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觀天地萬物,平衡無所不在。從無序至有序,矛盾於磨合中歸於平衡。平衡破壞,復歸於平衡。此道之紀也,余謂之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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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物理章
世之平衡,先見於物。
湖面趨平,熱向冷傳。重者落地,輕者上升。水往低處流,熱往冷處行——此皆平衡之表象也。順其勢則易,逆其勢則難。物之性也,自然而然,非有外力驅策。
再觀萬物,有大有小。見其大,不敢言最大;見其小,不敢言最小。大小之限,受制於平衡。若體巨則食巨,食巨則損平衡,故大而有涯。唯至微之物,其極何在,余亦不敢斷言。
此物理之衡,紀之粗者也。
二·生化章
又觀食鏈,分肉與素。肉食者食肉,然肉食者終賴素食。素食者長於大地,人力種植,勤作乃成。若偏瘠土,則探其枯榮之因。乃知植物吸地中精微而生長,四季榮枯不同,繫於氣溫。又見草木必生於日照之下,乃知日為生長之源。日之熱如火,火能烹煮,故日為植物賦其能,地為植物賦其形。
人食肉食素,究其根本,所食者日與地也。人死化骨,骨粉還田,復歸天地。此出入轉化之衡,循環不息。
綜合諸端,余知人之所以生長,賴地之質以成其形,賴日之能以驅其動。見至微之蟲,便知余所見之物非最小。人之形體,當由至微之質疊構而成。質之初成,因表裏之際變化而趨於平衡。平衡既就,則穩若死物。故生物自身本為平衡,而又與外界交通,恆處於出入轉化之衡中。
三·演化章
由質至命,循平衡之向而演化,歷不知幾許歲月,乃有今日之形。人自初生至長成,不過十數寒暑,已覺其久;而物質在道中聚形為人,其所歷歲月,豈止千百倍於此乎?
物質之所以能演化成命,非有神靈造作,乃不斷迎合最初之衡,於演變中層層遞進。水之就下,熱之向寒,此衡之原始形態也。當物質趨赴此衡時,其自身結構亦隨之調適。調適之痕,刻於形神,傳諸後嗣,遂成生物之本能。
生物遇寒則向暖,遇飢則求食,此非後天之學,乃先天之記,是積世遷化刻於形神之中者。物競天擇,億萬載廝殺適應,原始之衡遂分化為複雜之情態。
林中之鳥,食蟲者也。鳥盡則蟲滋,然蛙類繼起,蛇復抑蛙,蟲數復平。此非有司之者,紀之調劑也。一紀缺,他紀補之,故統體雖遭損而不遽潰。此即衡之冗餘。
四·情欲章
人類將此複雜情態分類命名,乃有七情六慾之說。然七情六慾非人所獨有,亦非憑空而生。
觀禽獸之行:飢而求食,渴而求飲,此生存之欲也;護其幼崽,拼死以搏,此繁殖之仁也;遇險則逃,逢敵則鬥,此應激之怒與懼也;得食則安,失群則哀,此滿足之樂與分離之悲也。動物之情,粗而不分;人類之情,細而別類。
所謂喜怒哀樂愛惡欲懼,不過是原始生存、繁殖、應激之反應,被擴大、細分、命名之後的結果。七情六慾之根,在禽獸身上歷歷可見。人學會取捨、學會思慮之後,將這些原始本能層層放大、逐一歸類,乃有今日所謂七情六慾。
初生之子,懵然無知,學而後知,知而後銘。馴馬之術,亦復如是。余便知,七情六慾,於演化中定形,是億載自然之化加於我等之制約。
五·節度章
人身自有其衡,人欲難制,本質是另一種失衡——終生在滿足與匱乏之間往復,是平衡與不平衡之持續交替。
七情六慾是演化之果,是存在之基,不可斷絕。過則失,過則盛,盛則衰。故七情六慾當適其度,不可妄為。
再觀歷史,朝代更迭,商賈逐利,官吏競權,人心各懷其欲。凡此種種,皆是人初學取捨時,原始本能被層層放大之結果。人從至微之質演化至今,其間歷程,余未能盡知,然合於道中,循道之跡,亦可推演其大概。
六·對比章
智慧既生,認知乃成。認知既成,對比乃起。對比者,智慧之必然,認知之器也。人因對比而知差距,因差距而知取捨,因取捨而知進取。此對比之功也。
然對比無約束,則為欲望之推手。原始之獸,比形體,比氣力,勝者得食,敗者退避。此時之對比,止於生存。智慧既出,理智隨之。理智之用有二:一曰計算,一曰觀照。計算者,權衡利弊、計較後果,服務於既定之欲,助其以最捷之徑達於目的。觀照者,反身而思,審視欲望之所從來、所將往,於計算之外別立一重眼界。眾人有計算而無觀照,故終身役於對比;賢者以觀照統計算,故能於奔騰之際,忽焉駐足。
理智助人滿足生存之後,對比之尺從「生存」升級為「更好之生存」。欲望隨之而擴:更精之食、更多之財、更高之位,皆欲望在對比中延伸之果。與此同時,孤獨、痛苦諸緒亦浮現——此等問題本即存在,只被原始生存之艱所抑,唯有智慧與理智出現,對比之機得以遞進,方令其暴露於人類認知之中。
