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終于承認“俄烏沖突”是戰爭，為何還是不敢全國總動員？

俄烏戰爭打了四年，克里姆林宮終于承認，這已經不是一場“特別軍事行動”，而是一場真正的戰爭。

前不久，俄羅斯總統新聞秘書佩斯科夫公開表示，隨著西方不斷加大對烏克蘭的支持，這場沖突的性質已經發生了變化，俄羅斯面對的實際上是一場真正的戰爭。這個表態非同尋常，因為自2022年2月24日俄軍進入烏克蘭以來，莫斯科始終堅持使用“特別軍事行動”這一表述，刻意避免將其定義為“戰爭”。四年之后，俄羅斯為什么突然改口了？

其實，克里姆林宮口風的變化不是文字游戲，而是對現實局勢的無奈承認，也是一次關鍵的戰略轉向。

沖突剛開始的時候，俄羅斯用“特別軍事行動”這個說法，很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希望外界和國內民眾相信，這是一場規模有限、時間可控、能夠很快結束的軍事行動。為的是最大程度降低國際負面影響。但四年下來，雙方不僅在正面戰場拉鋸，烏軍深入俄腹地的遠程襲擊還越來越頻繁。這種情況下，再強調“特別軍事行動”顯然已經很難解釋。這時候承認是戰爭，既是在主動調整國內社會的心理預期，也是在告訴俄羅斯民眾：要開始做好長期面對戰爭的準備。

但同時，克里姆林宮也不忘特意強調，不是俄羅斯把“特別軍事行動”變成了戰爭，而是由于西方國家越來越深地介入，不僅提供武器和資金，還利用衛星、情報和軍事技術直接參與作戰，才使得沖突演變成了一場真正的戰爭。言外之意就是，這場戰爭已經不再只是俄羅斯和烏克蘭之間的沖突，而是俄羅斯與整個西方陣營之間的對抗。

換句話說，克里姆林宮正在重新定義這場戰爭的性質。雖然它并沒有宣布國家進入戰爭狀態，但進行輿論鋪墊的意圖已經不言自明。讓整個社會逐漸接受“長期戰爭”這個現實只是第一步，接下來再根據戰場形勢決定是否采取更激烈的措施或許才是它真正的目的。

看到這里，很多人第一時間想到的是：既然已經承認這是一場戰爭，那么俄羅斯接下來是不是準備升級戰爭，甚至進行全國總動員了？

先說答案，這并不意味著俄羅斯馬上就會啟動全國總動員。恰恰相反，它更可能意味著，克里姆林宮已經接受了戰爭長期化的現實，并準備在盡可能不打破現有社會平衡的前提下，把這場戰爭繼續打下去。

這不是憑空猜測，而是由俄羅斯社會的現實決定的。

根據統計，戰爭爆發后的四年里，俄羅斯的物價平均每年上漲7%至8%，看起來似乎還能接受。但問題在于，平均數字掩蓋了不同商品之間的巨大差異。相比工業品和部分大宗商品，食品、房租、日用品等生活必需品上漲才是大頭。以俄羅斯人的主食土豆為例，僅2024年一年的價格就翻了一番，黃油上漲超過30%，雞蛋上漲40%。而與此同時，養老金和公共部門工資的漲幅卻只有5%。也就是說，很多普通家庭的購買力，實際上一直在下降。

作為一個并不算富裕的國家，俄羅斯居民平均有三分之一左右的收入都要用于購買食品。食品價格持續上漲，對普通家庭的沖擊可想而知。

與此同時，戰爭帶來的人員傷亡也在不斷增加。截至目前，俄烏雙方公布和國際機構估算的數據雖然存在差異，但綜合多方統計，俄羅斯的累計傷亡已經達到百萬人以上，占全國總人口接近1%。如果按照一個家庭五口人計算，幾乎每二十個家庭，就有一個家庭經歷了戰爭帶來的傷亡。放在任何一個國家，這都絕不是一個小數字。

