好了,說完了雄踞中原,全盤繼承了后周遺產的北宋,讓我們再來看看,宋太祖趙匡胤如何亮劍,逐步消滅那些在自己臥榻之旁酣睡的十國割據政權。從公元963年,宋太祖下令出兵南征,消滅第一個割據政權荊湖,到979年,宋太宗親自率軍滅掉北漢,這一場北宋的統一戰爭,耗時不長,只有16年。在北宋的兵鋒面前,這些政權的滅亡,甚至可以說是冰消雪融,比如北宋滅后蜀之戰,居然只花了66天。后世,許多歷史研究者和愛好者都曾經認真地開腦洞,討論過,包括后蜀,南唐這些北宋周邊的割據政權,到底有沒有翻盤的機會呢?我也曾經認真地思索,推演過,答案是哪怕十國齊心協力,可能也只能延緩北宋的統一,而不能逆風翻盤。
十國的失敗,在后世許多人的心目中,首要原因就是這些割據王朝自身的文弱和糜爛。大家都會批判,南唐后主李煜在北宋虎視眈眈之際,還在花前月下吟詞唱曲,沉溺于兒女情長,又或者后蜀孟后主的驕奢淫逸,連夜壺都要用美玉,翡翠等七寶裝飾。然而,要想探尋歷史的真相,我們就不應該滿足于這樣的奇聞軼事。首先來看看所謂的大勢。唐宋交替的時代,不僅是中國古代政治制度上的大變革時期,也是中國社會經濟中心整體南移的時期,當時我國境內有四大經濟區,關中,關東,江南以及巴蜀,也就是今天大致的黃土高原、華北平原、東南沿海丘陵地帶和四川。總體上說,一旦中原王朝控制力衰落,地方勢力就會依托這幾大傳統經濟區和自然的地理分界線,進行割據;關中和關東,被北方五代王朝控制,而江南和巴蜀,則在后唐,后蜀等九個割據政權手里,所以一時間難以統一。
不過,雖然十國中,南方九國政權的人口和經濟總量,能夠和后周北宋相提并論,但它們身上,卻有許多與生俱來的短板,這就導致它們非但不能壯大,擔負起統一的重任,也無法抵御北宋的征服,只能消極應付。首先,南方地區在唐代扮演的角色,是長安中央政府的稅收財源,用今天的網絡游戲術語來說就是“血包”;由于不必再向中央納稅,南方各國就可以實施輕徭薄賦的政策,同時積極興修水利公共工程,發展海外貿易,所以社會經濟逐漸繁榮。
然而,南方各國經濟很發達,軍事戰斗卻力不行。其中的原因也很簡單,冷兵器時代的中國,彪悍的騎兵,優秀的戰馬,甚至精良的武器鎧甲都依靠從北方的歐亞草原傳入。北方的騎兵打過來,南方充其量可以依靠江河天險,戰船城池打打防御戰,主動進攻是難度很大的。所以,南方割據政權的軍事戰略,不得不從現實角度出發,自保已經是最高目標。首先被北宋滅掉的荊南政權,它的二代國主高從誨,一直希望能得到來自北方的寶馬良駒供自己騎乘,同時發展一下自己的騎兵,于是持續從后晉,乃至契丹遼國購買馬匹;但由于價格太過昂貴,再加上荊南地區天氣濕熱,馬匹水土不服,最終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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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由于南方割據政權充分享受了經濟發展帶來的紅利,坐擁大量財富,所以都沉迷于奢侈享樂,無心北伐中原;同時九國之間矛盾重重,內斗不止,無法建立統一的政治軍事聯盟,抵御北方。實際上,認真考慮過北伐的只有南唐,公元946年末,契丹滅了五代中的后晉,南唐第二代君主李璟看到了寶貴的機會窗口,決心揮軍北上;然而此時,南唐軍隊的主力卻因為平叛,被拖在福建。等到戰事結束,后漢政權已經控制了中原,南唐君臣,朝野上下無不后悔莫及。不僅如此,從秦漢到唐代,由于政治經濟中心都在北方,能夠在中央政府歷代當官,把持權力的所謂門閥貴族,基本也都是北方人,所以五代十國時期,南方九國的開國君主,許多來自本地鄉土,出身比較低微。相應的,政治號召力和掌握的資源也比較少,無法像趙匡胤那樣建立一套行之有效的中央集權體系。比如吳越的開國君主錢镠,就是個私鹽販子,后來投軍入伍,參與唐朝鎮壓黃巢起義的戰爭,才逐漸嶄露頭角。同樣,位于湖南境內的楚政權,開國君主馬殷的出身,是被正統和世家門閥鄙視的流寇。
