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40年的深秋,襄陽城里冷得透骨。
51歲的孟浩然坐在桌前,死死盯著盤中那條熱氣騰騰的漢江鮮魚,眼神復雜得讓人心驚。
他背上的毒瘡剛剛結痂,郎中臨走前那句狠話還在耳邊回蕩:“嚴禁葷腥發物,沾一口,神仙難救。”
坐在他對面的,是剛被貶官路過此地的王昌齡。
老友相見,怎能無酒無肉?
![]()
孟浩然看著滿臉風霜的兄弟,又看了看這條足以要命的魚,突然笑了。
他在心里問了自己一句:人生得一知己,死又何妨?
隨后,他毫不猶豫地夾起了那塊魚肉。
幾天后,毒瘡崩裂,大唐山水田園詩派的第一把交椅,就這樣活活疼死了。
這是一場近乎自殺的飯局。
![]()
可究竟是什么樣的絕望,讓這位半生都在渴望“上岸”的才子,最終選擇了用這種方式結束自己的一生?
這得從他那封卑微到塵埃里的“求職信”說起。
很多人讀《望洞庭湖贈張丞相》,只覺得“氣蒸云夢澤,波撼岳陽城”氣勢磅礴。
但在大唐的官場上,誰都知道這其實就是一份包裝精美的簡歷。
把時間撥回開元五年,那年孟浩然三十歲,滿腦子都是“致君堯舜上”。
![]()
聽說宰相張說被貶到岳陽,他覺得機會來了。
在這個拼爹和拼人脈的時代,像他這種沒有背景的布衣,想要進入體制內,唯一的辦法就是“干謁”——拿著作品去堵大人物的門。
孟浩然不想像乞丐一樣直接要官,文人嘛,總得要點臉面。
于是他精心炮制了這首詩。
“欲濟無舟楫,端居恥圣明”,翻譯成大白話就是:我想過河幫你干活,可惜沒船啊;在這個圣明的時代閑在家里,我感到很羞恥。
![]()
“坐觀垂釣者,徒有羨魚情”,這就是赤裸裸地暗示了:張丞相啊,看別人當官我好羨慕,您能不能把手里的魚竿借我使使?
字字珠璣,句句懇切。
孟浩然覺得自己這首詩既展示了才華,又表達了忠心,還給足了領導面子,怎么也該換個一官半職吧?
可結果很殘酷。
張說此時正在岳陽樓度假賞景,心情本來不錯,突然被人塞了一份簡歷,還是這種含蓄中透著酸腐氣的求職信,心里大概只有厭煩。
![]()
他掃了一眼,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這首后來被選入教科書的千古名篇,在當時連個水花都沒砸起來。
孟浩然站在岳陽樓下,看著滾滾洞庭水,第一次嘗到了求職被拒的滋味。
但他不知道,這僅僅是他悲劇一生的開始。
其實,孟浩然本不該混得這么慘。
![]()
他出生在襄陽的一個小康之家,家里有田有地,童年過得相當滋潤。
九歲那年,小孟浩然讀了幾本俠客傳記,便鬧著要仗劍走天涯。
家里人也慣著他,一邊請私塾先生教文化,一邊請武師教劍術。
那時的孟浩然,左手書卷,右手長劍,帶著弟弟在林間呼嘯,是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
壞就壞在,他生在了一個尷尬的時代。
![]()
他少年時期,正趕上武則天折騰得最兇的那幾年。
李唐皇室被殺得人頭滾滾,武周政權剛剛建立。
對于孟浩然這種受傳統儒家教育長大的孩子來說,世界觀崩塌了。
是效忠李家,還是順從武皇?
入朝為官會不會掉腦袋?
![]()
十幾歲的孟浩然被這種恐懼嚇退了。
曾經那個提劍闖天下的少年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躲進鹿門山的隱士。
他和好友張子容一起,在山林里整日練劍賦詩,假裝這個世界與自己無關。
這一躲,就是十幾年。
直到李隆基發動政變,大唐回到了李家人手里,孟浩然才覺得天亮了,該出山了。
![]()
好友張子容是個行動派,立刻收拾行李直奔長安參加科舉。
按理說,孟浩然應該同行。
但不知道是出于對未知的恐懼,還是對自己才華的自負,他選擇了觀望。
他在家鄉又磨蹭了幾年,送走朋友時,他也許還在想:等我準備好了,定能一鳴驚人。
殊不知,這一等,就錯過了最好的年紀。
![]()
25歲到35歲,這是一個人打拼事業的黃金十年,可孟浩然干了什么?
他在“游歷”。
說好聽點叫游歷,說難聽點就是到處混臉熟。
他沿著長江上下游走,拜訪各路名流,希望有人能像傳說中的伯樂一樣,一眼看中他這匹千里馬。
可惜,現實很骨感。
![]()
那時候的他,雖然在朋友圈里小有名氣,但在真正的大佬眼里,就是一個沒有功名的鄉下讀書人。
沒人愿意在一個無名小卒身上浪費推薦名額。
就在他四處碰壁的時候,一個重磅消息傳來:唐玄宗李隆基要駕幸東都洛陽!
