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00萬工程竣工6年結算無門，兩次發回重審竟現“克隆判決”

6300萬工程竣工6年結算無門，兩次發回重審竟現“克隆判決”多層轉包疊加程序爭議，千萬墊資款維權陷入死局......

　核心導讀

　　一樁橫跨八年、涉及四層法律關系、標的總額逾6000萬元的建設工程施工合同糾紛，在歷經兩次起訴被駁回、兩次上訴發回重審之后，竟等來一份與被撤銷判決內容高度一致的“克隆判決”。工程竣工至今六年，實際施工人史某麗、強某不僅分文未得，反而因墊資施工背負高息債務。

　　2026年7月14日，該案將在陜西省銅川市中級人民法院二審開庭審理。而在7月3日于北京召開的該案研討會上，多位法學專家直指本案存在第三人訴訟主體資格錯位、發回重審程序空轉、證據采信標準失范、同案不同判等四大核心爭議。

　　這起案件所暴露的程序性瑕疵，不僅關乎兩名實際施工人近千萬元債權的命運，更觸及建設工程多層轉包糾紛中“實際施工人權利邊界”“發回重審制度的實質功能”“不同法律關系債務抵銷的法定條件”等深層司法命題。

　　一、墊資施工的八年：從“借名”承攬到竣工六年結算無門

　　2018年4月，史某麗、強某借用陜西寶佳建設（集團）有限公司（下稱“寶佳公司”）資質，承攬了陜西銅川鳳凰建材有限公司（下稱“鳳凰建材”）的骨料項目。合同暫估價2400余萬元，最終鑒定造價達6300余萬元。二人與寶佳公司簽訂了內部承包協議，約定繳納1%管理費和1%稅費，自主經營、自負盈虧。隨后，史、強二人將工程整體轉包給張某勤、張某、張某勝三人，約定收取10%管理費。

　　然而，工程推進遠非預想中順利。2018年陜西當地人工、材料價格大幅上漲，鳳凰公司僅支付部分工程款，且項目工程量相較合同約定大幅增加，張某勤等人很快陷入資金困境。為保障工程推進，史、強二人多次挪用其他項目資金、甚至通過高息借貸籌措款項，先后向張某勤一方提供墊付款，代付人工、材料及機械費用共計459萬余元，以及有利息約定的17筆借款本金316.82萬余元。

　　2019年10月，張某勤因涉嫌合同詐騙被刑事拘留，項目施工中途停滯。為完成交付，史、強二人自籌1000萬余元資金接手，完成全部收尾工作，獨立推進剩余項目直至竣工。然而，項目竣工后，寶佳公司忽然撤回了對史、強二人及工作人員與鳳凰公司對接案涉工程結算和工程款支付的授權，導致該工程無法順利結算。

　　二、維權路上的“程序迷宮”：兩次起訴被駁回、兩次發回重審

　　多次協商無果后，史、強二人于2021年8月、2022年2月兩次將寶佳公司、鳳凰建材起訴至銅川市耀州區人民法院。兩次起訴先后以“存在偽造公章的犯罪嫌疑”“原告主體不適格”為由被裁定駁回。

　　第二次起訴被駁回后，史、強二人上訴至銅川市中級人民法院。銅川中院審理后撤銷一審駁回裁定，指令耀州區法院重新審理。值得注意的是，此次重審的承辦法官，仍是此前兩次作出駁回起訴裁定的張姓法官。

　　2022年11月18日，承辦法官以年底結案率為由動員史、強二人撤訴，史、強二人聽話照做撤回起訴，同步啟動工程造價鑒定程序。拿到鑒定意見書后，二人于2024年5月，再次提起訴訟。該鑒定將項目劃分為兩部分：由張某勤等人施工但未完成收尾的68號工程，以及史、強二人獨立完成的70號工程。

