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冰封,萬里雪飄。戴了整整三年口罩,街上冷冷清清,連個鬼影都很少見,就好像電影《生化危機》一樣。
開餐館的人差點哭死,我深深地嘆了口氣,迎著冷嗖嗖的小北風,我已經哭干了眼淚,再哭就成木乃伊了。
時也,運也!
我留戀地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大廳,曾幾何時,這里吆五喝六,熱鬧非凡,銀子嘰里咕嚕往我口袋里跑。
現在呢?徹底完了!我再也堅持不住了!
沒有客人,還要照常付房租,我賠了20萬塊錢,連底褲都賠掉了,還欠8位店員的工錢,欠了三個月了。
每個店員按3000元工資計算,三個月就是9000, 8個人就是72,000元。
每個人都不容易,他們都要養家糊口,我就算砸鍋賣鐵,也要把員工的工資發了。誰讓我是老大呢?
他們信任我,仰仗我,跟我到如今,艱難的歲月都陪我度過了,跟我的兄弟姐妹一樣。
我名下有三處房產,我想賣掉一處房子。無奈,二手房根本無人問津,大家都知道,現金為王。
我想借錢,把工資發了。可是,有頭有臉的親朋好友,能躲多遠,就躲多遠,甚至不接我的電話。
倒是李大鵬借給我3萬塊錢,真的是雪中送炭呀!
他是開發廊的,我是開餐館的,他的生意也很不景氣,還來接濟我。
我倆還打過架,因為他的美發師把我老婆的頭發燙焦了,成了褪毛的火雞,美發師不但不賠錢,還照樣要錢。
老婆跟他們吵吵起來,李大鵬替自己的人撐腰,我當然替自己老婆撐腰。三言兩語,話不投機,就動起了手。
后來,老婆害怕事鬧大了,在旁邊拉架。我倆才發現,我們的家鄉話一模一樣,一嘮嗑,原來是是老鄉,兩個村相距十里地!
不打不相識!打那以后,我倆稱兄道弟,我讓后廚炒幾個菜,跟李大鵬時不時喝幾盅,說說知心話。
仗義每逢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關鍵時刻,還是大鵬夠朋友,解了我燃眉之急。
我找出家庭條件最困難的三個店員,把工資結清了。他們千恩萬謝,連連說,“老板,你真是個好人。”
第2天,我就要關門大吉了。趁著沒關門,我請李大鵬過來,喝兩杯散伙酒,聽說他也快撐不住了。
![]()
酒入愁腸愁更愁!他跟我同歲,我發現他的頭發也白了一半。我問起他的打算,他搖搖頭,點起一支煙。
李大鵬吐出一個煙圈兒,說道,“我準備繼續撐下去,沒辦法呀,誰讓老婆給我生了倆兒子呢?都是討債鬼,小兒子還沒結婚呢!不過,原來我請了8個美發師,現在,只剩下2個。”
他反問我,“老哥,你準備怎么辦?”
我能怎么辦呢?老本都賠光了,東山再起,也很困難。
我說,“我先回老家吧,家里還有五畝地,好賴種種地,人不至于餓死。只要人好好的,就會有希望。”
我倆干杯,灑淚而別。
![]()
我打包,坐公交,直奔火車站,老婆早就回老家了,等著我回去呢!
65路車七彎八繞,路過一處低調的建筑,我的心動了動,這是市教育局,堂弟就在這里上班,還是一把手。
我要不要找堂弟借點錢呢?還有5個店員的工資沒有發,我感覺心情很沉重,我希望跟著我的人,都能吃飽穿暖。
我左思右想,還是作罷了,此一時,彼一時,堂弟不再是當初那個堂弟了!
