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述人:柳葉,45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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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夏日午后,暴雨欲來風滿樓,狂風打著旋兒,攪得昏天黑地,風沙夾雜著石子,把窗戶打得啪啪直響。
芳姐威嚴地背著手,厲聲呵斥小云,“你腦子里進水了嗎?地拖得那么濕,不用干布擦一遍,剛才老夫人險些摔倒,你賠得起嗎?”
小云低著頭,滿臉通紅,兩只手揉搓著衣角,絲毫不敢辯解。
我覺得小云很冤枉,她拖地的時候,突然,刮起大風,她慌慌張張地跑去院子,收床單被褥了。
明明是老夫人讓她把床單和被褥在陽光下暴曬一下,消消毒。剛一起風,老夫人又命令她收回來。
小云正在拖地,戶主家不用掃地機器人,說那個掃得不干凈。小云放下拖把,就去干活了。
地還很濕,沒來得及用干布擦一遍,小云又不會分身法,老夫人走來走去,滑了一跤,扭傷了腰。
老夫人很生氣,難免遷怒于人!芳姐第一個沖出來,如同不茍言笑的上司,批評手下,毫不留情。
芳姐扭過頭,對老夫人又是一副嘴臉,笑得跟朵花似地。
芳姐狗腿似地問,“老夫人,您的腰還疼不疼?我給您擦擦藥油吧,別跟這樣的蠢貨一般見識,一天天的,操不起心。”
育嬰嫂金子站在二樓,坐山觀虎斗,冷眼瞧著,似乎有點幸災樂禍,嘴角帶著一絲譏誚。人家有證,自覺高我和小云一等。
金子只負責小少爺,這家的小孫子10個月大,全家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必須精心照顧。
當然了,金子掙的錢也多,人家每個月1萬元,她讓年輕的孫夫人滿意,就足夠了,所以,不怎么巴結老夫人。
金子工資不是最高的,最高的是芳姐,每月11000元!她只負責一日三餐,別小看只差1000元,那就是身份的象征。
也就是說,孫先生家有4個保姆,工資呈等差排列:
1.芳姐是廚師,每天負責采買,做精美的飯菜,月薪11,000元,她是我們保姆的頭兒,負責監督其他三個保姆。
2.金子是育嬰嫂,月薪10000元,因為在年輕的孫夫人跟前很得臉,說話有份量,隱隱和芳姐分庭抗禮,芳姐對她有些忌憚。
3.我接的是護老單,照顧偏癱的老爺子,月薪9000元,老爺子很折騰人,這家的老夫人強勢苛刻,這份錢很難掙。
4.小云是清潔工,每月8000元,在保姆的最底層,每天打掃3層樓,還有院子,甚至要負責洗衣服,我有時間的話,會幫她一把。
我和小云最苦最累,同病相憐,可是不敢嘮嗑,只能用眼神交流,這家不讓我們保姆互相說話,讓芳姐發現以后,會狠狠批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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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若欣小姐從3樓的欄桿上探出頭,一頭漂亮的金色卷發傾瀉而下,她平時不在家,這是放暑假了。
恐怕是芳姐的聲音,擾了她的午休,大小姐脾氣犯了,沖著樓下嚷,“瞎吵吵什么?還讓人睡不睡了?”
芳姐屁也不敢放,再也不吭聲了。
老夫人愛憐地對大孫女說,“欣欣快去睡吧,我們管教保姆呢!”
若欣嘟著嘴,跺了跺腳,“奶奶,別讓她們一天到晚,吵吵鬧鬧,我和幾個同學約好,晚上去逛劇院呢!”