　　本次審理中，張某勤等三人以有獨立請求權第三人的身份參與訴訟，主張史、強二人并非案涉工程的實際施工人，僅參與了部分項目施工；而他們完成了68號鑒定項目、70號鑒定中的兩項工程，才是真正的實際施工人。

　　2025年5月13日，耀州區法院作出“1520號”一審判決，確認案涉合同全部無效；確認鳳凰建材欠付史、強二人工程等款項2966.64萬余元；同時判決史、強二人向第三人“三張”支付工程等款項2161.98萬余元。

　　史、強二人不服判決，向銅川中院提起上訴。2025年9月30日，銅川中院二審審理后裁定撤銷1520號判決，再次將案件發回耀州區法院重審。這一次，上級法院明確要求重審應重點核實三項事實：雙方各自施工的范圍、已支付工程款的數額及流向、以借條為據支付款項的借款性質及數額。

　　三、“克隆判決”與程序空轉：重審制度的尷尬

　　然而，發回重審并未進行實質性審理。

　　據史某麗陳述，本次重審一審僅進行到質證環節，就以“法官身體不適”為由提前結束庭審。2026年4月14日，耀州區法院作出重審一審判決。令人震驚的是，這份判決與此前被撤銷的1520號判決內容高度一致——確認案涉合同全部無效，鳳凰建材向二原告支付2966.64萬余元，二原告向“三張”支付2161.98萬余元。

　　更令人質疑的是，這份“克隆判決”甚至連原審判決中明顯的計算錯誤都未修正。例如，1520號判決在認定2020年1月19日張某華簽字確認的《承諾書》中確認收到的198萬余元款項時，遺漏了王某375000元及郭某146251.8元兩筆資金，重審判決對此不加甄別地全盤復制。

　　與會法學專家在研討會上指出，發回重審制度的設計初衷在于糾正一審錯誤、補充查明事實，而本案重審判決實質上讓這一制度“形同虛設”。上級法院明確要求核查的三項核心事實——施工范圍、已付款流向、借款性質——均未得到實質審理。這種做法與最高人民法院反復強調的“防止程序空轉、實質化解糾紛”的司法政策背道而馳。

　　另一位與會法學專家也表達了類似擔憂。她在研討筆記中指出，本案整體案情錯綜復雜，涉及事實要素多、法律關系交織重疊，案件基礎事實尚未完全查清。各方當事人舉證內容存在出入或相互矛盾，部分關鍵證據真實性、關聯性、合法性有待進一步核驗?！爸挥性谑聦嵡宄?、證據確鑿、依據充分的基礎上，嚴格適用法律規定，才能依法作出客觀、公正、公允的生效裁判，切實維護司法公信力?！?/p>

　　四、爭議焦點一：第三人訴訟主體資格錯位

　　本案最核心的程序爭議之一，是張某勤等三人是否具備有獨立請求權第三人的法定資格。

　　與會法學專家分析，根據《民事訴訟法》相關規定，有獨立請求權的第三人需對本案雙方的訴訟標的主張獨立權利。而本案本訴的核心是史、強二人與寶佳公司、鳳凰建材之間的建設工程價款結算關系，張某勤一方作為多層轉包中的底層實際施工人，依據最高人民法院相關司法解釋及類案裁判規則，無權直接突破合同相對性向發包人主張權利。

　　更為關鍵的是，張某勤等人的訴請不僅包括工程款，還要求返還履約保證金260萬元、安全措施費5萬余元、管理費及稅金67萬余元。其中，履約保證金的性質是履約擔保，不屬于工程價款；管理費亦非工程價款組成部分。上述訴請明顯超出了本訴“工程價款”的訴訟標的范圍。

　　最高人民法院在（2023）最高法民申659號案件中已明確：多層轉包關系中的轉承包人不能突破多層債的關系請求發包人承擔責任，其權利主張應當遵循合同相對性原則，向與其有直接合同關系的轉包人主張。