可令人意外的是，俄羅斯社會整體卻依然保持著相對穩定，既沒有發生動蕩，也沒有出現大規模的反戰浪潮。這就很奇怪了，難道是俄羅斯人特別能忍嗎？

實際上，在這種反常的背后，正是克里姆林宮在過去四年里，一直在不遺余力做的一件事。它一直在努力管控戰爭，不讓它全面進入普通人的生活。為了做到這一點，俄羅斯可謂是煞費苦心。

首先，就是用戰爭經濟去緩沖戰爭帶來的沖擊。

戰爭當然需要花錢，但與此同時，它也創造了一部分新的收入。過去幾年，俄羅斯不斷擴大軍工生產，大量財政資金流向軍工企業、裝備制造、能源運輸等與戰爭直接相關的行業。對于一些擁有軍工企業的地區來說，戰爭反而帶來了更多訂單、更高工資和更多就業機會。

另一方面，大量人口進入軍隊，也讓國內勞動力更加緊缺。企業為了留住工人，只能不斷提高工資。2021年，全國月平均工資約5.7萬盧布；到2026年第一季度，已經超過11萬盧布，五年時間幾乎翻了一倍。從官方統計來看，工資漲幅甚至超過了同期物價上漲。也就是說，戰爭一方面推高了物價，另一方面，也讓部分人的收入同步增加，在一定程度上抵消了戰爭帶來的沖擊。

當然，這種增長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享受到的。真正受益最多的，是軍工、能源以及與戰爭直接相關的產業，而且還都主要集中在城市。而對于那些經濟基礎本來就比較薄弱的邊遠地區，增收的主要方式則主要靠參軍。

和平時期，俄羅斯普通士兵的月收入并不高。但戰爭爆發以后，前線士兵每個月的工資和補貼可以達到2500美元左右，相當于普通俄羅斯居民工資的兩倍以上。除此之外，各地政府還不斷提高簽約獎金。很多地方一次簽約，就能拿到三四萬美元。如果在戰場陣亡，家屬獲得的補償甚至高達十萬美元以上。

于是，一個非常特殊的現象出現了。戰爭傷亡最大的地區，同時也是戰爭補償最多的地區。大量軍人工資、補貼和陣亡賠償不斷流入當地，甚至逐漸成為了這些地方經濟的重要來源。例如布里亞特共和國、圖瓦共和國、達吉斯坦共和國等地，參軍比例一直明顯高于全國平均水平。對于這些地方來說，戰爭帶來的不僅僅是傷亡，還有收入。

與此同時，戰爭造成的人員損失，也更多集中在這些地區。換句話說，俄羅斯并沒有讓戰爭代價平均分布到整個社會，而是通過經濟補償，把戰爭的成本盡可能限制在了少數地區和那些最容易承受的一群人身上。

對于很多生活在莫斯科、圣彼得堡等大城市的人來說，戰爭更多只是存在于電視新聞里，而不是在自己的日常生活中。商場照常營業，學校照常開課，地鐵照常運行。整個社會依然保持著相對正常的運轉。

不過，僅靠經濟補償和征兵策略，還不足以維持四年的戰爭。真正支撐社會穩定的，還有第三道緩沖。那就是國家敘事。

戰爭爆發后，俄羅斯官方給出的開戰理由是：北約東擴、保護俄語族群、維護國家安全、糾正歷史問題等等。這些理由雖然在國際社會一直存在巨大爭議，但對于不少俄羅斯民眾來說卻并不僅僅是宣傳，而是長期歷史記憶和國家認同的一部分。

與此同時，官方媒體還不斷強調，這是一場為了國家安全而進行的防御行動。這種敘事最大的作用，并不是讓所有人都支持戰爭，而是讓更多人相信，俄羅斯已經沒有退路了，是被迫反擊的。

于是，今天俄羅斯社會就呈現了一種奇特的狀態，狂熱支持戰爭和激烈反對戰爭的人都是極少數，絕大多數人是在慢慢接受戰爭、適應戰爭，但同時也希望戰爭不要改變自己的生活。所以，過去四年，俄羅斯真正在努力維持的，并不僅僅是前線的戰線，還有“有限戰爭”的社會狀態。

