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長達百米的退役風電葉片，正在淪為全球最頭疼的巨型垃圾！

內蒙古一個偏遠的戈壁灘上，上百支灰白色的“巨臂”斜插在黃沙中，像是大地伸出的枯骨，不遠處，另一個風電場的空地上，幾十支風電葉片橫七豎八地疊在一起，長度和波音737的機翼差不多，風吹日曬之下，葉片表面的涂層已經開始剝落，沒有人來處理它們。

過去二十年，中國風電裝機容量從零增長到超過6.5億千瓦，這些“白色巨人”平均使用壽命20到25年，第一批大規模安裝的風機，正好到了該“退休”的年紀，塔筒可以拆了賣廢鋼，機艙里的銅和鋁也能回收。

唯獨葉片，沒人知道怎么處理，一個風電場的葉輪從六十多米高空緩緩吊下之后，那些曾在天上轉了二十年的“巨翼”，落地之后就成了全行業最頭疼的巨型垃圾。

中國風電的大規模發展始于2006年，按照20年的設計壽命計算，2025年正好是退役的起跑線。

2025年，全國退役風電機組達到1800多臺，2025年退役葉片約8112噸，這個數字只是開始，到2028年，退役葉片總量將飆升至41萬多噸，到2029年更是高達約71.5萬噸。

業內預測，到2030年全國年退役機組將突破10GW，隨之產生300萬噸固體廢物，其中超過50萬噸是葉片，50萬噸復合材料葉片，像一群“沉睡的巨人”橫亙在風電產業的最后一段路上，全球范圍來看，到2030年全球累計退役葉片約4300萬噸，中國占比約40%，到2050年，全球廢棄葉片總量將從2025年的約20萬噸暴增至260萬至600萬噸。

一臺退役的風力發電機組拆開之后，塔筒、機艙、發電機這些部件各有去處，塔筒是鋼材，切割之后當廢鋼賣，發電機里的銅和鋁可以回收，有研究指出，一臺1.5兆瓦風機每千瓦用鋼量約0.11噸，用銅量2.9到3.52千克，除了葉片之外，85%到90%的部件都可以回收利用。

葉片不一樣。

風電葉片主要由玻璃纖維、碳纖維和環氧樹脂等熱固性復合材料制成，這種材料在服役期間表現出色，輕便、堅韌、抗腐蝕，但它有一個致命問題：一旦固化成型，就無法再熔或重塑，金屬可以回爐重煉，塑料可以加熱重塑，葉片不行，它不能被熔化，不能被分解，在自然環境中幾乎不會降解。

中國工程院院士邢鋒在第802次香山科學會議上說，當前風電葉片、光伏組件和動力電池的回收率均遠低于預期，若處理不當，“綠色動能”有可能變成“綠色負擔”，葉片的處置難題，已經成為制約風電產業可持續發展的“最后一公里”。

過去幾十年，全球處理退役葉片的主流方式只有兩種：填埋和焚燒。

填埋看起來最簡單，把葉片切割之后直接埋進土里，但這種方法正在被越來越多的國家禁止，原因很直接：葉片占用土地面積太大，一個總裝機20萬千瓦的風電場。

如果所有葉片平鋪擺放，占地面積比三個足球場還大，而且葉片中的復合材料在自然環境中無法降解，會長期存在于土壤中，影響土壤結構和肥力，阻礙植物生長，處理不當還會釋放有害物質，污染土壤和地下水。

焚燒是另一種選擇，但焚燒熱固性復合材料會釋放有毒氣體和溫室氣體，一臺風機辛辛苦苦發了二十年清潔電，最后燒掉的時候反而排放污染物，這與風電的綠色初衷背道而馳。

德國、荷蘭、芬蘭等國家已經禁止將退役葉片進行填埋處理，歐洲預計到2030年每年退役葉片將達5.2萬噸，填埋這條路正在被堵死，中國目前還沒有全國性的填埋禁令，但隨著環保政策收緊，這只是時間問題。

為了不讓葉片進填埋場，全世界都在找替代方案，目前主流的技術路線有三條：物理法、熱解法、化學法。

物理法是目前最成熟的方法，把葉片切割、破碎、研磨，提取玻璃纖維，用來做建筑材料、物流托盤、步道板材，鹽城遠實能源科技有限公司用退役葉片的復合材料生產環保托盤，可循環使用超過30次。

天津龍津節能科技有限公司建成了年處理1500噸退役葉片的生產線，問題在于：物理法只能利用30%到40%的玻璃纖維，產品附加值低，一個葉片幾十噸重，最后只能做成幾百塊錢的托盤，經濟上不劃算。

熱解法在高溫無氧條件下把樹脂分解，回收纖維，但單噸處理成本超高，需要消耗大量能源，化學法通過溶劑解聚樹脂，回收質量更高的纖維，但溶劑回收率不足60%，容易造成二次污染，兩種方法目前都停留在實驗室或小規模試驗階段，距離產業化還有很遠的路。

技術難題之外，還有一堆現實問題。

風電葉片回收面臨的一個核心障礙是“收不上來”，截至2023年底，全國風電裝機容量約4.4億千瓦，分布在全國30個省份，風場分屬不同的業主單位。

一臺風機退役了，葉片怎么運到幾百公里外的處理廠，葉片長度動輒四五十米，單支重五六噸，運輸本身就是高成本、高風險的工程，把葉片從塔筒上安全拆下來、現場切割到6米左右才能上公路運輸，這一套流程下來，成本已經花出去不少。

有業內人士透露，在某地現場，大概200畝的土地被葉片占據，業主已經付費給處置公司，但這些公司缺乏處置能力，并未對葉片進行處理，不具備處置能力的公司僅憑低價競標獲取葉片，隨后采取簡單切割、焚燒等粗暴方式處理。

既然舊葉片處理不了，能不能從源頭改變。

答案是：正在做。

時代新材研發出全國首套可回收風電葉片，采用可回收熱固性樹脂，退役之后，葉片切割成合適大小，在溫和條件下完成樹脂解聚，玻璃纖維的強度保留率高達85%，再生樹脂可直接用于手糊樹脂、環氧地坪等產品，相比傳統填埋或焚燒，全生命周期碳足跡可減少26%以上。

可回收葉片的玻璃纖維回收率可以達到85%，2025年3月，全國首套可回收風電葉片已經發往風電場投入應用。

但這只是第一步，可回收葉片的成本比傳統葉片高，大規模推廣還需要時間，而且已經安裝的幾十萬支傳統葉片，不可能全部換掉，它們退役之后，該填埋還是填埋，該焚燒還是焚燒。

風電葉片退役問題不只是環境問題，也是經濟問題。

按當前廢鋼、廢銅回收價格計算，到2030年全國退役風機中廢鋼、廢銅的可回收價值預計可達240億元左右，但這240億里，葉片貢獻的份額微乎其微，真正值錢的是塔筒、機艙、發電機，葉片是倒貼錢的。

如果未來十年找不到經濟上可行的葉片回收方案，50萬噸葉片將變成50萬噸無人愿接的工業垃圾，堆在戈壁灘上，埋在土里，燒在爐子里，每一支葉片，都是風電產業綠色神話背面的一道灰色裂痕。

那些曾在高空追風二十年的“巨翼”，落地之后成了全行業最不愿面對的“遺物”，風還在吹，風機還在轉，但第一批退役的葉片已經堆在那里，等著一個還不知道在哪里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