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資者內參丨李靜怡
曾轟動資本市場的“蛇吞象”跨境并購案,走向合作方對簿公堂的結局。
昨日(7月4日),奔圖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奔圖科技”)發布了一則“重大訴訟變更訴訟請求”的公告,稱在其起訴PAG Asia Capital Lexmark Holding Limited(太盟亞洲資本利盟控股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太盟投資”)、第三人上海朔達投資中心(有限合伙),(以下簡稱“上海朔達”)一案中,訴訟請求已由4.7億美元變更為49.5億元人民幣,訴由也從“濫用股東權利造成公司巨額損失”調整為“侵權行為”。
據奔圖科技訴訟主張,本次巨額追責源于太盟投資兩項不當股東行為:2023年公司遭遇實體清單制裁、利盟國際經營陷入危機,奔圖科技提議全體股東增資紓困,太盟投資予以拒絕;同時,太盟利用股東投票權持續施壓,迫使公司在行業低谷、資產估值最低點出售利盟國際,直接造成上市公司巨額商譽減值與經營虧損,相關損失均由太盟投資不當履職導致。
早在奔圖科技發起訴訟之前,太盟投資已向香港國際仲裁中心發起仲裁,主張納思達(奔圖科技前身)未能按照約定收購其持有的賣出權益,向其索賠6.89億美元。
而這場陷入糾紛的并購案件,也成為太盟投資掌舵人單偉建投資生涯罕見的“滑鐵盧”。
一場損失慘重的跨界并購
這場糾紛始于2016年。主營打印耗材芯片的艾派克(后于2017年更名為納思達,以下統稱“納思達”)意圖收購全球打印機巨頭利盟國際(Lexmark International, Inc.),借此獲取高端打印設備的核心技術、品牌與全球銷售渠道,以完成產業升級。
彼時,納思達只是不起眼的“小角色”,2015年,其全年營收僅20.49億元,總資產31.19億元,而當年標的公司營收約35.51億美元(約合人民幣230億元),總資產約39.12億美元(約合人民幣254億元)。雙方體量相差近10倍,因此,業內人士稱這場收購為“蛇吞象”。
依靠自身資本難以收購利盟國際,納思達引入太盟投資和君聯資本(其管理的投資主體為上海朔達投資中心(有限合伙)),三方在開曼群島設立特殊目的公司Ninestar Holdings Company Limited,完成了對利盟國際100%股權的收購,交易總額約39億美元,其中包括利盟國際一筆約10.2億美元的帶息債務。
按照初始股權比例,納思達出資4.7億美元,持股51.18%;太盟投資和上海朔達分別持股42.94%、5.88%。需要注意的是,當時三方股權合計現金投入約15.18億美元,剩余部分則來自銀行貸款。納思達另以6.9%的年利率向控股股東借款10.82億美元,每年利息支出超7400萬美元。
經歷數次股權變更后,截至利盟國際出售交割完成時,奔圖科技持股63.59%,成為控股方,太盟投資持股32.02%、上海朔達持股4.39%。
不過,這場聲勢浩大的收購,卻并未帶來想象中的回報。收購次年(2017年),利盟國際創下業績巔峰,營收173.43億元,凈利潤超10億元。但好景不長,此后,其盈利能力逐年下滑,2018年至2022年,利盟國際累計凈利潤為1.72億元,但隨后經營持續惡化,據納思達已披露的數據綜合計算,2017年至2024年前9個月里,利盟國際累計帶來了約72億元的虧損。
2024年底,納思達與紐交所上市公司施樂達成交易,以15億美元出售利盟國際全部股權。減去融資負債、交易費用等,三方股東最終到手現金僅有9005.72萬美元,不足當初投入現金的一成。