老夫人沖樓上擺擺手,“好的,好的,我讓她們安靜。”
年輕的孫夫人才28歲,年輕貌美,妖嬈嫵媚,像水蜜桃一般,顯然不是若欣小姐的親媽。
她穿著一身真絲睡袍,慵懶地從二樓臥室里鉆出來,知道了來龍去脈,撇了撇嘴,一扭身,又回去了。
我服務的這戶人家,是個暴發戶,孫先生是位大開發商,發達之后,糟糠之妻再也看不到眼里,離婚后,娶了年輕的孫夫人。
所以,說雇主家有6口人:
老爺子,80歲,癱瘓在床。
老夫人,76歲,為人強勢。
孫先生,45歲,是老夫人的小兒子。
孫夫人,28歲,是若欣小姐的繼母。
大小姐,20歲,孫先生和前妻的女兒。
小少爺,10個月,孫先生和孫夫人的愛情結晶。
這樣的小沖突天天發生,就在眨眼之間。我不是袖手旁觀,是沒有發言權。
老爺子睡覺時,我根本不能休息,正在用手洗全家人的內衣,雙手沾滿泡沫,內衣是不能用洗衣機洗的。
我一邊洗衣服,一邊發困,站著快睡著了,我從鏡子里看到,我有兩個大黑眼圈,說明長期睡眠不足。
為何我能看到這一幕?
每逢小云挨訓,我要在旁邊聽著,芳姐要殺雞給猴看。
每逢我挨訓,小云也要在旁邊聽著,芳姐要殺一儆百。
芳姐很少訓金子,人家金子很牛氣,會陰陽怪氣兒地頂回去!小少爺離不開金子,芳姐心知肚明。
芳姐很明顯是欺軟怕硬。
短暫的矛盾過后,我們各就各位,一切有條不紊。
我把五顏六色的內衣晾到了陽臺上,好像萬國旗在飄揚。
03
還沒等我喘一口氣,老夫人敲著拐杖,捏著鼻子說,“葉子,快點,老爺子醒了。估計是拉了。”
我三步并作兩步,趕緊趕過去,老爺子在1樓西間,一陣惡臭襲來,全家人能躲多遠躲多遠。
我卻是沒辦法,這是我的本職工作,每天就是抓屎抓尿,伺候老爺子的生活起居。
然而,我還是晚了一步,老爺子把屎尿弄得滿墻滿床,污穢不堪,老爺子很暴躁,嘶啞著嗓音,“全家人都死了嗎?”
我忍著惡心,清理這一切。老爺子很不配合,揮舞著胳膊,把臟東西抹了我一身。
我覺得老爺子就是故意的!
癱瘓了10年,讓他脾氣越來越古怪,兒女們不愿意靠近,老夫人也躲得遠遠的。
老夫人專門搬到了另外一間房間,不過,念著結發夫妻的情誼,時不時過來看一看,指揮我做事。
我端過來一盆清水,老爺子把臟污的睡衣換下來,給他擦洗身子。
本來,女保姆做這個,很不方便,可是,我就是做的這個工作的,老人可以當我的爺爺了,也沒有什么男女大防。
老人很不配合,還用他那一支有力的右手,掐我的胳膊,逮哪兒,掐哪兒,我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
換個人,早就撂挑子不干了。
我想想正在上大學的大兒子、上高中的小女兒,還有殘疾的丈夫,我咬咬牙,不得不繼續干下去。
完全收拾停當,我滿頭大汗,迅速沖了一個澡,不然,自己身上的味道,都受不了。
老爺子又在“咣咣咣”地敲床了!
老夫人站在客廳喊,“葉子,你磨磨蹭蹭干什么?老爺子餓了!”
真的跟打仗一樣,老頭吃飯不是一日三餐,他作息不規律,什么時候醒,什么時候吃。
我連忙從廚房里端來皮蛋瘦肉粥,在電熱鍋里一直溫著,我用手背試了試溫度,不涼不熱。
我小心的用勺子喂給老爺子,其實,老爺子右手可以吃飯,偏偏讓我們保姆去喂,那我就去喂好了。
老爺子側躺著,我一勺勺遞過去,快了不行,慢了不行。
如果快了,老爺子吃嗆了,就會發怒。如果慢了,老爺子等不及,依然會生氣。
由于頭一晚上沒睡好,我的腦子昏昏沉沉,微微打了個愣神,速度稍微快了點。
老爺子前一口還沒有咽下去,嗆得咳嗽起來,一抬手,把碗打翻了,嘴里還罵罵咧咧的……
委屈的淚水在我的眼里打轉,這9000塊錢太難掙了!