記憶像一道閘門,突然拉開,過去的事像清澈的溪水,緩緩流淌而來……
我老家叫喬家堡,老喬家是個大姓,我爹老哥三個,他排行老二,堂弟宋望春是大伯家的小兒子。
我比堂弟大兩歲,是村里的孩子王。
我帶著一幫淘小子上樹掏鳥蛋,下河摸魚蝦,堂弟拖著長鼻涕,就是我的跟屁蟲。
那個年月,單靠莊稼地,都是缺吃少穿。大伯家尤其窮,主要是因為他家孩子多,5個娃嗷嗷待哺,3個閨女,2個兒子。
我家條件稍微好一些,我爹年輕時走南闖北,在飯店里幫過忙,學了一手做飯的手藝。
除了種地,每逢農閑的季節,他在附近的集市上支個餛飩攤兒。
簿皮大餡兒的餛飩,像一朵朵白蓮花,在滾燙的沸水中盛開。撈一碗,撒上榨菜絲、香菜和小蝦米,滴一滴香油,芳香四溢。
殷實的人家趕大集,中午,肚子餓了,會狠狠心,吃一碗。
小孩子們路過,都被饞哭了。抱著大人的大腿,鬧著要吃餛飩。
所以,我家總會有些零花錢,我爸甚至會帶回來一些花花綠綠的梨膏糖,平均分配給我們姐弟仨。
我有一個姐姐,一個弟弟,姐姐總是讓著我們兩個弟弟,我至少能得兩三顆糖。
我總聽村里的老人講《水滸傳》,弟兄們要“有福共享,有難同當。”望春是我堂弟,我必須分給他一顆。
堂弟伸出舌尖兒,舔著甜甜的糖,不舍得一口吃掉,沖著我討好地笑,“望財哥,你真好。這糖可真甜呀!”
![]()
我們都是7歲開蒙,進了學堂。我們老宋家的靈氣兒都集中到堂弟身上!我學什么都很費勁,堂弟一點就透。
老師們都對堂弟高看一眼,說他是個讀書的好苗子。我們老宋家所有的孩子加到一塊兒,都不如堂弟拿的獎狀多。
漸漸地,堂弟跟我不是一路人了。他喜歡讀書,晚上點著油燈,還在學,不再跟著我四處瘋跑。
不過,在學校里,如果有人欺負堂弟,我都會幫他打回去,我倆感情依然很好。
大伯娘身體不好,家里彌漫著草藥味兒。看病要花錢的,三個堂姐早就不上學了,只有兩個堂弟還在上學。
有時候,大伯連兩個堂弟的書費都掏不起。大伯就不想讓孩子念書了,堂弟哪里肯干呀?
堂弟苦苦哀求,還是我爸看不過眼兒,說,“讀書是正經事兒!我幫望春哥倆拿書費!”
我和望春的親哥哥,都上到初中畢業,我倆的成績跟狗屎一樣,讀下去,也沒啥意思。
你說說,都是一個根上長出的苗,望春怎么像開了掛一樣?
初中升高中,他竟然考了全縣第二。
這么好的成績,不讀高中,可惜了。
盡管他家里窮得叮當響,望春還是上高中去了,臨走之前,大伯又向我家借了一次錢。
我輟學在家,干啥呢?除了下地之外,就是跟著我爸賣餛飩。
我發現,自己讀書是搟面杖吹火——一竅不通,做飯倒是很有天分。只要別人做一遍,我馬上就能學會,火候掌握得很好。
我甚至跑到鎮上一家飯店,悄悄觀察人家怎么炒菜,向我爸要錢,想把菜都試吃一遍。
我爸看我熱愛這一行,就說,“望財啊,我聽說省城有一個廚師學校,我送你去學習吧。”
還有這樣的好事兒?我簡直樂開了花。我學廚師,可比當初讀書認真多了,老師們都說,我可能成長為一代大廚。
學成歸來,我激情澎湃,特別想大干一番。我覺得我爸在集鎮上賣餛飩,是小打小鬧,人流量還是太少。
![]()
堂弟放寒假,回來說,高中食堂的飯菜難吃死了,天天都是水煮白菜,連個油星都沒有。
一些有錢的學生,都跑到校外吃炒餅,校門口只有一個小店,就是炒餅店,簡直賺翻了。
我靈機一動,就想去縣城發展,縣一中有幾千師生,再加上附近的住戶,來看望學生的家長,人流量還不少呢!
我跟我爸商量,我爸舍不得家里的地,他說我媽一個人照顧不了田地,縣城太遠了,離家40里。
我就想單槍匹馬,出去闖一闖。我向我爸借錢,說好了,是借,到時候,連本帶利要還的。
我爸思考了一夜,決定支持我。
我在縣一中對面,租下了2間破房子,開了一個小餐館。
開始,做飯、跑堂就我一個人,后來,我姐姐過來幫忙。
我畢竟是學過廚師的人,我做的大餡餛飩,蒸的大肉包子,做的蓋澆飯,能讓人香一個跟頭,吃了還想吃。
我的生意迅速紅火起來,風頭早就蓋過了炒餅店,炒餅店老板娘瞪著大牛眼,恨不得一口吃了我。
![]()
再說說堂弟,他因為家里窮,天天帶著咸菜疙瘩,打一個饅頭,連水煮白菜都不舍得吃。
學習任務重,天天動腦筋,身體哪吃得消呢?他的小臉蠟黃,走路都打晃。
自從我開了小餐館,我就讓他來店里吃。堂弟開始不好意思,我說,“你就跟我親弟弟一樣,一家人不要說兩家話!”
