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四歲那年,李苦禪最后寫下的,是一副給日本長崎孔子廟的巨聯。
一九八三年六月八日,北京,病中的老人還在提筆。
紙鋪開,墨磨好,他寫:“至圣無域澤天下,盛德有范垂人間。”
三天后,六月十一日凌晨一時,李苦禪走了。
這個名字里有一個“苦”字,像是早早替他一生落了款。
他原名李英、李英杰,一八九九年生在山東高唐李奇莊,一個貧農家里。
少年時,他看民間藝人作畫,看廟墻、年畫、戲曲身段,心里記線條。
家里沒有多余的錢供一個孩子專門學畫。
可他偏偏要往畫里走。
一九一九年前后,他到了北京。
北大附設的勤工儉學、業余畫法研究會,成了他能摸到新世界的地方。
白天聽課,夜里拉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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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把攥在手里,腳底踩著北平夜路,掙來的錢,第二天又換成學費、飯錢、紙筆。
他沒有說話。
一九二二年,他考入國立北京美術學校西畫系。
同學林一盧送他兩個字:“苦禪”。
苦,是苦難的經歷;禪,是寫意畫里的那一點參悟。
這個名字,他收下了。
一九二三年,他拜到齊白石門下,成了齊門第一名弟子。
齊白石看這個山東青年,不只是看畫。
他看見的是一股不肯低頭的勁兒。
齊白石曾贊他:“英也奇吾心,苦也過吾,英也無敵,將來英若不享大名,世間是無鬼神也!”
這話分量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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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有了名師,不等于從此順路。
李苦禪身上最早的一道傷,不在畫案前,在家里。
十六歲時,他還在山東省立二中讀書,家里給他定下一門親事。
肖氏姑娘比他大六歲。
這是父母包辦的婚姻。
一個少年,心里裝著畫、北京、遠方;一個舊式女子,守著鄉土和家常。
兩個人湊成一家,卻很難說到一處。
一九二七年,肖氏病逝,留下一個女兒。
李苦禪從山東到北京,又從北京回山東,懷里抱著孩子,身后是一段說不清苦不苦、怨不怨的少年婚姻。
門關上了。
可第二道門,很快又開了。
一九二八年,他在齊白石門下遇見同門師妹凌嵋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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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嵋琳出身書香門第,懂畫,也懂文藝。
一個是山東貧寒出身、靠拉洋車讀出來的畫人;一個是受過教育的才女。
那年中秋,兩人成婚。
外人看,是才子佳人。
家里過,才知道兩個人的日子不是畫上的題跋,不能只寫好看的字。
李苦禪有江湖氣,重朋友,講義氣。
凌嵋琳有自己的性情和生活趣味。
起初的熱,慢慢涼下來。
六年后,事情突然變成一張報紙上的字。
凌嵋琳登報與李苦禪離婚,并同時宣布與他人結婚。
那個人,是張若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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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下,不只是婚變。
對李苦禪來說,更像是把師門、家庭、臉面,一起撕開。
他們有兩個兒子。
后來關于這段婚變,最刺人的傳說,是幼子李京死于張若谷之手。
但能穩穩寫下來的,是另一句更冷的事實:第二段婚姻留下的兩個兒子里,一個在襁褓中夭折;后世提起時,常把這個孩子和那場婚變綁在一起。
孩子沒了。
妻子也走了。
李苦禪改字“勵公”。
這個“勵”字,像是把自己從泥里往外拽。
他沒有把一生停在這件事里。
一九三〇年,他應聘到杭州藝專任國畫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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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案上,鷹、荷、竹、石,一點點成了他的面目。
可北平很快變天。
一九三七年,北平淪陷。
李苦禪辭去一切“公職”,隱居前門老爺廟與西城柳樹井二號。
他的家,不只是畫家的住處。
抗戰時期,他參加地下抗戰活動,柳樹井胡同二號院的小南屋,曾是北平地下交通聯絡點之一。
賣畫得來的錢,多次轉作抗日活動經費。
交通員、青年學生、國外友人,也從這里被掩護轉移。
畫筆之外,還有路。
一九三九年,他被捕入獄。
嚴刑拷打,堅貞不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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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個字很短,落在一個人身上,卻是皮肉、骨頭、牙關和沉默。
他撐住了。
后來他常說的那句話,也就不只是教學生的規矩:
“必先有人格,方有畫格;所謂人格——愛國第一。”
新中國成立后,他也沒有馬上走到順境里。
一九五〇年,李苦禪上書毛主席,請求安排工作。
毛主席寫信給徐悲鴻院長,并派秘書看望。
隨后,李苦禪被安排到中央美術學院附設的民族美術研究所任研究員,后來又到國畫系任寫意畫教授。
他重新回到課堂。
粉筆、毛筆、學生、畫案,又圍到他身邊。
“文革”中,他又遭迫害,被誣為“反動學術權威”,關進“牛欄”,后來下放農村勞動。
七十多歲的人,早該安穩坐在書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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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卻又一次被推到泥地上。
一九七二年,周總理派人請老畫家作畫。
李苦禪重新拿起大筆。
此后三年,他為國家作畫三百余幅。
年過八旬,他還為人民大會堂創作《松鷹圖》《盛夏圖》《墨竹圖》《勁節圖》等巨幅作品。
《盛夏圖》縱三百六十八厘米,橫五百八十厘米。
紙面鋪開,荷、石、水、鳥壓滿畫幅。
那個年輕時拉洋車的山東窮孩子,終于把一生的苦,推成了大寫意里的氣勢。
他晚年還有一件安穩事。
一九四二年,四十三歲的李苦禪結識二十四歲的李慧文。
這位蘇州姑娘,后來陪他走了四十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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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戰亂到新中國,從課堂到風波,從病榻到最后一程,她都在。
一九八六年,李苦禪去世三周年時,李慧文代表全家,把先生作品和珍藏文物四百多件捐給家鄉山東,在濟南建立李苦禪紀念館。
苦到最后,沒有只剩怨。
一九八三年六月八日,北京。
八十四歲的李苦禪伏在案前,手里還是那支筆。
宣紙上,最后的墨色慢慢洇開。
三天后,他走了。
那個從山東高唐走出來的窮孩子,終于把“苦禪”兩個字,寫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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