在這種情況下,南方九國,基本都陷入了一種困局,那就是,開國君主憑借自己的杰出能力創立政權,在世的時候能憑借手腕和威望維持統治,但隨著皇位傳承給能力平庸,缺乏資望的繼任者,原本各個政治集團之間的尖銳矛盾,就隨之爆發,頻繁把整個國家拖入了內亂。例如,南吳政權開國君主楊行密死后,實權就迅速落到重臣徐溫和張顥手里,兩個人不但獨攬大權,先后扶植楊行密的三個兒子當傀儡,還彼此反目內斗;最終,徐溫的養子徐知誥索性自己當了皇帝,改名李昪,創立了南唐政權。五代十國亂世,帶來的不僅是政權的頻繁更迭和人口財富的損失,更讓君臣之間的道德綱紀不斷削弱;宋代著名文學家歐陽修曾經主持過《新五代史》的編纂工作,里面免不了要表彰下五代十國時期的忠臣義士,結果歐陽修找來找去,只找到三位名節上沒有大瑕疵的忠臣,十五位能夠以身殉國的義士,可以說非常尷尬。
在亂世做忠臣,不僅是一種近似空中樓閣的幻想,還會招來殺身之禍。所以在這個階段,南方九國的朝政紛紛敗壞,文武大臣對君主曲意奉迎,甚至為了避禍,故意不理政務。例如南唐名臣韓熙載,一般人知道他,就是因為一張名畫《韓熙載夜宴圖》。但是這張作品為什么會誕生呢?就是因為南唐后主李煜,對這位三朝老臣有猜忌,所以特地派畫家顧閎中去韓府探察情況,于是韓熙載故意大宴賓客,聲色犬馬,讓李煜對自己放心;然而,細心的人,會觀察到一個細節,畫布上的韓熙載,滿面憂郁,顯得心事重重。根據史料記載,韓熙載曾私下對人解釋說,自己之所以故作放蕩不羈,就是因為北宋政權虎視眈眈,而南唐朝野上下還在營營自樂,局勢危在旦夕,自己束手無策,只能佯裝輕狂,隨波逐流。韓熙載非常幸運,最終在南唐滅亡之前已經病死,沒有親眼看到故國淪陷。
最后,還有一點,那就是,在當時的觀念里,“正統觀念”,非常重要,只有占據了華夏文明核心區,也就是河南到陜西一帶的政權,才會被看做是承受天命實行統治的“正統王朝”。而位于北方的五代王朝,都以洛陽或開封這個“天下之中”為首都,而且它們之間的傳承關系明確,其政權合法性根源可以追溯到上一個大一統王朝,唐朝。所以,南方九國政權,或多或少,對北方的五代王朝,都保持著名義上的臣服,朝野上下,都有這樣一種心態:“割據雖好,但歸降也可以接受”。吳越開國君主錢镠,就始終對中原的五代王朝稱臣,當時有其他割據政權的統治者送來龍袍玉冊,勸他也稱帝過過癮,但錢镠卻說:“這些人自己坐在爐炭之中,還想把我也架在上面被火燒嗎!”所以,以上種種原因加在一起,就不難得出這樣的結論:北宋統一南方九國的進程,不是一場勢均力敵的戰爭,而是一場降維打擊。更致命的是,繼承了后周豐厚遺產,兵力占優的北宋,不僅擁有正確的大戰略,在每個戰術細節的微操作上,也是一絲不茍。例如,963年,趙匡胤首先發兵,拿下荊南和湖南,這統一的頭一戰,就是一步妙棋:如果你看地圖,就會發現,北宋占據荊南,直接導致后蜀、南唐、南漢,這三個南方最強的割據政權,彼此之間被切斷了聯系,再也沒辦法連成一氣,互相聲援。
隨后,北宋又相繼消滅了后蜀,南漢與南唐,而錢氏吳越政權,更是直接納土歸降。縱觀整場統一戰爭,除了有遼國支持的北漢戰斗力不俗,南唐在首都金陵進行了堅決的抵抗之外,其他割據政權,可以說是傳檄而定。然而,歷史記住的不僅僅是勝利者,也留下了凄楚哀婉的敗者之歌。三十九歲的南唐亡國之君李煜,在投降后不幾天,就和南唐皇族百官一起,冒雨登船,被押往北宋首都汴梁。船離碼頭之際,李煜回望故都金陵,泣不成聲,當場寫了一首詩作《渡中江望石城泣下》,即使我們在千年之后重讀,也能體驗到那種因為國破家亡,而帶來的錐心痛苦:江南江北舊家鄉,三十年來夢一場。 吳苑宮闈今冷落,廣陵臺殿已荒涼。云籠遠岫愁千片,雨打歸舟淚萬行。兄弟四人三百口,不堪閑坐細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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