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清代江南一戶富貴人家，養了只小狗，滿身長著癬瘡，皮毛掉得一塊禿一塊亂。
這只小狗貪吃，總愛跑到廚房里偷肉吃。即便這回被抓住挨了打，下回它又偷偷地溜進去了。
廚房管事為人嚴厲，發現肉少了，就會對婢女們發脾氣，罵她們沒有把廚房看牢。
所以，婢女們對小狗的怨氣都很大。
那年剛入冬，肉再一次莫名其妙地少了許多。管事發了一通脾氣后，扣了婢女們的工錢。
幾個婢女很生氣，聚在回廊暗處，商議著要除去這個禍患。
“這孽畜屢教不改，今日偷肉，明日便要啃食綢緞，留著終是禍害。”年長的春桃冷聲道。
眾人紛紛附和，唯有年紀最小的柳意，站在人群后，垂著眸不說話。
她年方十五，入府一年，素來膽小怕事，凡事只隨眾人附和，從不敢出頭。
天黑了，庭院沉如墨染，幾人埋伏在后廚旁。小狗剛靠近廚房，春桃便打了個手勢。
眾人一擁而上，棍棒如雨點般落下。小狗發出凄厲的哀鳴，拼命掙扎卻無濟于事。
柳意手里也拿著棍棒，看著那瑟瑟發抖的小東西，她沒敢動手，卻也沒勸阻眾人。
片刻后，哀鳴漸弱，小狗四肢發軟，沒了氣息。
婢女們將它的尸身埋在了后院的老桂花樹下，又將土層掩實。
庭院重歸寧靜，只有些許血腥味在冷風中彌漫，令人作嘔。
自此，廚房里的肉再沒少過。只是，柳意卻夜夜不得安枕了。
起初是夜半驚醒，渾身冷汗，后來便開始夢魘。
同屋的婢女常常在深夜聽見她榻上傳來驚喘，夾雜著模糊的囈語：“別咬我……不是我……我不曾害你……”
眾人點燈查看，就見柳意眼睛閉著，眉頭緊蹙，雙手抓撓脖頸，上面已赫然抓出幾道淺紅的痕跡。
白日里問她，她說夜里夢見那只小狗，兇狠地撲到枕邊啃咬她的手腕咽喉。
眾人吃了心驚，生怕小狗也來報復自己，個個惶恐不安。
可奇怪的是，小狗好像只入柳意的夢。不過三五天的工夫，她就面色枯槁，眼下發青，整個人像是被鬼魅纏上了一般。
最后，這事傳到了主人耳中。
老夫人把柳意叫過去，讓她把夢中情狀道明。
聽罷，沉默片刻后，淡淡地問：“群婢合力殺犬，冤魂若要索債，該怨眾人，為何獨獨纏上你一人？”
柳意顫聲道：“奴婢不知。奴婢不曾動手害它，全是旁人所為……”
老夫人抬手止住她的辯解，目光清亮，“它不向旁人銜冤，獨來擾你，定然不是無因。眾人殺犬，是因公憤。它心有不甘，偏偏尋你，定是你私下也有過錯。心中有鬼，才鎮不住它的戾氣，不足以服它亡魂。”
這話如一盆冷水，澆在柳意的心上。她身子一震，伏地叩首，肩頭劇烈顫抖，終于吐露實情。
原來小狗屢次偷肉，根源并非全是頑性。柳意嘴饞，先前常常去廚房偷肉吃。有時會殘留些許肉屑落在地上，引得小狗也前去尋覓肉食，才釀成了后續接連偷肉的事端。而最后一次肉被盜，實則柳意也有份。
婢女們商議殺犬，柳意雖未動手，卻知自己是禍根，又因怯懦隱瞞了實情，任由小狗背負全部過錯而死。
真相大白，滿院婢女皆沉默。
老夫人讓管事去街上買了只小木棺回來，又命人挖開老樹下的土層，取出小狗骸骨，以小木棺盛殮，葬在花圃向陽之處。
親自焚香祝禱：“犬因貪口殞命，人因藏心招怨，過往是非，今日了結。”
當夜，柳意安眠無夢，再無小狗噬咬之擾。
事情過去許久，旁人閑談時仍會感慨，世間冤仇，從來不止動手加害生靈者才有罪責。許多時候，沉默的縱容、隱秘的私心，一樣是造孽根源。是非自有公斷，心底藏下的虧欠，終究日夜難安。
（故事由笑笑的麥子原創，未經允許，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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