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講阿比特龍,思路是減少雄激素來源:把雄激素合成通路里的 CYP17A1 抑制住,讓身體造不出那么多雄激素。這條路有個軟肋。哪怕把雄激素壓到很低,只要還剩一點點,癌細胞里的 AR 信號就可能繼續起作用。去勢抵抗的癌細胞會把 AR 復制得特別多、而且也會更加敏感,一點點雄激素就夠它用。
于是有了另一條思路:不管雄激素還剩多少,直接阻斷 AR(雄激素受體,androgen receptor)。本篇要講的三個藥,恩扎盧胺(enzalutamide)、阿帕他胺(apalutamide)、達羅他胺(darolutamide),干的都是這件事:讓雄激素即使存在,也很難通過 AR 把增殖信號傳下去。
為什么老一代阻斷不夠
阻斷 AR 這個想法很早就有。比卡魯胺(bicalutamide)這類老一代抗雄激素,幾十年前就在用,它也是去占 AR 的配體結合口袋。問題是它占得不夠穩,雄激素水平一高就可能被競爭掉。在去勢抵抗、AR 大量擴增的環境里,比卡魯胺有時會從拮抗劑反轉成激動劑,本該阻斷信號的藥反倒可能會激活 AR。臨床上那種”抗雄激素撤藥綜合征”,說的就是這種相反效果:停掉比卡魯胺,PSA 反而往下掉。
所以人們想要的是更穩定的 AR 阻斷:不容易被高雄激素競爭掉,不反轉成激動劑,而且不只擋一個步驟。這就是第二代 AR 拮抗劑被設計出來的初衷。
三重阻斷:從恩扎盧胺的來歷講起
第二代里最早成型的是恩扎盧胺。2009 年,紀念斯隆-凱特琳癌癥中心(MSKCC)的 Charles Sawyers 團隊,聯合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的化學家 Michael Jung,在《科學》(Science)上報告了一類二芳基乙內酰硫脲化合物,篩出兩個候選分子,代號 RD162 和 MDV3100。MDV3100 后來就是恩扎盧胺。這項工作一開始針對的就是去勢抵抗。他們要找的,正是在 AR 大量表達、老藥失靈的環境里仍然管用的拮抗劑。
那篇文章寫下了這類新藥的作用,也正好是這三種藥共有的機制。AR 要驅動增殖,得走三步:先在細胞質里與雄激素結合,然后進細胞核(入核),最后結合到 DNA 上特定的位置(叫雄激素反應元件),并招募共激活因子,才開始讀基因、促增殖。第二代拮抗劑不只擋第一步,這三步一起攔。
原文是這么寫的:RD162 和 MDV3100 與 AR 的結合親和力強于臨床在用的比卡魯胺,能降低 AR 入核的效率,還能同時削弱它與 DNA(雄激素反應元件)的結合、以及對共激活因子的招募(“reduce the efficiency of its nuclear translocation, and impair both DNA binding to androgen response elements and recruitment of coactivators”)。
換成機制語言,就是三道阻斷:第一道,占住 AR 配體結合口袋,減少雄激素結合;第二道,降低 AR 入核效率;第三道,削弱 AR 與 DNA 的結合和共激活因子招募。這就是它和比卡魯胺的區別:老一代占得不夠穩,還可能反轉成激動劑,第二代同時攔住多個步驟。后來同屬第二代的阿帕他胺,那篇綜述寫明走的是同一套:占住 AR 配體結合口袋,再擋入核、擋 DNA 結合、擋共激活因子招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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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AR拮抗劑的三重阻斷:占住配體結合口袋、阻止 AR 入核、阻止 AR 結合DNA;達羅他胺幾乎不過血腦屏障,中樞副作用更少。示意圖,機制據本篇參考文獻,非比例、非定量。
那篇 2009 年的文章里還埋了一個早期信號:頭 30 個用 MDV3100 的患者里,有 13 個(43%)PSA 持續下降超過一半。這只是 I/II 期的苗頭,真正的大試驗在后面。
這類藥到底能壓多久
跟上一篇阿比特龍一個規律:用得越早,壓得越久。下面幾個數都來自各自的三期試驗(HR 是風險比,小于 1 表示風險下降)。
恩扎盧胺最早的證據來自 AFFIRM 試驗,場景是化療之后還在進展的轉移性去勢抵抗(mCRPC)。1199 名患者按 2:1 分到恩扎盧胺或安慰劑組,中位總生存(OS)從安慰劑組的 13.6 個月延長到 18.4 個月(HR 0.63,95% CI 0.53–0.75,P<0.001)。那篇文章也記下了它的代表性副作用:疲勞、腹瀉、潮熱更常見,還有 5 名患者(0.6%)出現癲癇發作。這個 0.6% 后面還會再提到。
往前挪到還沒化療的 mCRPC,是 PREVAIL 試驗,1717 名患者隨機分組。12 個月時影像學無進展(rPFS)的比例,恩扎盧胺組 65%,安慰劑組只有 14%;死亡風險下降 29%(OS 的 HR 0.71,95% CI 0.60–0.84,P<0.001)。和上一篇阿比特龍一樣的趨勢:往早期挪,壓制效果更明顯。