2016年收購時三方支出的15.18億元現金,疊加8年間的巨額利息和虧損,這場看似完美的跨境收購,實際上給三大股東帶來了極大損失。
從合作伙伴到雙向起訴
納思達與太盟投資的矛盾,也在利盟國際連年虧損中持續醞釀,最終在2023年爆發。
當年,美國國土安全部將納思達及其部分關聯公司列入實體清單,內憂外困之下,利盟國際當年凈虧損89.44億元,納思達因此對其計提了78.84億元商譽減值損失,創下A股商譽減值紀錄。而公司當年歸母凈利潤錄得-61.85億元,這也是其自2014年上市以來的首次年度虧損。
雖然利盟國際的業績在2024年出現回暖,但多年虧損加上前景不明,雙方在資產處置上出現重大分歧。
奔圖科技在訴訟中明確指出,此次巨額損失,正是由于太盟投資的兩項不正當股東行為造成:
其一,2023年奔圖科技被列入實體清單,旗下利盟國際經營受挫,其提議全體股東增資紓困,但股東太盟投資拒絕出資,不愿履行股東扶持義務;
其二,在利盟國際危機之際,太盟投資動用股東投票權、經營決策影響力施壓,強制推動企業在行業周期底部、資產估值最低點出售利盟國際,直接造成大額商譽減值、長期經營虧損。
奔圖科技認為,若暫緩出售等待外部風險緩和,資產處置收益將大幅提升,巨額損失完全由太盟投資的不當股東行為導致。
實際上,這是一場經營理念的根本分歧。納思達作為實體企業,看中利盟國際帶來的技術和渠道優勢,在面對危機時選擇等待;但太盟投資是財務投資者,其收購利盟國際的本意便是獲得財務回報,但當標的公司連年虧損且前景不明,及時止損、盡快套現,就成為其必然選擇。
但出售利盟國際并未成為二者矛盾的終點,雙方最終走向法庭。
太盟投資率先采取行動,在2024年底向納思達發起仲裁。根據2016年簽署的《股東協議》里的賣出權益條款,納思達本應按約定價格,收購太盟投資持有的賣出權益,但其未能履約。太盟投資據此索賠6.89億美元。
隨后,奔圖科技發起反擊,2026年4約15日,其以太盟投資濫用職權造成公司損失為由,向珠海市中級人民法院提起訴訟,初始索賠4.7億美元;7月3日,其將索賠金額上調至49.5億元,漲幅約54%,索賠范圍覆蓋資產處置減值、商譽損失、經營虧損、融資利息及維權全部成本。
截至發稿,兩起案件均未開庭審理。
“中國私募之王”遭遇滑鐵盧
值得一提的是,這筆最終走向失敗的投資背后,還有一位資本圈大佬,單偉建。
作為太盟投資掌舵人,過去二十多年里,單偉建主導了多筆轟動市場的經典交易。
單偉建的經歷頗具傳奇色彩。博士論文導師為美聯儲前主席、現任美國財長珍妮特·耶倫、先后擔任摩根大通董事總經理、新橋投資執行合伙人等,在2010年出任太盟投資集團董事長兼首席執行官后,一步步將其打造為管理資產超550億美元的亞洲私募巨頭。
在投資圈,單偉建以“危機投資”著稱。1998年亞洲金融危機期間,他主導新橋投資收購韓國第一銀行控股權,改造后將其高價賣出,這一事件也成為哈佛商學院的經典案例;深圳發展銀行瀕臨破產之際,他以1.5億美元的低價主導收購,最終以22.7億美元賣出,獲利近15倍。
而最為市場津津樂道的,當屬萬達一役。2021年,太盟投資出資180億元入股珠海萬達商管,并簽署對賭協議。2023年,珠海萬達商管上市失敗,面臨巨額回購壓力,單偉建抄底加碼,最終,大連萬達集團持股降至40%,太盟等投資人合計持股60%。
累累戰績之下,單偉建被稱為“中國私募之王”。
然而,這位屢次成功抄底的大佬,卻在利盟國際收購案中失手,不僅未能高額獲利,起初的投入也大幅縮水。如今,太盟投資一邊在香港仲裁索賠6.89億美元,一邊在珠海應訴49.5億元的侵權訴訟,這場“蛇吞象”交易,也成為單偉建投資生涯中的“滑鐵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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