一天到晚,24個小時不能休息,一個月只能休兩天,過年放8天假。
老爺子一番折騰之后,又昏昏沉沉睡著了。
04
我干完所有活,忙里偷閑,休息了1個小時。終于,挨到了晚上,已經饑腸轆轆。
芳姐的聲音里帶著討好,“先生回來了!”
孫先生拎著公文包,微微點了點頭。他才40多歲,就腦滿腸肥,微微有點禿頂,啤酒肚像懷孕6個月。
芳姐讓我去廚房幫工,無非就是摘菜,洗菜,剝蒜。
芳姐的廚藝還是很棒的,她專門學過廚師,簡直能做出滿漢全席,摸清了雇主所有人的口味。
若欣小姐跟同學去聽音樂會了,晚上不在家里吃,老爺子也不現在吃飯。只剩下3位雇主,還有4個保姆。
孫夫人恩準做8個菜,平時,家里有幾個人就做幾個菜。
芳姐一通煎炒烹炸,蒸煮溜燉,化腐朽為神奇,飯菜的香氣彌漫著,我不由自主咽了咽唾沫。
芳姐喊,“開飯了!”
餐桌是長方形,是紅木材質,精雕細琢,散發著古樸深沉的氣息。
老夫人坐在了首位,平時的話,若欣小姐挨著老夫人。對面就是孫先生和孫夫人。
我們4個保姆在桌子的另一角,不過,雖然在一個桌子上吃飯,我們和雇主保持一定的距離。
我和小云在孫夫人這一邊,芳姐和金子在老夫人那一邊,金子把小少爺哄睡了,她才有時間吃飯。
難怪芳姐能是我們保姆的頭兒,她把每個雇主喜歡吃的菜,都準確無誤地放在雇主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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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她給老夫人面前放了一碗蝦仁雞蛋羹、山藥板栗雞湯,好消化,有營養。
她給孫先生面前放了溜肥腸、油燜大蝦,孫先生就好這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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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給孫夫人面前放了翡翠杞玉豆腐、蓮子增白糕,孫夫人還年輕,喜歡養顏美白。
雇主面前還放了兩盤青菜,炒油麥菜和涼雜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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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兩盤青菜,同樣放在我們面前,我們保姆是不好意思吃硬菜的,除非雇主讓我們吃。
我和小云都不吭聲,埋頭吃飯,雇主會說一些家長里短,芳姐和金子偶爾還會搭腔,我和小云是不吭聲的。
從飯桌上,可以看出來,階層分明。這樣的氛圍讓我壓抑,沒有胃口,為了身體,不得不強吃。
“我是做保姆的,是來工作的,不是來享受的。”我總是這樣告誡自己,但是依然覺得不平等,不受尊重。
一大盤子油燜大蝦,孫先生是吃不完的,他也不會多事,他是一家之主,不會顧及到我們這些小保姆。
實際上,年輕的孫夫人心腸真不壞,站起來主動撥一半大蝦給我們,“你們快吃,他一個人吃不完的。”
據說,孫夫人曾經是個三線小演員,沒有片子演,被孫先生相中了,倆人姓一樣,也是緣分吧。
孫夫人是在這個家里僅有的溫暖,偶爾若欣小姐會挑事兒,她會避讓。
一般情況下,她和繼女若欣小姐互不干擾。
據說,孫夫人娘家條件很一般,沒有辦法和孫先生抗衡。孫先生對大女兒很寵愛,她的繼母只能對大小姐退避三舍。
吃完飯,杯盤狼藉。刷鍋洗碗,依然是我和小云的事兒,我倆每天忙得像個小陀螺。
金子施施然站起身,上樓去看小少爺了。
芳姐攙起老夫人,倆人去客廳沙發那兒,看電視嘮嗑了。
我和金子一天到晚,洗洗涮涮,手泡得發白。還不能長期戴著膠皮手套,手上容易起濕疹,癢得鉆心。
05
最難過的是晚上,萬籟俱寂,所有人都進入了夢鄉。
老爺子睡覺黑白顛倒,一到晚上,他精神了。不停折騰,不是這里癢了,就是那里疼了,要不然,就是餓了。
我困得上眼皮直打下眼皮,還要強撐著精神,照顧老爺子。
我必須給老爺子1小時翻一次身,免得長褥瘡,他差不多有180斤,簡直像一座山。
我只有115斤,用盡渾身力氣,腰都快斷了,才能幫他翻過去。
然后,幫老爺子按摩,揉腿,防止靜脈血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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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要端來一盆溫水,幫老爺子洗腳,每次把他扶起來,都累得滿頭大汗。
等老爺子睡著了,我才能回到自己屋,休息一會兒,可是剛等我睡著,老爺子那邊又醒了。
我的屋里有一個鈴鐺,繩子就在老爺子手邊,只要他一拉,我這邊就響,影響不了其他人。
老爺子是專門折磨我一個人啊!我打著哈欠,滿眼是淚,掙扎著爬起來。
老爺子又拉了,又是一頓兵荒馬亂,我收拾半天,終于收拾好了,筋疲力盡地回到自己屋。
好不容易睡著了,再次被一陣鈴聲驚醒!