阿帕他胺和達羅他胺的奠基試驗放在更早的階段,也就是 nmCRPC(非轉移性去勢抵抗)。這個階段影像上還看不到轉移灶,但 PSA 在快速翻倍,提示快要擴散。這里的終點不是 OS,而是 MFS(無轉移生存,metastasis-free survival),即從入組到影像上首次查出轉移、或死亡的時間。在這個還沒轉移的窗口,大家最關心的就是能把轉移往后推多久,所以拿 MFS 當主要看點。
阿帕他胺的 SPARTAN 試驗,1207 名 nmCRPC、PSA 倍增時間 ≤10 個月的患者,中位 MFS 從安慰劑組的 16.2 個月拉到 40.5 個月(HR 0.28,95% CI 0.23–0.35,P<0.001)。
達羅他胺的 ARAMIS 試驗,1509 名類似人群,中位 MFS 從 18.4 個月拉到 40.4 個月(HR 0.41,95% CI 0.34–0.50,P<0.001)。
兩個藥把出現轉移這件事都往后推了兩年多。阿帕他胺還有一個再往前的場景:mHSPC(轉移性、對去勢還敏感)的 TITAN 試驗,525 人用阿帕他胺加去勢、527 人用安慰劑加去勢,24 個月時影像學無進展的比例是 68.2% 對 47.5%(rPFS 的 HR 0.48),24 個月總生存率 82.4% 對 73.5%(OS 的 HR 0.67,95% CI 0.51–0.89,P=0.005)。達羅他胺在更晚才轉移、且要和化療聯用的 mHSPC 里也有一席(ARASENS,OS 的 HR 0.68,95% CI 0.57–0.80,P<0.001),那是三聯療法的話題,留到后面耐藥那篇細講。
這串數字擺在一起,兩件事和上一篇能對上:一是這三個藥都實打實推遲了進展、延長了生存;二是越早上、趁癌細胞還沒攢夠耐藥花招,壓得越久。
三個藥差在哪:血腦屏障
到這兒會有個問題:機制都是三重阻斷,療效也都不弱,那臨床如何選擇?差別主要不在于攔得牢不牢,在于這個分子會分布到身體的哪些地方。其中一條是它能不能穿過血腦屏障,也就是大腦外面那層限制多數藥物進入中樞的屏障。
錨點綜述(ESMO Open,2024)把三個藥的腦內濃度直接擺出來對比過。達羅他胺的腦內濃度,比恩扎盧胺低 46 倍,比阿帕他胺低 26 倍(“a brain concentration that is 46 times lower than that of enzalutamide and 26 times lower than that of apalutamide”)。也就是說,恩扎盧胺和阿帕他胺都能比較順地進到腦子里,達羅他胺進入中樞的比例低得多。阿帕他胺介于兩者之間,它的中樞濃度大約是恩扎盧胺的一半。
為什么達羅他胺進不去?那篇綜述提到它的化學結構和其他幾個不一樣,正是這點讓它的血腦屏障穿透性更低。這一條結構上的差別,后面幾乎所有的副作用差異都從它推出來。
還有一條相關的差別:藥物相互作用。前列腺癌多發生在高齡男性,這群人往往同時吃著降壓藥、降脂藥、抗凝藥一大把(醫學上叫多重用藥)。藥和藥之間會在肝里搶同一套代謝酶(主要是細胞色素 P450 家族),一搶就互相影響濃度。這三個藥在這件事上也不一樣:恩扎盧胺和阿帕他胺都是 CYP3A4 這個酶的強誘導劑,會把不少經它代謝的藥催得代謝更快、血里濃度掉下去(比如某些他汀、抗凝藥、阿片類止痛藥);達羅他胺對各種 CYP 酶基本沒有明顯抑制、只輕微提一點 CYP3A4,所以它對別的藥的干擾最小。那篇綜述的結論里就直說,達羅他胺相互作用的可能性最小,在某些情況下可能是更省心的選擇(“Darolutamide stands out as having the least potential for interactions”)。
副作用:順著血腦屏障這條線往下推
上一篇阿比特龍的副作用,是從 CYP17A1 那臺機器順出來的。這三種藥的副作用差異,同樣能從一條線推出來:能不能進腦子。
先說三個藥共有的那部分。它們都在壓低 AR 信號,本質上還是在減少雄激素作用。所以雄激素長期被抑制的那些反應跑不掉:潮熱、疲勞、性欲下降,以及和上一篇同源的心血管、高血壓風險(ARSI 這一大類共有的,機制上一篇講過,不重復)。
真正把三個藥分開的,是中樞神經系統這部分。能進腦子的恩扎盧胺和阿帕他胺,理論上更可能在中樞惹事:疲勞、跌倒、對認知和注意力的影響,都更常被提到。恩扎盧胺還有一個雖然罕見、但要專門盯著的風險,就是癲癇。機制也講得通:AR 拮抗劑能弱弱地結合大腦里的 GABA-A 受體(一種起抑制作用、相當于神經剎車的受體),把這個剎車松一點,神經就更容易過度放電;而恩扎盧胺在這幾個藥里誘發癲癇的潛力最高。前面 AFFIRM 里那個 0.6%(5/800)的癲癇率,對應的就是這件事。
反過來看達羅他胺。既然它基本進不了腦子,按這條線推,它的中樞副作用就該明顯更少。ARAMIS 試驗的數據正好印證了這個推斷:用達羅他胺的患者,癲癇、跌倒、骨折、認知障礙、高血壓的發生率,都沒有比安慰劑組更高(“not associated with a higher incidence of seizures, falls, fractures, cognitive disorder, or hypertension than placebo”)。這不是說它一點副作用沒有,而是它沒有把進腦子那一類風險額外加上去。
