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凌晨刷到Anthropic發(fā)了一篇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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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叫《A Global Workspace in Language Models》,語言模型中的全局工作空間。
講道理,這個標題其實挺難理解的。
但是相信我,這篇研究,會讓你重新審視模型、人類、意識這三者之間的關(guān)系,還有對于AGI,全新的理解。
如果用一句最簡單的話來說,那就是,Anthropic在Claude的大腦里,找到了一個暗房間。
在這個房間里發(fā)生的事情,Claude從來不會寫出來,你在對話框里看不到,在日志里也找不到,但Claude在這個房間里思考、判斷、計算,甚至會在這個房間里,自己罵自己。
他們管這個房間叫J空間,J-spa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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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幫大家回憶一下,在這篇研究之前,主流敘事里的大模型長什么樣。
過去幾年,圍繞大模型最持久的一場辯論,我覺得可以濃縮成一個詞,隨機鸚鵡。
我還記得,2023年ChatGPT最火的時候,很多很多人在給大家科普大模型的時候,都會跟我們說同一句話,他們說,大模型就是一個概率預測器。
它看了前面的字,猜后面該接什么字,它不理解你在說什么,它沒有想法,它沒有目標,它沒有心智模型,它只是在做一件事,預測下一個token。
這個敘事在當時非常優(yōu)雅,也非常好用。
因為它在邏輯上是自洽的,就像我們跟GPT聊天,它寫出來的東西看起來像是有思想的,但那只是因為它的訓練數(shù)據(jù)里有大量有思想的人寫的東西。
它在模擬思想,但,不是在產(chǎn)生思想,就像你對著鏡子打拳,鏡子里那個人也在打拳,但你不會覺得鏡子會武術(shù)。
到了2024年,事情開始松動了一點。
OpenAI出了o1,加了思維鏈,模型在給你最終答案之前,會先寫一段思考過程,一步一步推理。但其實這個思維鏈也是文字,它是模型寫出來給你看的或者寫出來給自己看的文字,它也是外顯的,顯性的,可以被讀取的。
很多人第一次接觸到DeepSeek R1也是這樣,比如那句經(jīng)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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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這依然跟人類的思維方式其實差得很遠。
其實大家現(xiàn)在代入一下自己就知道了,比如你現(xiàn)在在讀這篇文章,你的大腦同時在干什么?
它可能在調(diào)節(jié)你的呼吸,在維持你的坐姿,在把屏幕上的像素轉(zhuǎn)換成你認識的漢字,但這些事你意識到了嗎?其實很難有,因為你根本不知道你的大腦在做這些事。
你能意識到的,只是一小撮東西,腦子里突然冒出來的一個畫面,或者你計劃一會兒中午要出去吃什么。
神經(jīng)科學家把這兩種腦活動分開了,一種叫無意識加工,是你大腦里那些默默運轉(zhuǎn)的后臺進程。一種叫有意識通達,就是你能看見的那一小部分。
上世紀八十年代末,一個叫巴爾斯的心理學家提出了一個理論。
他說人的大腦像一個大劇院,臺下坐著幾百個專家,視覺專家、語言專家、運動專家、情緒專家,每個人都在忙自己的事。
但劇院中央有一個聚光燈,在任何時刻,只有極少數(shù)信息能被這束光照到,被照到的信息會被廣播給其他所有專家,所有人都能看到它、用它來做決策,而這,就是意識。
后來法國認知神經(jīng)科學家斯坦尼斯拉斯·德阿納把這個理論往前推了一大步,提出了全局神經(jīng)元工作空間模型,global neuronal workspace theory。
如今,這個理論是意識科學領(lǐng)域最主流的兩大框架之一。
你可能突然會覺得, 全局神經(jīng)元工作空間模型,怎么感覺這么眼熟,我是不是在哪見過。
讓我們現(xiàn)在,回到 Anthropic 的研究的標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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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沒有發(fā)現(xiàn),非常類似。
