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混著窗外飄進來的雨腥氣。
我躺在病床上,右腿打著石膏吊在半空,動一下都疼得齜牙。
兒子徐磊坐在床邊削蘋果,嘴里念叨著:“爸,你這樣一個人在家不行,我給你找個保姆吧。”我沒吭聲,心想找個保姆也行,總比拖累兒女強。
可我沒想到,就是這一句話,差點讓我把老房子、老命都搭進去。
三個月后,我坐在縣公安局調解室里,面前攤著一支錄音筆和一份房產過戶申請書的復印件。
警察指著上面歪歪扭扭的簽名問我:“老先生,這字是您簽的嗎?”我看了看旁邊低著頭不敢看我的兒子,輕輕說了兩個字:“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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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老伴走了四年了。
我一直覺得自己身體還行,一個人住著也自在。每天早起去公園遛彎,回來吃碗面條,下午找老鄭下兩盤棋,日子不緊不慢的。
去年冬天那場雨來得突然,地上滑得很。
我去院里收衣裳,一腳踩在青苔上,整個人摔了個結實。
右腿股骨頭斷了,疼得我冷汗直冒,手機又落在屋里,在地上趴了快四十分鐘才被路過的小王發現。
醫院躺了倆月,出院后腿還是不利索。走路得撐拐杖,上廁所要扶著墻,做飯就更別想了。
那天徐磊來看我,坐在床邊削蘋果。他削皮的手法不太熟練,厚一刀薄一刀的,削完一個蘋果瘦了一圈。
“爸,你這樣不行。”他把蘋果遞給我,“我跟曹玉瑩商量了,給你找個保姆,白天來晚上走,做飯洗衣打掃衛生都包了,一個月兩千來塊。”
我咬了口蘋果,想了想,說:“花那個冤枉錢干啥,我自己能行。”
“你能行啥?”徐磊聲音大了些,“上個廁所都得扶著墻,萬一再摔了怎么辦?”
我沒接話。
徐磊又說:“你放心,我找正規家政公司,簽合同的,不會出問題。”
我還是沒說話。
徐磊把蘋果核扔垃圾桶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那就這么說定了,我明天去辦。”
他走后,我拄著拐杖挪到窗邊,看著他開車走了。車子在巷口拐了個彎,就沒影了。
老鄭后來知道這事,還跟我開玩笑:“老徐你要享福了,找了個保姆伺候你。”
我笑了笑沒說話。
心里總覺著怪怪的,但又說不上哪里怪。
徐慧在電話里聽說了這事,反應比我想的大。
“爸,你說什么?我哥給你找保姆?”徐慧的聲音提了八度,“他什么時候這么上心了?”
我說:“人家也是為我好,你別瞎想。”
“我不是瞎想。”徐慧頓了頓,“爸,你多留個心眼。”
我笑她大驚小怪。
徐慧在鄰市當收銀員,一個月掙三四千塊,自己過日子也緊巴巴的。
她每個禮拜都給我打電話,一個月回來一次。
嘴上總說要接我去她那邊住,可我知道,她公婆身體也不好,她兩頭顧不過來。
掛了電話,我坐在客廳里發了會兒呆。
窗外天快黑了,老院子里那棵桂花樹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老伴走之前最喜歡那棵樹,每年秋天花開的時候,滿院子都是香味。
我嘆了口氣,起身去廚房熱了熱中午剩的飯。
第二天下午,徐磊領著一個姑娘來了。
02
姑娘二十三四歲的樣子,長得清秀,扎著個馬尾辮,穿了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低著頭跟在徐磊后面,看著挺拘謹的。
徐磊站在門口說:“爸,這是肖傲珊,家政公司推薦的,你看看行不行。”
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這姑娘看著老實,眼睛不大,但挺有神,就是不敢跟人對視。
我讓她進來坐,她小聲說了句“謝謝叔叔”,然后坐在沙發最邊邊上,兩只手擱在膝蓋上,規規矩矩的。
