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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諾蘭褻瀆了荷馬,只為符合奧斯卡參選資格而跪地乞求。真是條蠕蟲。”
這話來自埃隆·馬斯克。不是哪個匿名網友,是世界首富,是掌管著特斯拉、SpaceX、X平臺的科技巨鱷。他罵得有多難聽?“諾蘭在荷馬的墳頭上撒尿”“反白人種族主義者”“職業生涯中最恥辱的時刻”。
而一切爭論的源頭,不過是一個選角決定——肯尼亞裔黑人女演員露皮塔·尼永奧,在諾蘭執導的史詩巨制《奧德賽》中飾演古希臘神話中的“第一美人”海倫。
消息一出,全球炸鍋。預告片在YouTube上收獲超過60萬個點踩。官方X賬號被迫關閉評論區。希臘民眾集體抵制。連特朗普都跟著湊熱鬧。一部電影還沒上映,就已經被釘在了文化戰爭的十字架上。
罵的人理由很“充分”:荷馬在史詩里描述海倫是“白臂的”。你找個黑人女演員來演,不是政治正確是什么?不是迎合奧斯卡的多元化標準(DEI)是什么?不是故意惡心歐洲白人觀眾是什么?
看起來邏輯自洽。但你細想一層,就會發現這套說辭漏洞大到能跑馬。
首先,古希臘神話人物有“人種”可言嗎?學界共識是,荷馬史詩中的絕大多數英雄神話人物,都找不到歷史對應。海倫的身世說法之一是宙斯化身天鵝強暴了斯巴達王后,另一個說法是她的母親是代表天道報應的女神涅墨西斯。一個半神半人的虛構角色,你用今天希臘人的身體特征去套她的長相?莫名其妙。
再說了,海倫在《奧德賽》正片里出場了嗎?出了一次。在第四卷短暫露面。整部史詩的核心是奧德修斯戰后歸來的旅程,海倫充其量是個客串。批評者大談“褻瀆原著”,結果連原著里海倫有多少戲份都沒搞清楚。學者丹尼爾·門德爾松在Hay Festival上直接笑出聲:“一群大老爺們突然開始關心希臘文學了,真逗。”
更諷刺的是,罵諾蘭“政治正確”的人,恰恰忘了諾蘭是誰。
諾蘭上一部《奧本海默》被批評女性角色扁平。他的《黑暗騎士》三部曲被部分人視為帶有保守派色彩。選角史上,他習慣用白人演員演各種族角色——連《蝙蝠俠》里的忍者大師都讓連姆·尼森來演。一個職業生涯幾乎沒被貼過“進步派”標簽的導演,突然被指控“為了DEI跪地乞求”——這指控本身就站不住腳。
奧斯卡的多元化標準細則涵蓋演員、題材、公司領導層、劇組人員等四個方面,一部電影只需滿足其中兩項即可參評,選角根本不是必要條件。換句話說,如果諾蘭真想鉆規則空子,有遠比“把海倫變黑”省事得多的辦法。說他是為了拿獎才這么干,屬于典型的“先射箭再畫靶子”。
露皮塔本人的回應更干脆:“這是一個神話故事”“我們的演員陣容代表的是這個世界”“我沒時間想辯護方案,批評不管我回不回應都會存在”。
這話說得夠清醒了。一個虛構的神話人物,你非要用“歷史真實性”去綁架它;一個全球發行的商業大片,你非要用“歐洲血統純潔性”去衡量它——真正可笑的到底是誰?
當然,我不是說諾蘭一點問題沒有。問題在于他選角的方式太像“交作業”了。
全片陣容星光熠熠:馬特·達蒙演奧德修斯、湯姆·霍蘭德演他兒子、安妮·海瑟薇演他妻子、贊達亞演雅典娜、羅伯特·帕丁森演安提諾斯、查理茲·塞隆演卡呂普索。再加上跨性別演員艾利奧特·佩吉演阿喀琉斯、說唱歌手特拉維斯·斯科特演詩人。每個選角都精準踩在某個“多元化標簽”上。你說這是巧合?我不信。
諾蘭在《洛杉磯時報》采訪里解釋為什么用現代美式口音和口語化臺詞——“我想要的是接地氣的敘事”。聽著很真誠。但你細品,一個英國導演拍古希臘故事,讓美國演員說現代英語,讓肯尼亞裔演希臘美人,讓跨性別者演古希臘英雄——每一步都像在對著某份“多元化檢查清單”打勾。
這不是“政治正確”,這是“政治正確表演”。
真正的多元,是不需要刻意宣告的。你選一個黑人演員演海倫,沒問題。但你應該讓她演得像海倫——演那個讓千艘戰艦為她起航的、讓人無法移開目光的、介于神與人之中的存在。而不是讓她站在那里,成為你“包容性”的活廣告牌。
這也是為什么保守派的憤怒和自由派的辯護,在我看來同樣廉價。
馬斯克罵諾蘭是“蠕蟲”,本質上是把一部電影當成了文化戰爭的彈藥。右翼博主馬特·沃爾什說“諾蘭知道如果把世上最美的女人交給白人女性來演,就會有人批評他種族主義”——這話翻譯一下就是:我們右翼可以隨便罵黑人,但左翼不能罵白人。這哪是在乎什么希臘文化?這分明是在捍衛自己那套“白人至上”的敘事權。
而另一邊,把一切批評都扣上“種族主義”“跨性別恐懼”帽子的人,同樣在偷懶。不是所有對選角的不滿都是歧視。有人只是單純覺得露皮塔不夠美。有人只是厭倦了好萊塢“換膚色當創新”的套路。你把所有異議都打成“政治不正確”,跟把所有異議都打成“政治正確”一樣,都是智識上的懶惰。
說到底,諾蘭的《奧德賽》這場鬧劇,真正暴露的是我們這個時代最可悲的困境:已經沒有人在認真討論電影本身了。
沒人討論諾蘭怎么用IMAX膠片拍獨眼巨人,沒人討論他怎么重構荷馬的敘事節奏,沒人討論馬特·達蒙能不能演出奧德修斯的狡黠與悲愴。所有人都在吵“黑不黑”“對不對”“政治正不正確”。電影還沒上映,就已經被簡化成一道選擇題:你站諾蘭,還是站馬斯克?
這讓我想起一個老問題:假如荷馬活到今天,看到自己筆下的人物被當成“文化戰爭”的籌碼,他會怎么想?
我猜他會笑。笑這群兩千多年后的人,居然為了一個虛構女人的膚色,吵得天翻地覆。笑他們聲稱捍衛自己的“文化遺產”,卻連《奧德賽》到底在講什么都沒搞明白。笑他們把一部電影——一種關于想象的藝術——硬生生逼成了“種族純潔性”的審判庭。
《奧德賽》7月17日上映。我會看。不是為了站隊,不是為了表態,只是想看看諾蘭到底拍了什么。
至于那些還沒上映就忙著點踩、罵街、宣布“我不看了”的人——你們繼續。反正你們本來也不是去看電影的。你們是去看自己那套預設的立場有沒有被印證。
而電影,從來不是為預設立場的人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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