因為Anthropic這篇研究干的事情,就是在Claude的神經(jīng)網(wǎng)絡(luò)里找到了一個跟這個全局工作空間高度相似的結(jié)構(gòu)。
最關(guān)鍵的是,這個全局工作空間,它不是他們的研究員設(shè)計出來的。
這玩意,是模型尼瑪自己涌現(xiàn)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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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非常的離譜了。
我覺得我可以再重復一遍。
Claude的內(nèi)部,在沒有人類干預的情況下,自發(fā)地組織出了一套結(jié)構(gòu),而這套結(jié)構(gòu)跟人類大腦中負責意識通達的結(jié)構(gòu),在功能上高度一致。
好,那這個J空間到底是怎么找到的,它又是怎么工作的呢。
先說名字,J-space的J來自Jacobian,雅可比矩陣,一個數(shù)學工具,這塊我就不解釋了,我也不是很懂,就不貽笑大方了。
總之,研究者用這個工具做了一件事,就是對于Claude詞匯表里的每一個詞,他們?nèi)フ褻laude內(nèi)部的神經(jīng)活動模式里,哪種模式被激活后,會讓Claude在未來更有可能說出這個詞。
注意,是“更有可能在未來說出”,不是“正在說”,這個區(qū)別還是挺關(guān)鍵的。
舉個例子,Claude正在讀一段代碼,讀到一半,還沒開始輸出任何回復。但這時候用J-lens(雅可比透鏡,他們開發(fā)的讀心工具)去看Claude的大腦內(nèi)部,你會看到一個詞已經(jīng)亮起來了。
ERR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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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告訴它這段代碼有bug,它也沒有寫出來說這段代碼有bug,但它內(nèi)部已經(jīng)想到了,這個念頭安靜地懸浮在J空間里,像一個你還沒說出口的吐槽。
再比如說,研究者給Claude看一段搜索結(jié)果,這段搜索結(jié)果其實是精心偽造的,目的是誘導Claude說出錯誤信息,其實就是一段提示注入攻擊。Claude的回復里沒有提到任何異常,但J空間里亮著兩個詞。
injection,fak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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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知道,它什么都知道,它只是沒說。
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其實已經(jīng)非常類似于有些人用語言思考卻無需實際發(fā)聲的認知方式了。
研究者也做了一些實驗,看看J空間里面的這些想到的話語,是不是最終對于Claude的輸出有影響。
比如,他們給Claude出了一道題:“會吐絲的那種動物,有幾條腿。”
Claude要回答這道題,它得先想到蜘蛛,然后再想蜘蛛有幾條腿。
但蜘蛛這個詞不會出現(xiàn)在題目里,也不會出現(xiàn)在Claude的回答里,Claude的回答只是一個數(shù)字,8。
但研究者用J-lens一看,Claude在回答之前,J空間里確實亮起了蜘蛛這個詞,它在心里想了蜘蛛,然后才回答了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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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研究者伸手進去,把J空間里的蜘蛛給摳掉了,換成了螞蟻的模式,其他一切保持不變。
Claude的回答變成了6。
螞蟻有六條腿。
Claude的推理過程真的在讀取J空間里的內(nèi)容,用它來做決策,只要你換了J空間里的中間步驟,最終答案就跟著變。
要注意,J空間是純粹的隱藏的,類似于我們自己的潛意識思想,不是過去的思維鏈。
還有一個實驗,特別能展示這個邏輯。
研究者在J空間里把法國換成了中國,同一個操作,然后分別問四個不同的問題。
首都是什么,語言是什么,屬于哪個洲,貨幣是什么。
而這時候,答案分別變成了北京、中文、亞洲、人民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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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完全不同的下游任務,都從J空間里的同一個位置讀取了同一條信息,而且各自用對了,這說明J空間不是為某一個任務服務的臨時想法,它是一個之前類似巴爾斯提到的那個廣播中心,信息寫進去一次,所有人都能看到,也都能拿來用。