我問了她幾句基本情況。
她說家是隔壁縣鄉下的,爸爸在工地打工,媽媽身體不好,還有個弟弟在念高中。
她初中畢業就出來打工了,做過服務員,進過廠,后來又做家政,干了兩年多了。
“那你工資怎么算?”我問。
“一個月兩千二,做飯洗衣打掃,白天來晚上走。”她回答得很利索,一看就是被培訓過的。
我看了看徐磊,徐磊點了點頭。
我心想,這姑娘看著還行,做事應該不會差。
“那就試試吧。”我說。
肖傲珊站起來,鞠了個躬:“謝謝叔叔,我會好好干的。”
從那天起,肖傲珊每天早上八點到,晚上六點走。
中午給我做頓飯,收拾屋子,洗衣服。
她做飯確實有兩下子,菜炒得香,米飯煮得軟和,我吃了兩個月瘦下去的肉又養回來了。
開頭那陣子,我挺滿意的。
徐磊偶爾來看看,問問我怎么樣,我說挺好的。他就笑,說:“我說吧,正規公司推薦的人不會差。”
有一回,肖傲珊在廚房炒菜,我去倒水喝。走到門口時無意中看見她往圍裙兜里塞了什么東西。我沒太在意,以為是手機或者別的。
可現在回想起來,那會兒她臉上的表情有點緊張,像是怕被我看見似的。
我沒多想。
可接下來的日子,我開始察覺到一些不對勁的地方。
我家床頭柜有三個抽屜。
最上面那層我放老花鏡、鑰匙和手機充電器;中間那層放點常用藥;最底下那層放老伴留下的銀手鐲,還有幾張老照片和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
我有自己的習慣。老花鏡放在抽屜最左邊,鑰匙放在最右邊,充電器放在中間,每樣東西各歸各位。
可連著幾天,我發現老花鏡跑到了鑰匙的位置。
第一天我以為是自己記錯了。第二天我又看見老花鏡擱在抽屜中間,鑰匙卻在最左邊。我心里就犯起嘀咕來了。
我把肖傲珊叫過來,問她:“你是不是幫我收拾房間了?”
她愣了一下,說:“對,我把您床頭柜擦了擦,可能把東西弄亂了。”
我說:“以后不用收拾我的床頭柜,我自己來就行。”
她點點頭,沒說什么。
可晚上我躺床上越想越不對勁。
我做了一輩子語文老師,教學生寫作文的時候最愛跟他們說:細節見真章。一個人什么脾氣、什么心思,看他日常的小動作就能看出七八分。
肖傲珊看著老實,可她擦個床頭柜,有必要把抽屜里的東西翻個遍嗎?
而且,她怎么知道我把銀手鐲放在最底層的抽屜?
我從來沒告訴過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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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過了一個禮拜,我心里那根弦越來越緊了。
我決定試試肖傲珊。
我故意選了出門的時機。那天吃完午飯,我跟她說:“我出去找老鄭下棋,你收拾完就走吧,不用等我。”
肖傲珊應了一聲,說好。
我拄著拐杖慢慢走出院子,在巷子口拐了個彎,然后站在一棵老槐樹后面等著。大概過了五分鐘,我又慢慢走回去。
我家院門是木頭的,年頭久了,門縫挺大。我往門縫里一看,心就涼了半截。
肖傲珊沒在收拾廚房,也沒在掃地。
她站在我臥室的衣柜前。柜門開著,她低著頭,兩只手在里面翻。翻了一層,停了一下,又翻第二層。
我沒出聲,悄悄退到巷子口,然后故意咳嗽了兩聲,拄著拐杖往家走。
等我進了院子,肖傲珊已經從臥室出來了,正拿著抹布假裝擦客廳的茶幾。
“叔叔你怎么這么快就回來了?”她問,臉上的表情不太自然。
“老鄭不在家。”我說。
我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么。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我看見的那一幕。
我一個孤老頭子,臥室里沒什么值錢的東西。最值錢的大概就是老伴留下的那套銀首飾,可那也不值幾個錢。她到底在找什么?