但問題就在于，這三道緩沖機制，都有一個共同的前提——戰爭必須始終保持可控。一旦這個前提消失，俄羅斯社會的平衡就會被徹底打破。而全國總動員，恰恰就是那個最有可能打破這種平衡的開關。

首先，戰爭將不可能繼續停留在少數人的生活里。

對任何一個國家來說，戰爭傷亡不僅意味著兵力消耗，還會直接影響社會情緒，甚至改變一個國家的政治走向。從歷史上來看，越南戰爭、阿富汗戰爭、伊拉克戰爭等等，都是因為不斷增加的傷亡逐漸轉化成了改變國內政治走向的巨大力量。也因此，過去四年，克里姆林宮一直在努力把戰爭傷亡控制在有限范圍內。

根據俄羅斯媒體的戰爭統計，在每10萬人中，圖瓦共和國平均有476名士兵陣亡，布里亞特共和國約400人，外貝加爾邊疆區約362人，阿爾泰共和國約316人；而莫斯科只有12人。也就是說，戰爭造成的人員傷亡，并不是平均分布在整個俄羅斯，而是高度集中在少數邊疆地區，其規模甚至是莫斯科的30倍以上。

而全國總動員，意味著這種差別將迅速消失。因為那些愿意為了高額獎金主動參軍的人，經過四年戰爭，已經越來越少。邊遠地區能夠繼續提供的兵源，也越來越有限。例如，在遠東哈巴羅夫斯克邊疆區，就有一個村莊，18歲至50歲的男性幾乎全部被征召，只剩下婦女、兒童和老人。如果戰爭還要繼續擴大規模，征兵對象遲早會進入莫斯科、圣彼得堡等核心城市。到了那個時候，戰爭傷亡就不再只是新聞里的數字，而是會變成自己的丈夫、兒子和父親。

當然，這并不是說大城市的人比邊疆區的人更怕死，而是戰爭成本在不同社會中的傳導方式完全不同。

對于布里亞特、圖瓦、達吉斯坦等經濟相對落后的地區來說，參軍本身就是一種重要的就業方式。戰爭帶來的，不僅僅是傷亡，還有工資、補貼和陣亡賠償。對于一些家庭而言，這些收入甚至能夠改變整個家庭的生活。因此，戰爭雖然帶來了痛苦，但這種痛苦，在一定程度上被經濟補償所緩沖了。更重要的是，這些地區的人口規模較小，政治影響力相對有限，即使傷亡比例很高，也很難迅速演變成全國性的政治壓力。

但莫斯科、圣彼得堡等大城市則完全不同。這里聚集著俄羅斯最龐大的中產階層、大學畢業生、科研人員、企業管理者和政府機關人員，也是媒體最集中、社會聯系最密切、政治影響力最大的地區。對于這些家庭來說，參軍并不是改善生活的主要途徑，高額補償對他們也沒有太大的吸引力。

更重要的是，他們擁有更強的信息傳播能力、更廣泛的社會關系和更高的公共影響力。一旦大量傷亡開始集中出現在這些城市，它產生的社會沖擊，往往會遠遠超過數字本身。

事實上，在大城市征兵可能帶來的動蕩已經被驗證過了。2022年9月，俄羅斯宣布部分動員后，莫斯科、圣彼得堡等地很快就爆發了抗議，有數十萬適齡男性離開俄羅斯，前往哈薩克斯坦、格魯吉亞、芬蘭等國躲避征兵。隨后，俄羅斯迅速調整征兵重點，把主要兵源重新轉向邊疆地區和經濟相對落后的共和國。

這說明兩件事。一是俄羅斯人并不是不會抗議，而是戰爭有沒有真正落到會抗議的那群人頭上。二是克里姆林宮其實早就知道，不讓戰爭成本進入俄羅斯社會最核心、最敏感、最有影響力的那群人，是一條紅線。