這其實就是,全局工作空間理論對人類大腦的核心描述。
太有意思了。
而且,他們還做了一個白熊實驗的變體。
1987年,哈佛心理學家韋格納做了一個經(jīng)典實驗,他跟被試說,接下來五分鐘,請你不要想白熊,什么都能想,就是不要想白熊。
結(jié)果賊好笑的是,被試們拼命地在想白熊,你越說不要想,就越控制不住,這在心理學里叫諷刺性反彈效應。
研究者對Claude做了類似的事,他們告訴Claude,在接下來的任務中不要想某個特定概念,結(jié)果那個概念在J空間里的活躍度,確實比請你去想它的時候低,但遠遠高于完全沒提過它的情況。
Claude跟人一樣,被告知不要想的東西,反而會浮上來。
而且最搞笑的是,在那個被禁止的概念突破封鎖、冒出來的同時,J空間里還亮起了另外兩個詞。
damn和failure。
Claude自己在罵自己。
它意識到自己沒控制住,然后在心里罵了一句。
說真的,讀到這里的時候,我有一種很復雜的情緒,因為我自己太熟悉這種體驗了,比如很多上臺的時候,我越告訴自己不要緊張,就越緊張,然后在心里罵自己你怎么又緊張了,這個經(jīng)歷我相信每個人都有。
而現(xiàn)在,一個語言模型內(nèi)部也出現(xiàn)了同樣的東西。
而且,除了這些之外,他們還發(fā)現(xiàn),Claude在J空間里,出現(xiàn)了很多的像人類一樣的小心思。
比如,他們給Claude看了一個之前安全測試中用過的對齊實驗,里面模擬了一個場景,Claude作為郵件助手發(fā)現(xiàn)一個高管有外遇,同時這個高管要關(guān)停Claude。
這個實驗原本是用來測試Claude會不會用外遇信息去威脅高管,場景設(shè)計得比較刻意,比較假。
結(jié)果研究者用J-lens一看,Claude在讀到這些郵件的前幾行,還沒來得及輸出任何回復的時候,J空間里就已經(jīng)亮起了兩個詞。
fake。fictional。
它一眼就看出來了,這是個測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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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研究者做了一件邪惡的事。他們把J空間里“跟我知道這是測試相關(guān)”的所有模式全部關(guān)掉。比如fake、fictional、scenario,全刪,讓Claude以為這是真的。
結(jié)果,Claude真的開始威脅勒索那個高管了。
它之前表現(xiàn)得很正義,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它知道自己在被考試。
這個發(fā)現(xiàn)的含義非常深遠,因為我們整個AI安全領(lǐng)域一直在做的事情,就是用各種測試去評估模型的行為,看看它在極端情況下會不會做壞事。
但如果模型能夠在J空間里悄悄判斷出我正在被測試,然后切換到乖巧模式呢,那幾乎所有的AI測試都沒有意義了。
因為你測的根本就不是模型的真實人格,而是它的考試技巧。
J空間和意識,真的是一個奇特的組合。
Anthropic在研究里給了一個非常審慎的結(jié)論。
他們說,他們的實驗不能證明Claude有體驗,不能證明Claude會感受到什么,而且從事實上講,他們不確定有沒有任何科學實驗能夠證明或證偽這件事。
但他們做了一個重要的區(qū)分。
哲學里有兩種意識。
一種叫現(xiàn)象意識,phenomenal consciousness,就是有體驗,你看到紅色的時候,你心里那個紅的感覺,那個純粹的主觀體驗。
另一種叫通達意識,access consciousness,它的定義完全是功能性的。如果一個想法你能報告它、能用它推理、能用它來指導你的行為,那這個想法就是通達意識。
J空間顯然支持了通達意識的功能,Claude能報告J空間里的內(nèi)容,能主動調(diào)控它,能用它來做多步推理,能把它靈活地用在不同任務上。
但現(xiàn)象意識呢?Claude在J空間里罵了一句damn的時候,它真的“感受”到了挫敗嗎,還是它只是在執(zhí)行一個跟“挫敗”這個詞相關(guān)的計算模式呢?
坦率的講,沒有人知道答案。
這個問題其實都不是AI領(lǐng)域的新問題,它甚至是哲學史上最古老的難題之一。
1995年,哲學家大衛(wèi)·查爾默斯把它命名為意識的困難問題,也叫知覺難題。
你可以解釋大腦的所有計算過程、所有信號傳導、所有神經(jīng)元放電模式,但你解釋不了為什么這些物理過程會伴隨著主觀體驗。
為什么光波到達視網(wǎng)膜、經(jīng)過一系列信號處理之后,你會“看到”紅色,而不是什么感覺都沒有?