我越想越不對勁。
第二天,我趁著肖傲珊去買菜的時間,去她房間看了一眼。
肖傲珊住的是雜物間,原本放些不用的舊家具和雜物,她來了以后給她收拾出來的。房間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柜,一張桌子。
我沒翻她東西,只是站在門口掃了一眼。
可就是這一眼,讓我心里的疑惑更深了。
床上扔著一件嶄新的毛衣,標簽還在。床底下露出一雙皮鞋的鞋盒,我低頭看了一眼牌子——不是便宜貨,商場里怎么也得三四百。
她跟我說一個月掙兩千二,要給家里寄一千五,剩下的錢自己生活費都不夠。可這一件毛衣一雙皮鞋,加起來就得大幾百了。
這些錢哪兒來的?
晚上我給徐慧打電話,把這事跟她說了。
徐慧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說:“爸,我早就跟你說了,讓你多留個心眼。”
“那現在怎么辦?”我問。
“你先別打草驚蛇。”徐慧說,“我明天給你寄點東西過去,你收到以后照我教你的辦。”
“什么東西?”
“錄音筆。”徐慧說,“你把它藏在枕頭底下,每天晚上睡覺前打開,萬一有人半夜進你房間,你能留下證據。”
我拿著電話想了半天,說:“行。”
掛了電話,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看著墻上老伴的遺像發呆。
屋子里靜得很,只有墻上的掛鐘嗒嗒嗒地走。
我想起老伴走之前拉著我的手說:“老頭子,你這個人就是太容易信人,以后我不在了,你多長個心眼。”
當時我還笑她啰嗦。
現在想起來,她說的都是對的。
04
徐慧寄的快遞第三天到了。
包裹不大,用好幾層氣泡膜裹著,里面是一支黑色的錄音筆。開了包裝,里面還有一張紙條,是徐慧寫的。
“爸,左邊那個紅色的按鈕是錄音,按一下就開始錄,再按一下停。晚上你把它放在枕頭底下,睡覺前按開,早上起來關掉。記住:別讓任何人看見。”
我把那張紙條翻了翻,看著她歪歪扭扭的字,鼻子突然有點酸。
這丫頭從小就比我細心。念書的時候成績一般,但心思細,什么事都為別人想。長大了嫁到鄰市,日子過得緊巴巴的,還惦記著我這個老爸。
我按著她教的方法試了試。
錄音筆挺小的,比我手指還短一些,黑色的,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是個電子設備。
錄音的時候有一個小小的紅燈會亮,藏在枕頭底下就看不到了。
我學會以后,把錄音筆貼身收好,又把那張紙條燒在了廚房的水池里。
接下來的日子,一切照舊。
肖傲珊每天八點來,六點走,做飯、洗衣、打掃,一樣不落。
飯菜還是那么香,屋子還是那么干凈。
她在我面前還是那副溫順聽話的樣子,說話輕聲細語的,該干活干活,從不抱怨。
可我看著她,心里的感覺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我總覺得她的眼神里有別的東西。以前我當她是害羞,現在我看明白了——是躲閃。
她不敢看我的眼睛。
每次和我說話,她的目光總是飄到別的地方,要么低頭,要么看窗外。以前我沒在意,現在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我每天晚上都按徐慧教的,睡前按開錄音筆,藏在枕頭底下,第二天早上起來關掉。
連著錄了四天,什么也沒有。
錄音筆里只錄到我翻身的聲響、偶爾的咳嗽聲,還有窗外巷子里的貓叫。
我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真的想多了。
第五天晚上,我吃完晚飯,坐在客廳看電視。肖傲珊收拾完廚房,跟我打了聲招呼就走了。
我看完新聞聯播又看了天氣預報,然后去洗了臉,刷了牙,回房間睡覺。
躺在床上,我照例按開錄音筆,藏在枕頭底下,然后關了燈。
外面風有點大,吹得窗戶嗡嗡響。我閉上眼睛,想著老伴的模樣,慢慢就睡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突然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是被一種聲音驚醒的——是門把手轉動的聲音,很輕,很慢,像是有人故意壓著腳步。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沒睜眼,繼續假裝睡著,只是把呼吸調整得更平緩一些。
咔嗒一聲輕響,門開了。
走廊里的燈光透過門縫漏進來,我能感覺到有人站在門口。那個人站了一會兒,大概是在看我的動靜。
我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那個人開始往里走。腳步很輕,幾乎聽不到聲響,但我能感覺到腳步聲在靠近——一步,兩步,三步——在床邊停了下來。
我的手指悄悄伸到枕頭底下,摸到了那支錄音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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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手指按在錄音鍵上,等著。
那個人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然后彎下腰來。
我能感覺到她的呼吸靠近了我的臉。
就在我以為她要對我做什么的時候,我感覺被子被往上拉了拉。動作很輕,很溫柔,像是怕吵醒我。
掖被子。
她真的是來給我掖被子的。
我甚至有點恍惚——難道我真冤枉她了?