孟浩然激動了,這可是近水樓臺先得月的好機會,萬一在街上偶遇圣駕,獻上一篇賦,說不定就能一步登天。
他火急火燎地趕往洛陽。
![]()
可等到真站在洛陽城門口,他傻眼了。
全天下的讀書人似乎都想到了這一招,洛陽城里人山人海,別說見皇帝,連個睡覺的地方都沒有。
客棧爆滿,民房爆滿,最后孟浩然聽說,有不少讀書人因為盤纏耗盡,直接住進了馬廄里。
這哪里是求職,簡直是逃荒。
孟浩然在洛陽硬是扛了三年。
![]()
這三年里,他從滿懷希望到逐漸麻木。
他看著那些住在馬廄里的同行,心里滿是悲涼:連飯都吃不上了,還談什么治國平天下?
三年后,錢花光了,人脈沒積攢下,皇帝的面更是連影都沒見到。
孟浩然灰溜溜地離開了洛陽,這一年,他已經快四十歲了。
心灰意冷的孟浩然順流而下,“煙花三月下揚州”。
![]()
在這里,他遇到了另一個失意人——26歲的李白。
這時候的李白,還不是那個“天子呼來不上船”的詩仙,而是一個因為戶籍問題連科舉資格都沒有的“黑戶”。
兩個才華橫溢卻報國無門的男人,在揚州的酒樓里一見如故。
李白雖然自己考不了試,但對孟浩然卻是信心滿滿,拍著桌子喊:“孟兄大才!
不去長安考一次,怎知天命?”
![]()
這句話點燃了孟浩然心中最后的一把火。
是啊,自己折騰了半輩子,連正經的科舉考場都沒進過,怎么能甘心?
39歲,孟浩然終于踏入了長安城。
這一次,他是奔著狀元去的。
在長安的日子里,他頻繁參加各種詩會,名氣越來越大,連當時文壇的領袖都對他贊不絕口。
![]()
所有人都覺得,孟浩然這次穩了。
可發榜那天,現實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落榜。
沒人知道原因,也許是文章不合考官胃口,也許是得罪了什么人,總之,孟浩然名落孫山。
他不甘心,賴在長安不走,繼續尋找機會。
這一待又是幾年,盤纏用盡,鬢角斑白。
![]()
那個曾經在鹿門山意氣風發的隱士,如今成了長安街頭一個落魄的中年大叔。
日子混到了46歲,孟浩然還沒死心。
這次他又聽說了一位姓“張”的丞相——張九齡。
這可是當時著名的賢相,而且也是詩人,應該能懂自己吧?
孟浩然故技重施,雖然那首《望洞庭湖贈張丞相》大概率是寫給前任張說的,但此時拿來用似乎也應景。
![]()
畢竟,內容都是一樣的卑微,一樣的求提攜。
張九齡確實比張說夠意思,他很欣賞孟浩然,也確實向朝廷舉薦了。
孟浩然在客棧里焦急地等待著任命書,幻想自己穿上官服的樣子。
可等來的卻是張九齡無奈的嘆息:“上面把你否了。”
更高層的官員,或許是李林甫,或許是皇帝本人,總之,有人覺得孟浩然這種“山野閑人”不適合做官。
![]()
這一擊,徹底打碎了孟浩然的脊梁。
后來,有個叫韓朝宗的刺史也想舉薦他,約好了時間帶孟浩然進京。
但這一次,孟浩然退縮了。
他心里想:宰相張九齡都辦不成的事,你一個小刺史能成什么氣候?
他累了,真的累了。
![]()
與其再去長安受一次羞辱,不如回襄陽老家躺平。
他婉拒了韓朝宗,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了鹿門山。
回到襄陽沒多久,孟浩然就病倒了。
常年的奔波、抑郁、酗酒,終于摧垮了他的身體。
背上長出了可怕的毒瘡,疼得他死去活來。
![]()
好在他為人仗義,朋友遍天下,在朋友們的照顧下,調養了兩年,這要命的毒瘡竟然快好了。
醫生千叮嚀萬囑咐:忌口!
忌口!
千萬不能吃發物!
就在這時,王昌齡來了。
![]()
看著滿桌的酒菜,看著那條鮮美的河魚,孟浩然的腦海里或許閃過了醫生的警告。
但他轉念一想:這一生,小心翼翼地求官,卑躬屈膝地寫詩,忌諱這個,害怕那個,最后得到了什么?
如果不讓痛快地吃肉喝酒,這茍延殘喘的命,留著又有何用?
那一刻,他不再是那個唯唯諾諾的求職者,他又變回了那個九歲時想要仗劍天涯的少年。
“吃!”
這頓飯,成了最后的晚餐。
他用一生去追逐那個夠不著的官位,卻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用死來祭奠了自己心中尚存的俠氣與自由。
大唐少了一個憋屈的小官僚,卻多了一位永恒的田園詩魂。
這或許,才是歷史對他最大的慈悲。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