故欲望之無盡,根源在對比。一有對比,便生不足;不足則不平,不平則更求。對比之尺不斷遞進,欲望之界便不斷擴張。從原始之世,至封建之代,再至當今之世,人類欲望持續遞進,本質即對比之尺不斷迭代:原始人比誰能存活,封建人比誰擁更多土地與權力,今人比誰擁更多財富、更高地位、更優渥生活。
世之所尚日升,對比之尺隨之而升,欲望自然水漲船高。若治理當世,猶以封建、戰亂年代之「溫飽、和平」為參照,實為愚也。
尤有甚者,今人之認知不斷提高,舟車所通,耳目所及,天下「佳範」盡在眼前,對比之維與範圍益廣,欲望益被放大。然多數人混淆認知與能力:認知不等於能力,唯有轉化為實際能力,方為真正「認知跟上」。自知之明,本質是認清己力之界,知何者可為、何者不可為。此份清醒,方帶來安穩知足,而非空有認知、自視過高,被欲望裹挾,強逐超出能力之目標。認知與能力錯位,便永不滿足,對比之鏈無限延伸,陷於無盡自損與焦慮。此即今人較古人更易為欲望所驅、更易衝動之核心緣由。而衝動之另一源頭,正是對比帶來之落差、長期累積之負面情緒無處宣洩。
人類文明,無論社會制度、世俗之紀構建,看似複雜高級,出發點不外二者:制約欲望,或滿足欲望。根柢相同,如地下之根與地上之木。根藏於下,不可見;木現於地,千姿百態。然萬木皆賴根而生。人類文明再華麗複雜,亦只是欲望之根長出之不同枝葉,從未脫離本能之本質。人之制度,不過高級版本之狼群之法——狼群靠力量對比劃分等級、分配資源,人靠財富、地位、權力等更複雜之維度對比,構建秩序、爭奪利益。
故人類面對欲望,唯有二途:一曰由外而內之被動壓抑,賴法律、道德、輿論等外部規則,其本質是畏罰或求認同,一旦外部條件變易或誘惑足夠,便即失守;二曰由內而外之主動駕馭,此需一場認知之變革。不復以欲望為敵,而以認知訓練提升維度,從根本看穿欲望之虛幻與社會建構之性,重構個體之對比坐標——將衡量標準從「他人擁有幾何」,轉為「存在本身為何」。當一人立於歷史長河與宇宙尺度中審視己身,諸多曾令其焦灼之對比,便頓失重量。此種因認知昇華而自然獲得之平靜與自主,方是「駕馭」之真義。其核心非克制欲望,乃看穿欲望,進而駕馭欲望。單純之克制有其條件,條件一失,約束即潰;而駕馭,源於內在認知之清醒,是跳出對比、校準能力與欲望之主動選擇。
對比與衡,相生相制。無對比則無進取,無衡則無安止。對比者,衡之動也;衡者,對比之歸也。如水之流,必有高下;高下者,對比也;趨平者,衡也。若執對比而忘衡,則終身奔逐,不知所止;若執衡而廢對比,則生機凝滯,無以進取。故聖人之於對比,不廢也,不任也。知之為認知之器,用之為進取之資,而不為其所奴。此亦衡之道也。
七·返本章
再觀禽獸,其本能不過食、殖、存三者而已。人初生時,亦當如此。只因學而知之,乃生種種別求。人若愚鈍,其欲易足,所求與禽獸相近;人愈聰慧,所求愈繁,心機愈密。
故我等當返其本初,勿令欲望無限擴張。
再見世間珍稀之物、官場高低之位、商賈低進高出之術,究其根本,皆是欲望滿足之具。人之根基,在於生存,在於活得更好。而今人追逐名利,欲足而復求,求而復欲,欲壑難填,貪心不止,此已背離生命之本然。
人類認知脈絡本存諸多錯誤,我等卻只思修正錯誤、強化約束,而不根除欲望之源——不跳出對比之桎梏,不校準認知與能力之錯位,錯誤便永存不息。整個人類文明,始終向外尋求認可,從未向內堅守本心。外界恆在變化,本是虛幻;唯有內心之認知與堅守,方為真實可恃。
八·衡紀章
余觀天地萬物,從物理之衡,至生化之衡,至演化之衡,至情欲之衡,至對比之衡——衡者,貫乎其中,無所不在。
物理之衡,紀之粗也。生化之衡,紀之精也。演化之衡,紀之積也。情欲之衡,紀之顯於形神者也。對比之衡,紀之運於心智者也。
欲望不可斷,對比不可廢。斷欲則生機熄,廢對比則進取絕。然欲望不可縱,對比不可任。縱欲則失衡,任對比則無盡。故聖人之治,非去欲,非廢對比,乃校準之、駕馭之,使欲望與能力相匹,使對比與本心相安。
衡者,動中之暫駐也。譬若溫水置寒室,欲保其溫,必續之以薪。薪盡則溫散,歸於齊平。是故局部之衡,必賴外在之流轉出入。求一勞永逸之衡者,猶求無源之水,終不可得。
得我道者,當直視此衡,知七情六慾從何而來、因何而在、因何而擴、當如何處之。勿為欲望所驅,勿為對比所奴,勿以放縱為自由,勿以斷絕為清淨。衡之而已。
此紀也,至隱子識於東岡草廬。
衡紀·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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