可下一秒,我的想法就徹底變了。
她掖完被子,沒有轉身離開。她站直身子,然后朝著床頭柜的方向挪了兩步。
我聽見抽屜被拉開的聲響。很輕,但在這寂靜的深夜里,那個聲音格外清晰。
她在翻我的抽屜。
衣物被翻動的窸窣聲,盒子被打開的咔嗒聲,一下一下的,像針一樣扎在我心上。
我手指用力,按下了錄音鍵。
然后我繼續躺著,聽著她在黑暗中翻我的東西。
她翻了床頭柜的上面兩層,然后輕輕關上,又蹲下身去翻最下面那層。
就是那層放著老伴銀手鐲的抽屜。
我的心越跳越快,整個人都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生氣,氣得發抖。
她翻了一會兒,大概沒找到想要的東西,又站起來,朝衣柜走去。
衣柜門被打開的聲音,衣架碰撞的聲響,然后又是一陣翻找。
我閉緊眼睛,牙齒咬得咯吱響。
我還是沒動。
因為我想知道,她到底要翻到什么才肯罷手。
衣柜那邊翻了兩三分鐘,她大概是沒找到想要的,又回到了床頭柜旁邊,重新拉開最下面那層抽屜。
這次她翻得比剛才更使勁,我聽到了鐵盒子被打開的聲音。那是我放老伴銀手鐲的盒子。
就在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猛地坐起身來,伸手拉開了床頭燈。
刺眼的燈光一下子照亮了整個房間。
肖傲珊蹲在床頭柜旁邊,一只手還搭在打開的抽屜上,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張開,整個人僵在那里,一動不動。
我看著她,一字一頓地說:“你每天晚上在我抽屜里翻什么,要不要聽聽你自己翻東西的聲音?”
肖傲珊的嘴唇抖了抖,想說點什么,但什么也沒說出來。
我從枕頭底下摸出錄音筆,按下了播放鍵。
黑暗中被放大的翻抽屜聲,衣物摩擦的窸窣聲,我的呼吸聲——一切都清清楚楚地錄在了里面。
肖傲珊的臉一下子變得慘白,整個人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衣柜上。
“叔叔,我……”她的聲音都在發顫,“我就是……幫你收拾一下……”
“收拾?”我冷笑了一聲,“半夜兩點半,你摸黑進我房間,翻我抽屜,這叫收拾?”
她沒話說了。低著腦袋,兩只手抖得厲害,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說吧。”我把錄音筆放在床頭柜上,“誰讓你來的,你到底在找什么?”
肖傲珊抽泣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看我一眼,然后又低下頭去。
“是你兒子讓我來的。”她說。
那四個字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你說什么?”我的聲音都有點變了。
“徐磊。”肖傲珊說,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他讓我來找房本和你的私章。”
06
我沒說話。
就坐在床上,看著蹲在地上哭的肖傲珊,腦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里面亂飛。
肖傲珊一邊哭一邊說,斷斷續續的,說一句停一下,像是怕我不信。
她是徐磊托人找到的。
那人是徐磊的一個朋友,在縣城里開了家小中介公司,專門接這種“零碎活”。
那人跟她說,有個老板要找個保姆,活不重,工資高,就看有沒有膽子接。
肖傲珊說她也是實在缺錢才接的這個活。
她爸爸在工地摔傷了腰,治了好幾個月,花了好幾萬。
她弟弟的學費也馬上要交了,家里實在拿不出來。
徐磊答應她,只要把事情辦成,除了正常的保姆工資,額外給她一萬五。
“他要你找什么東西?”我問。
“房本和你的私章。”肖傲珊說,“他讓我找到以后,偷偷把房本拍個照片發給他。”
“為什么要找房本?”