我不得神經衰弱才怪呢,晚上不能休息,白天也不能好好休息。
我的腦袋一點一點,跟小雞啄米一樣。老爺子看我伺候他不專心,非常生氣,拿起旁邊的癢癢撓,沖我的腦袋砸過來。
我機靈靈打個冷戰,清醒了不少。
可是,這樣做下去,我真的熬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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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我有好幾次,想辭職不干。但是,打聽了一下,我這個收入幾乎是保姆中的高工資了。
我初中都沒畢業,能干點什么呢?只能做保姆了。
我也曾在飯店刷盤子,每天累得腰酸腿疼,一個月頂多才掙4000元。
我太需要這份錢了!
我家在農村,公公婆婆體弱多病,一年住幾次醫院,全靠我老公一個人養著,兩個大姑姐不管養老,這是農村的風俗習慣。
老公外出做建筑的時候,從腳手架上摔了下來,包工頭跑了,沒有討到多少錢,留下了后遺癥,走路一瘸一拐。
只好讓老公在家里種地,順便護理兩個老人,我聽說上海做保姆工資最高,經姐妹介紹,我只身一人,跑到了大上海。
我不干活,怎么辦呀?
兒子正在上大三,每年學費6000,住宿費1200,還要有學雜費和生活費,女兒正在上高三,也不少花錢。
睜眼閉眼,我們都需要錢呀!
吃苦受罪我都不怕,我相信憑借勤勞的雙手,一定能讓生活越來越美好。
可是,我不愿意受氣。我覺得保姆也是人,不應該低人一等,如果雇主不尊敬我的話,我不想掙這份錢。
我私下跟做保姆的姐妹溝通,一位好姐妹秀娥給我說,她的雇主是一家四口,男雇主、女雇主都是大學老師,有一對8歲的龍鳳胎。
這一對年輕的老師,對秀娥特別好,她管買菜做飯洗衣拖地,什么活都干,工資只有8000,但是,心情愉快。
我非常羨慕秀娥,我要是遇到那么好的雇主就好了。
這一天,秀娥給我微信留言,白天是不能打電話的,雇主要求我們,白天手機必須關機。
我到晚上,打開手機,才發現秀娥的語音留言,“葉子,兒媳給我生了個大胖孫子,我要回老家了,你要不要來我這家做事?”
我當時就心動了,抽空請了個假,到大學老師家面試,女雇主親自給我倒了一杯水,還請我坐在沙發上,沒有半點架子。
女雇主問了一些問題,比如說會不會做飯?能不能幫著接送孩子?擅長做什么?對于8000塊錢的工資能不能接受?
她喊我“柳姐姐”,我非常不好意思,上海都喊保姆叫“阿姨,”我說喊我“阿姨”就行了。
我順利通過了!
我開心得跳起來,感覺天那么藍,云那么白,花那么紅,小鳥的叫聲特別婉轉。
如果到了新雇主家,我的作息就會規律了,哪怕累一點,我也喜歡。
我央求新雇主給我一星期時間,我得給老爺子那兒做一個交接,做事有始有終。
但愿有人愿意接這個活吧!
大家說,我換工作應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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