把這條線連起來就清楚了:有些患者高齡、本來就在吃一堆藥、有跌倒史或癲癇風險,醫生為什么會更傾向給這類人選達羅他胺?不是因為它阻斷 AR 一定更強,而是它進入中樞少、又不太跟別的藥相互干擾,正好避開了這群人最擔心的兩類麻煩:中樞副作用和藥物相互作用。從分子結構一路能推到臨床選擇。
至于阿帕他胺,它有個相對獨特的、和中樞無關的副作用要單提:皮疹和甲狀腺功能減退(SPARTAN 里皮疹 23.8% 對 5.5%、甲減 8.1% 對 2.0%)。這兩條不在血腦屏障這條線上,屬于這個藥自己的特點,用藥期間會留意皮膚和甲狀腺。
幾個常見的疑問
既然達羅他胺副作用少、相互作用也少,是不是直接都用它最好? 沒這么簡單。三個藥獲批的場景、積累的證據各有側重(比如恩扎盧胺在 mCRPC 化療前后、mHSPC 都有大試驗背書),具體到某個人選哪個,要看他處在哪個階段、合并什么病、在吃什么藥。達羅他胺的優勢在特定人群(高齡、多重用藥、有癲癇或跌倒風險)尤其突出,但不等于一刀切。怎么選,是要和主治醫生一起盤的事。
這三個藥是不是化療? 不是。和阿比特龍一樣,它們屬于內分泌(激素)治療這條線,精準地堵 AR,而不是去毒殺所有快速分裂的細胞。大把掉頭發、劇烈嘔吐那種化療式反應,不是它們的典型表現。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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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her HI, et al. Increased survival with enzalutamide in prostate cancer after chemotherapy. N Engl J Med. 2012;367(13):1187-1197. PMID: 22894553. DOI: 10.1056/NEJMoa1207506.(AFFIRM:OS 18.4 vs 13.6 月,HR 0.63;癲癇 5/80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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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mith MR, et al. Apalutamide Treatment and Metastasis-free Survival in Prostate Cancer. N Engl J Med. 2018;378(15):1408-1418. PMID: 29420164. DOI: 10.1056/NEJMoa1715546.(SPARTAN:MFS 40.5 vs 16.2 月,HR 0.28;皮疹 23.8% vs 5.5%、甲減 8.1% vs 2.0%)
Fizazi K, et al. Darolutamide in Nonmetastatic, Castration-Resistant Prostate Cancer. N Engl J Med. 2019;380(13):1235-1246. PMID: 30763142. DOI: 10.1056/NEJMoa1815671.(ARAMIS:MFS 40.4 vs 18.4 月,HR 0.41;癲癇/跌倒/骨折/認知障礙/高血壓發生率不高于安慰劑)
Chi KN, et al. Apalutamide for Metastatic, Castration-Sensitive Prostate Cancer. N Engl J Med. 2019;381(1):13-24. PMID: 31150574. DOI: 10.1056/NEJMoa1903307.(TITAN:24 月 rPFS 68.2% vs 47.5%,HR 0.48;24 月 OS 82.4% vs 73.5%,HR 0.67)
Bolek H, et al. Androgen receptor pathway inhibitors and drug-drug interactions in prostate cancer. ESMO Open. 2024;9(11):103736. PMID: 39426080. DOI: 10.1016/j.esmoop.2024.103736.(三藥橫向比較:達羅他胺腦內濃度低 46×(vs 恩扎)/26×(vs 阿帕)、相互作用最小;阿帕中樞濃度約恩扎一半;阿帕 AR 親和力 7–10× 比卡魯胺;恩扎誘發癲癇潛力最高;ARASENS OS HR 0.68)
本文為科普性質,不構成診療建議。具體用藥、劑量與監測請遵從主治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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