肖傲珊低著頭,聲音越來越小:“他說他要……把房子過戶。”
我的手指一下子攥緊了被單。
“他說了為什么要過戶嗎?”
“他說你在家里住著不放心,怕你再摔了,想把你送到養老院去。但是房子是你的名字,他不太好辦手續,所以要找到房本和私章,想辦法把戶過了,再把房子賣了,用賣房子的錢給你付養老院的費用。”
我聽完這句話,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風呼呼地吹,窗簾被吹得一鼓一鼓的,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外面扒窗戶。墻上的掛鐘嗒嗒嗒地走著,每一下都像敲在我心上。
“他什么時候找你的?”我又問。
“我來之前。”肖傲珊說,“他帶我見了一面,給了我五千塊錢定金,說等事情辦完了再給尾款。還跟我說,事情辦完以后讓我馬上走,別再來了。”
“他讓你來多久了?”
“一個多月了。”肖傲珊說,“我一直沒找到機會。你白天都在家,晚上我也進不來。今天好不容易等到你睡熟了……”
我沒接話,看著她蹲在地上縮成一團的樣子,心里說不出來是什么滋味。
有生氣的,有失望的,還有一點心酸。
我嘆了口氣,拿起床頭柜上的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徐慧,你現在過來一趟。”
“爸,怎么了?”
“你來了就知道了。”我說完,掛了電話。
然后我又撥了另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五六聲,才接通。那邊聲音有點不耐煩:“爸,這么晚打電話干啥?”
“徐磊,你馬上到我這里來一趟。”
那邊沉默了幾秒,像是在判斷什么。然后徐磊說:“現在?都快三點了。”
“對,現在。”我說,“你要是不來,明天我就去派出所。”
那邊又沉默了。
然后電話掛了。
我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看著蹲在地上的肖傲珊,說:“起來吧,坐沙發上等著。”
肖傲珊顫顫巍巍站起來,走到客廳的沙發上坐下,兩只手絞在一起,頭埋得很低。
我穿上拖鞋,披了件外套,慢慢地走到客廳,坐在她對面。
誰也沒說話。
墻上掛鐘走了半個多小時,門鈴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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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徐慧先到了。
她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睡衣,外面套了件棉襖,頭發亂糟糟的,一看就是接到電話后直接從床上爬起來的。
她進門看見坐在沙發上哭的肖傲珊,又看了看我,問:“爸,怎么回事?”
我沒說話,拿過錄音筆,按下了播放鍵。
錄音里翻抽屜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刺耳。
徐慧聽完,臉一下子就沉了。
“她半夜翻你東西?”徐慧盯著肖傲珊。
“你先別急。”我說,“等徐磊來了再說。”
又過了十幾分鐘,門鈴又響了。
徐磊來了。
他穿著一件夾克,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的,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進門看見肖傲珊坐在那兒,眼睛微微瞇了一下,然后看向我:“爸,大半夜的,什么事這么著急?”
我沒跟他繞彎子,直接把錄音筆放在茶幾上,按下了播放鍵。
錄音再次播放完畢。
客廳里安靜得可怕。
徐磊坐在沙發上,臉上看不出任何慌亂,甚至還笑了笑:“爸,你錄這個干什么?不就是保姆晚上幫你收拾東西嗎?你這疑心病也太重了。”
“你少跟我打馬虎眼。”我看著他的眼睛,“肖傲珊都跟我說了。你讓她來找房本和私章,你想過戶賣房。”
徐磊的笑容僵住了。
他轉過頭,看了肖傲珊一眼。那個眼神冷得嚇人,肖傲珊嚇得縮了縮脖子,低下頭不敢看他。
“她說的話你也信?”徐磊轉過來看我,“她是怕你把她送派出所,編瞎話騙你呢。”
“我錄了半夜她翻我抽屜的錄音,她還有什么必要編瞎話騙我?”我說,“倒是你,你要真沒做過,心虛什么?”