我把熱乎乎的肉包子給堂弟留著,外加一個雞蛋,給他增加營養。
堂弟最愛吃的是蓋澆飯,像西紅柿雞蛋,青椒肉絲,宮保雞丁等,做法簡單,營養豐富。
堂弟隔三差五,就來吃一頓。他可能不好意思天天來。當然了,堂弟吃飯,是不給錢的,給錢,我也不會收。
畢竟是營養跟上去了,堂弟的臉色紅潤起來了,身體結實了。高中三年,連個子都竄高了,長到了1米80。
他的成績依然名列前茅,來餐館吃飯的學生看到堂弟,議論紛紛,“那不是學霸李望春嗎?”
我自豪地對他們說,“那是我堂弟!”
不出意外,堂弟考上了京城的名牌大學!
后來,我才知道,那個大學叫985大學,屬于大學中的金字塔頂端,老厲害了!
![]()
我們老宋家出了一個有出息的人,我們與有榮焉,我真替堂弟高興。
那會兒的大學生鳳毛麟角,堂弟大學畢業之后,回到縣城,進了機關單位,又下到鄉鎮,當了副鄉長,鄉長。
堂弟的春天來了!娶了縣城的一位千金小姐,他的老岳父職位還不低,對他也是助力。
所以,堂弟像坐了火箭一樣,事業順風順水,成了遠近聞名的能耐人。
堂弟越來越忙,回家越來越少。我們很少見面,有一次,在縣城大街上遇到,堂弟對我很熱情,非拉我去他家。
弟媳是一個知性優雅的女人,話不是太多,只對我點了點頭,端上了一杯茶,茶杯很精致,散發著裊裊的茶香。
我打量四周,陳設低調奢華,客廳一排實木書架,上面全是書,還鋪著大紅地毯。
我是個大粗人,也就是一個廚子,有點兒坐立不安。
堂弟說起當年在我餐館吃飯,感慨不已,他非要留我吃飯。我覺得渾身不得勁,我們已經不是一路人了。于是,就謝絕了。
我走的時候,堂弟非要送我兩罐茶葉,感覺價值不菲,推辭不過,我就收下了。
再往后,家里遇到什么事兒,比如說鄰里糾紛,三叔南邊鄰居蓋的茅廁,侵占了公共區域,三叔很不樂意。
三叔找堂弟做主,堂弟推脫了,還讓三叔讓著點鄰居,三叔回來后,跳腳罵,“有點能耐,就翻臉不認人!沾不上這個侄子半點光!”
還有一些親戚和鄉親,因為一些雞毛蒜皮的瑣事,找到堂弟,都碰了釘子。大家怨氣沖天,都說堂弟不近人情。
我爸抽著汗煙說,“你堂弟跟以前不一樣了,有事兒,沒事兒,不要去找他,他也不容易。”
![]()
我覺得吧,我跟堂弟的情分不一樣,如果我遇到溝溝坎坎,堂弟肯定不會坐視不管。
我早已經娶妻生子,在縣城開餐館,將近10年,準備去市里發展。看好地段后,我在市里開了一家特色面館。
![]()
我們做的牛肉面、擔擔面、炸醬面、臊子面等,香飄十里,各有特色, 生意很不錯。
積累了一些資金之后,我想把生意做大,就開了一家湘菜館,租下了兩層樓,雇了十幾個店員。
湘菜講究色、香、味、形,酸辣鮮香,味道醇厚,油重色濃,特別實惠,生意興隆,賓客盈門。
說來也巧,堂弟升職了,到市里主抓教育,他天天坐辦公室,我在煙熏火燎的后廚,我們很少見面。
我再想請堂弟吃飯,人家恐怕也不來了。
如果不是因為兒子上學的問題,我還不跟堂弟聯系呢!