　　五、爭議焦點二：316萬借款是“借款”還是“預付工程款”？

　　史、強二人向張某勤一方提供的17筆借款（本金合計316.82萬余元），在原審判決中被定性為“預付工程款”，相應利息全部不予支持。這一認定引發了與會專家的普遍質疑。

　　前檢察官、北京市中盾律師事務所執行主任魏景峰指出，史、強二人不僅未欠付下游工程款，反而通過高息拆借出借316萬元、墊付459萬元人工材料費用，雙方對此有明確的借條、轉賬憑證及利息約定。原審判決直接將該部分款項認定為預付工程款，無視書面約定的利息，證據采信明顯不當。

　　與會法學專家補充說明，該部分資金均來自史、強二人的個人資金與對外拆借，與鳳凰建材支付的工程進度款無關，且二人已明確拒絕在本案中進行債務抵銷。原審法院強行合并審理借貸糾紛，既違反當事人處分原則，也導致當事人后續無法就借款另行起訴，實質剝奪了其程序權利。

　　根據《民法典》第五百六十九條，不同種類債務的抵銷須經當事人協商一致。史、強二人明確拒絕抵銷，法院無權主動將借款并入工程款進行抵扣。更何況，部分借款的出借人還包含案外人，史、強二人并未取得第三方債權轉讓授權。

　　在關聯案件的庭審筆錄中，張某勤一方曾當庭認可：“強勇、史嘉麗在將合同分包給我方的情況下，只是墊付了部分資金，與我方之間屬于借貸關系，對此墊付資金我方可予以返還?！边@一自認直接印證了借貸關系的獨立性。

　　六、爭議焦點三：管理費裁判的“雙重標準”

　　關于管理費的裁判，本案暴露了“同案不同判”的突出問題。

　　與會法學專家指出，寶佳公司僅出借資質未參與任何施工管理，其收取的1%管理費本屬違法所得。史、強二人雖存在轉包行為，但全程參與了資金籌措、現場協調、施工管理等工作，即便無法按合同約定全額收取10%管理費，也應結合其實際投入酌情支持合理成本。但原審判決既變相支持了寶佳公司的違法管理費，又全額駁回史、強二人的管理費訴請。

　　換言之，對同樣屬于“出借資質”或“轉包”的情形，法院作出了截然相反的裁判：寶佳公司僅出借資質、未參與任何管理，卻拿到了36萬余元管理費；史、強二人實際投入了大量管理勞動，卻分文未得。這種裁量失衡，違背了司法統一原則。

　　魏景峰律師進一步指出，司法實踐中，轉包方確實派駐人員、做了部分現場管理、資料對接、工程款代收代繳、安全質量監管的，雖然不能按合同約定比例全額收取管理費，但法院會結合實際管理投入、行業合理成本，酌情支持少量折價補償。本案中，原告完成爛尾工程兜底管理，全部管理投入未被認可，與寶佳管理費裁判確認存在雙重標準的矛盾。

　　七、爭議焦點四：232萬元材料調差該不該支持？

　　2018年施工期間，恰逢陜西省人工、材料價格大幅上漲。陜西省住房和城鄉建設廳先后發布調價文件，明確要求“在建工程合同對風險范圍和幅度沒有約定或約定不明的，發承包雙方應當合理分擔風險”“嚴禁強行約定承包人承擔全部風險”。

　　史、強二人70號鑒定意見書的全部施工內容均在2018年12月1日后完成，完全滿足調價文件的適用條件。鳳凰公司制式簽證單中已自認“簽證非最終結算文件”，表明雙方對結算價格持開放態度。

　　與會法學專家分析，陜西省住建廳人工、材料政策性調價文件屬于建設工程價款結算強制性規范，2018年人工、材料暴漲屬于超出正常商業風險的情勢變更。如果相關證據可以顯示原告方施工全部在2018年12月1日之后，且完全符合陜西省住建調價文件適用條件，則應尊重當事人意思自治。在存在情勢變更情形下，如當事人請求變更價款，則法官有權依據《民法典》第五百三十三條第二款，根據公平原則判決由當事人分擔漲價風險。