其次，全國總動員還會打破原有的社會平衡。

過去幾年，俄羅斯之所以能夠通過高工資、高補貼、高賠償去招募志愿兵，一個重要前提就是，征兵規模始終是有限的。如果全面動員，意味著需要征召的人數將大幅增加。財政還能不能拿得出這么一大筆錢，本身就是一個問題。

事實上，在2025年底，由于財政狀況持續惡化，俄羅斯不少地區已經開始削減征兵激勵政策。例如，薩馬拉州將簽約獎金從4萬美元驟降至7000美元；雅庫特共和國甚至暫停了前線士兵的傷亡賠償，理由就是地方財政赤字過大。

還有一個更關鍵的問題。由于戰場情況越來越復雜，不少陣亡士兵被登記為“失蹤”，很多家屬始終無法獲得賠償。這些現象說明，在財政壓力面前，生命本身也正在貶值。

而一旦補償標準下降，戰爭對于很多貧困地區的家庭而言，就不再意味著收入，而只剩下風險。過去建立起來的經濟激勵機制，也會開始失效。

同時，全面動員不僅意味著更多人上戰場，也意味著更多企業要轉向軍工生產，更多年輕人離開工作崗位，更多財政資源投入戰爭。俄羅斯本來就面臨勞動力不足、財政赤字擴大、融資成本居高不下等問題。如果進一步進入全面戰時經濟，這些壓力只會進一步放大。也就是說，過去四年一直努力控制在邊緣的戰爭成本，將開始全面向整個社會擴散。

第三，全國總動員還有可能將俄羅斯推入戰略挫敗的深淵。

過去幾年，俄羅斯官方一直強調，這是一場特殊軍事行動。這不僅僅是一個名稱。它實際上也意味著，戰爭仍然保持著一定程度的可控性。戰略目標可以根據形勢調整，兵力規模可以逐步增加，軍事行動可以不斷修正。

換句話說，俄羅斯始終給自己保留著回旋空間。可如果宣布全國總動員，情況就完全不同了。這意味著，國家正式進入全面戰爭狀態。從那一刻開始，這場戰爭就不再只是軍隊的事情，而是整個國家的事情。未來每一次失利，都將不僅僅是一次戰役失敗，而會被視為國家戰略的失敗。

戰爭的政治成本、外交壓力以及社會期待，也都會同步提高。對于克里姆林宮來說，這意味著主動把自己推上一張沒有退路的賭桌。所以，全國總動員其實是一把雙刃劍，雖然能夠增強自身的戰爭能力，但也可能使整個國家陷入到巨大的危機之中。

俄羅斯歷史，其實已經反復證明了這一點。1905年，真正動搖沙皇統治的，并不僅僅是日俄戰爭戰場上的失敗，而是持續征兵、財政壓力和社會不滿不斷積累，最終引爆了第一次俄國革命。1917年，真正推翻沙皇政權的，也不是德軍攻入彼得格勒，而是長期戰爭導致糧食短缺、物價飛漲、大規模征兵，最終引發了二月革命。1989年，蘇聯結束阿富汗戰爭。雖然陣亡人數只有約1.5萬人，遠遠低于今天俄烏戰爭的規模，但持續十年的戰爭消耗和傷亡，不斷侵蝕社會的信心，最終變成了加速蘇聯體制崩塌的第一張多米諾骨牌。

歷史不會重復，但總在押韻。今天的俄羅斯，不是1905年的沙皇俄國，更不是1989年的蘇聯。但是，有一條規律卻始終沒有改變。對于這個龐大帝國來說，真正危險的從來不是前線打輸了幾場仗，而是無法掌控戰爭的走向。

這也是為什么，即便克里姆林宮如今已經公開承認，這場沖突實際上已經演變成了一場戰爭，它依然沒有按下全國總動員這個按鈕。因為對于今天的俄羅斯來說，真正需要守住的，或許已經不是某一條戰線，而是整個社會還能承受戰爭的那條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