我只有一個寶貝兒子,我來市里開飯店,在市里租了房子,把老婆孩子接過來了。
兒子成績不好不壞,我和老婆都很頭疼。有堂弟這個榜樣在,我們家也想出一個大學生啊!
我在飯店忙活,老婆在家天天盯著兒子的學習,我們掏了一筆借讀費,小升初,兒子進入23中。
市一中的教學質量最好,家長們擠破頭,想讓把孩子塞進去。可是,市一中太難考了,不是誰都能進去的。
兒子就跟我們的命根子一樣,我們多希望他能進到市一中啊!如果到一中讀高中的話,等于一只腳跨進了一本的大門。
我們給兒子報了各種班,還花重金請了一對一輔導,兒子的成績有所提高,但是,考上市一中,還是很懸。
老婆就對我說,“你堂弟直接管這一塊,是一中校長的頂頭上司,他要是說句話,兒子進一中,還不是跟鬧著玩兒一樣?”
我心里也沒譜,敷衍著說,“到時候,再說吧!”
我想,如果兒子能自己考上的話,不就省心了嗎?
兒子的學籍在23中,中考,這熊孩子分數離市一中只差10分!
老婆急得團團轉,對我發急說,“你天天說,跟堂弟的關系好,咱們就求他這一次,他還能不幫忙?”
我被老婆催得沒辦法,只好硬著頭皮,去找堂弟。
現在,再見他,都困難了,去單位,還要通過門崗,受到仔細盤問。
堂弟去開會了,我在辦公室等了半天,一等不來,二等不來,我感到特別拘謹,如坐針氈。
終于,堂弟來了。他好像剛給別人發過火。看到我之后,臉色緩了緩。
工作人員給我倒了杯茶,出去了,順手帶上了門。
堂弟說,“哥,你怎么不去家里呢?”
我都沒好意思說,我不知道堂弟的家門朝哪兒開,只知道他的單位。
我吭吭哧哧,滿臉通紅,說明了來意。
堂弟沉默了半天,他說,“哥,我不是不幫忙。我不能違反規定,一中有分數線,差一分都不行啊。都往里塞人,不就亂套了?”
我覺得堂弟說的有道理,但是,心里依然不是滋味,我魂不守舍地出來了。
回家以后,老婆破口大罵,“我算是看明白了!有些人一旦發達了,翻臉不認人!”
我能說什么好呢?
![]()
我從回憶中拉回到現實,又嘆了口氣,我的飯店關門了,向堂弟借錢,恐怕又會吃閉門羹,還是算了吧。
屋漏偏遇連陰雨,回到老家以后,我感到吞咽困難,咳嗽,聲音啞了,還吐白痰。
開始我認為,是受到打擊之后,吃不下飯造成的。后來,越來越不對勁。老婆建議我去檢查。
我真的不想去,我家已經沒錢了!
兒子后來上的是四中,還算不錯,考上了一本。剛結婚不久,還有房貸,不可能支援我。
我爸知道后,拿出棺材本,讓我去做檢查。
晴天霹靂,竟然是食道癌!醫生說,讓我馬上做手術!
在此之前,因為做生意,能借的親朋好友都已經借過了,大家知道我欠了一屁股債,紛紛躲著我。
食道癌手術至少要花10萬元,我要從哪里借錢呢?聽天由命吧,我不想治療了。
老婆哭得跟淚人一樣,“你總是為別人著想,從來沒有對不起別人,老天為什么這么不公平?”
家里一片凄風冷雨,我就等死了。
有一天,我在床上躺著,眼神空洞地望著房頂。
突然,一個電話打進來,我心不在焉地接通,竟然是堂弟!我不由得坐起身來。
堂弟的聲音有些著急,“哥,你有了病怎么不吭聲呢?必須需要治啊!聽說你的手術費差10萬,給我一個卡號,我馬上給你轉過去。”
我有些發愣,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眼里有溫熱的液體,我用手背擦了擦。
我不知道說什么才好,堂弟一直催,“快點兒啊,時間就是生命。哥,你必須好好活著,怪我工作太忙,對你關心太少。”
我明白了,堂弟還是那個堂弟。他有的事情不能做,講究原則,不等于他不顧念親情。
我到京城做了手術,手術很成功。醫生說,幸虧還是早期,基本上不影響生命。
春暖花開,萬物復蘇。
春去夏來,郁郁蔥蔥。
我的小餐館開張了,我笑得格外燦爛……
所以說,對于一個人,不要急于下結論,大家說呢?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