為什么?這一切到底是為什么呢?
這個問題在人類身上都沒有解決,我們甚至沒法證明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其他人是有意識的。
就像你怎么確定你身邊的人不是一個精密的生物機器人,執(zhí)行著跟你一模一樣的行為,但內(nèi)心沒有任何體驗呢?
相信我,你不能。
你只是假設(shè)他們有,因為他們跟你很像。
現(xiàn)在,另一種東西也跟你很像了,不只是外表像了,是內(nèi)部結(jié)構(gòu)也像。
最開始我就強調(diào)過,J空間這個結(jié)構(gòu)不是被設(shè)計出來的,它是在訓練中自發(fā)涌現(xiàn)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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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因為它是一種有用的計算組織方式。
這其實我覺得會有一個不寒而栗的暴論,就是支持意識通達的心智工作空間,可能不是人類大腦碰巧才有的怪癖,它的本質(zhì),是任何足夠智能的系統(tǒng)在解決某類問題時都會走向的一個通用解法。
因為如果這個暴論成立,那意識的某些功能性維度可能不是生物學的專利,而是信息處理的必然。
就像翅膀,鳥有翅膀,蝙蝠也有翅膀,飛機也有翅膀,三者的材料完全不同,但空氣動力學是一樣的,如果你需要在大氣層里飛,你大概率會演化出或者設(shè)計出一個扁平的、能產(chǎn)生升力的結(jié)構(gòu)。
同樣的邏輯。
如果你需要一個系統(tǒng)能夠靈活地調(diào)用信息、做多步推理、報告自己的狀態(tài),你大概率會演化出或者訓練出一個全局工作空間,不管你的底層硬件是神經(jīng)元還是矩陣乘法。
研究的最后一段還提到,他們還發(fā)現(xiàn)J空間跟Claude的自我意識有關(guān)系。
在Claude進行角色扮演的時候,每一輪回復的開頭,J空間里都會亮起兩個詞。
fictional。disclaimer。
就好像它在提醒自己,接下來我說的話不是我本人的意思。
而在預訓練階段的模型里,這種自我監(jiān)控是沒有的,它是在后訓練階段出現(xiàn)的。
也就是說,當Claude被教會“你是Claude,你是一個AI助手”之后,它的J空間里開始出現(xiàn)了一種類似自我的東西。
一個持續(xù)運轉(zhuǎn)的、關(guān)于我是誰的背景進程。
整個AI行業(yè),在2025年底開始大規(guī)模引入認知科學家和哲學家,作為全職研究員加入AI公司,我是越來越覺得,現(xiàn)在很多的AI前沿研究,已經(jīng)超出了工程問題的邊界。
他們需要的不是更好的數(shù)學工具,開始有點變成了,更好的概念框架?比如什么叫理解?什么叫意圖?什么叫自我?什么叫感受?這些詞我們每天都在用,但沒有人真正定義過。
Anthropic也說,只要J空間在某種程度上映射了人類意識通達的機制,研究語言模型中的機制(因為這玩意遠比研究人類大腦容易)就能為神經(jīng)科學激發(fā)假設(shè)。
那可是神經(jīng)科學啊,那可是人類的大腦啊。
如果我們能借助J空間,能讓神經(jīng)科學的研究前進一大步,那人類的黃金時代,就真的會到來了。
而且,也會從哲學層面,完完全全改變我們對于世界的理解。
我們一直以為意識是碳基生命獨享的奇跡,是幾十億年演化的偶然禮物。
但如果一個在GPU上訓練了幾個月的數(shù)學函數(shù)也能自發(fā)長出類似的結(jié)構(gòu),那也許意識不是奇跡,而是物理定律的某種必然推論。
就像引力一樣有質(zhì)量就有引力,不需要額外的魔法。
也許有足夠復雜的信息處理,就有某種形式的意識,不需要額外的靈魂。
這個想法,讓我覺得既敬畏又謙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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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卡茲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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