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一顆頭落下，曹營酒盞剛舉起，郭嘉的臉卻沉了下來。
建安三年十二月，下邳白門樓下，繩索勒過呂布的頸項。軍士把尸身拖開，寒風卷著泥水，吹得城樓上的旌旗獵獵作響。
曹操身邊的將領松了一口氣。這個反復無常、勇冠一時的溫侯，終于不能再從背后捅刀。
可郭嘉看著的不是呂布。
他的目光落在劉備身上。那人站在一旁，衣袖垂著，臉上沒有多余神色，像剛才那句要命的話，不是從他口中說出來的。
這才是白門樓真正冷的一刻。
早些時候，呂布被縛到曹操面前。繩子勒得緊，他扭著身子，先喊劉備：“玄德，你如今是座上客，我是階下囚，難道不能替我說一句？”
呂布沒有一味求饒。他把頭抬起來，向曹操遞出最后一張牌：曹公若得呂布，天下不足憂。
這話不是虛張聲勢。呂布善騎射，號稱飛將，麾下并州騎兵也曾讓各路諸侯忌憚。
曹操動心了。
他缺的，正是這種能沖陣、能破圍、能在戰場上撕開口子的猛將。眼前這個人若能收服，北面對袁紹，東南壓袁術，都多一柄快刀。
劉備的手大概就在袖中收緊了。
他太知道呂布活著意味著什么。徐州曾在他手里，又被呂布奪去；家眷也曾落入呂布之手。更要緊的是，若曹操收下呂布，劉備在許都的分量就更輕了。
曹操轉頭問劉備。
劉備只說了一句：“明公不見呂布事丁建陽、董太師乎？”
丁建陽，就是丁原。董太師，就是董卓。
呂布先投丁原，殺丁原；后附董卓，又殺董卓。劉備沒說“殺”，卻把兩具舊尸首擺到曹操眼前。
呂布當場怒罵。
曹操不再猶豫。軍士上前，縛緊繩索，白門樓下，一個橫行半生的猛將，就這樣斷了氣。
酒盞碰響時，郭嘉靠近曹操，聲音壓得很低。他沒有替呂布求情，只把話撂下：主公今日斬一呂布，卻縱一劉備，這才是養虎為患。
你斬錯了。
錯不在呂布不該死，而在真正該鎖住的人，還站在席間。
程昱早看過劉備。他對曹操說過：“觀劉備有雄才而甚得眾心，終不為人下。”郭嘉的看法更細：殺劉備，會失天下人心；放劉備，又遲早生變。
曹操沒聽。
他那時太自信。劉備兵不多，身邊不過關羽、張飛；住在許都，吃曹操的飯，受曹操的官，能翻出什么浪來？
后來袁術走投無路，想經徐州北投袁紹。曹操派劉備督朱靈、路招去截擊。
郭嘉和程昱急了，趕到曹操面前，話只有五個字：“劉備不可縱。”
追兵派出去了。
沒有追上。
劉備一離許都，便如魚入江河。袁術很快病死，劉備回到徐州，殺曹操所置刺史車胄，占據下邳、小沛，重新豎起自己的旗。
曹操這才明白，白門樓那一晚，郭嘉盯住的不是一具尸體，而是一條還沒入云的龍。
建安十三年，郭嘉已死。曹操南征荊州，船隊連在江面，疫病起于軍中，赤壁一敗，火光照紅江水。
巴丘岸邊，燒殘的戰船還冒著黑煙。曹操望著水面，想起那個總能把險處說透的人，嘆了一句：“郭奉孝在，不使孤至此。”
呂布死后，再沒有翻身。
劉備卻從徐州逃到袁紹處，又投劉表，后來得諸葛亮，取荊州，入益州，進位漢中王。白門樓下那只垂著的衣袖，二十年后，蓋住了半壁西南山河。
曹操斬了眼前最鋒利的一桿戟，卻放走了最會等風的人。
白門樓的風吹過絞索，也吹過劉備低垂的袖口；郭嘉站在曹操身側，酒盞未冷，話已經落地：這一刀，斬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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