　　原審將全部漲價風險轉嫁給實際施工人，既違反了省級規范性文件的強制性要求，也違背了情勢變更的原則精神。

　　八、先予執行80萬元：程序爭議再添一筆

　　除上述爭議外，本案發回重審階段還出現了一起程序爭議——張姓法官在未滿足法定條件的情況下，裁定先予執行向第三人張某華劃扣80萬元工程款。

　　據當事人陳述，該先予執行裁定作出前，法院未通知史、強二人，未組織聽證，未送達裁定書，未告知復議權利，即直接實施了強制劃款。《民事訴訟法》規定的先予執行適用范圍僅限于追索贍養費、扶養費、勞動報酬等特定類型案件，且要求“當事人之間權利義務關系明確”。本案系建設工程施工合同糾紛，各方對施工范圍、已付款數額、借款性質等核心事實均存在重大分歧，根本不滿足“權利義務關系明確”的前提條件。

　　在工程款歸屬尚未確定的背景下，將爭議款項先行劃付給一方當事人，實質上是提前處分了尚在爭議中的財產。

　　九、維權困局：千萬債權何處安放？

　　綜合全案，多重審理瑕疵疊加，已經形成當事人難以突破的維權困局。

　　第一，債權區分路徑徹底模糊。史、強二人已明確劃分“本案反訴處理墊付款、管理費”“另案起訴民間借貸”兩條維權路徑。但一審駁回反訴又強行抵扣借款，既不允許單獨審理反訴，也不書面告知另案起訴途徑。

　　第二，證據救濟渠道被堵塞。10筆爭議墊付款、17筆借款均配套完整原始轉賬、合同、第三方庭審新證據。但一審未逐項審查說理，未列明每一筆款項采信與否的依據。

　　第三，多層轉包工程款結算標準失序。本案暴露出建設工程多層轉包中普遍存在的裁判尺度難題：實際施工人權利邊界、保證金/管理費能否突破合同、發回重審反訴處理規則、不同法律關系債務抵銷條件，各地法院裁判尺度不一。

　　史某麗在研討會上表示，該判決最終僅支持己方800余萬元，遠不足以覆蓋實際投入的成本。而據測算，僅17筆借款疊加多年利息后，債權總額已突破千萬元。

　　十、二審在即，案件走向值得關注

　　史、強二人在上訴狀中提出三項核心訴求：撤銷耀州區法院駁回反訴民事裁定；指令一審法院對反訴中管理費、墊付款本金及利息開展實體審理，或書面明確該部分債權可單獨另案訴訟；確認17筆民間借貸本息與工程款不屬于可抵銷債務，由上訴人另行起訴主張。

　　據最新消息顯示，目前該案上訴材料已完整提交上級人民法院，定于7月14日在銅川市中級人民法院二審開庭審理。

　　本案的審理結果，不僅直接決定史、強二人近千萬墊付款、借款債權能否正常維權，更將厘清陜西地區多層轉包建設工程糾紛中三大關鍵司法適用問題：實際施工人可主張款項范圍、發回重審反訴審理程序、不同法律關系債務抵銷法定條件。同類掛靠、轉包工程結算案件或將以此案裁判邏輯作為重要參考。

　　與會法學專家在研討筆記中強調，法院有必要結合案件整體背景及全部庭審事實，全面梳理案件脈絡，對本案全部證據進行嚴格、全面的實質性審查，甄別證據真偽，剔除存疑、無效證據，補強缺失的關鍵證據。只有在事實清楚、證據確鑿、依據充分的基礎上，才能依法作出客觀、公正、公允的生效裁判。

　　一紙判決，關乎的不只是兩名實際施工人的千萬債權，更是司法公信力在復雜建設工程糾紛中的一次重要檢驗。7月14日的二審庭審，值得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