徐磊不說話了。他從兜里掏出煙盒,抽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然后吐出一大口煙霧。
煙霧在客廳的燈光下慢慢散開。
“我不是要害你。”徐磊說,語氣軟了下來,“我是真覺得你一個人住著不安全。你腿摔了,萬一在家里出點什么事,誰都不知道。養老院里有人伺候,有醫生,條件不比家里差。我就是……想讓你去住。”
“那我問你,你要房本和私章干什么?”
徐磊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閉上了。
“你說不出來吧?”我看著他的眼睛,“因為你的目的壓根不是送我去養老院,你是想把房子賣了。”
徐磊低下頭,猛吸了一口煙。
“我欠了錢。”他說,聲音很低,“建材店這兩年生意不好,我借了高利貸。利息滾利息,越滾越大。我要是不還,他們就要把我的店砸了。我也是被逼的沒辦法了。”
我看著他,覺得這張臉突然變得很陌生。
這是我兒子。我從小把他拉扯大,念書、工作、結婚,哪一樣我沒出錢出力。可現在,他背著我要賣我住的房子。
“你欠了多少?”
“三十多萬。”徐磊說,“連本帶利,快四十萬了。”
客廳里再次陷入沉默。
徐慧在旁邊坐著,一直沒說話。她看了看徐磊,又看了看我,眼眶慢慢就紅了。
“徐磊,你做的這叫什么事?”徐慧說,“爸這么大年紀了,你就這么對他?”
“你少在這裝好人!”徐磊突然暴躁起來,“你知道什么?你就在外面上班,一個月掙那點工資,回來就說漂亮話,你不累嗎?”
“那你也不能賣爸的房子啊!”徐慧也急了。
“我要是不賣房,我拿什么還?他們說要砍我的手指頭!”徐磊吼出來,眼眶也紅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他們兩個吵架,心里像被人挖了一個大窟窿。
我從前教學生的時候,總告訴他們:一家人要互相扶持,互相體諒。
可現在呢?
一個要賣我的房,一個在旁邊氣得哭。這就是我教了一輩子書換來的結果?
我站起來,慢慢地走到茶幾前,拿起那支錄音筆,攥在手心里。
“行了,別吵了。”我說,“都回去吧。明天再說。”
08
那晚上我幾乎沒睡著。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老伴的遺像掛在墻上,她看著我,像是在問:老頭子,你咋把日子過成這樣了?
我也不知道。
第二天一大早,徐慧就來了。她提了一袋包子,還帶了一壺豆漿。
“爸,吃點東西。”她把包子放在桌上。
我看著那袋包子,說:“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身體要緊。”
我沒接話。沉默了一會兒,我說:“徐慧,你說我該怎么辦?”
徐慧坐在我對面,沉默了很久,然后說:“爸,你想怎么辦?”
“我想報警。”我說,“但我下不去手。”
徐慧沒接話。
我說:“他是我兒子。是我一手養大的兒子。就算他做錯了事,我也不能親手把他送進去。”
徐慧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爸,你對他也太好了。”
“我不是對他好。”我說,“我是……”
我沒說下去。
因為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說什么。
中午的時候,門被人敲響了。
我以為是徐磊來了,結果打開門一看,是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
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西裝,戴著金絲眼鏡,頭發梳得油光水滑的,一看就是那種經常在外面跑生意的人。
“您好,是徐叔叔吧?”那人笑著伸出手,“我叫唐俊達,是XX保健品公司的區域經理。徐磊讓我來看看您。”
我一聽是徐磊讓他來的,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他讓你來干什么?”
“沒什么大事,就是聽說您最近身體不太好,我們公司有些適合老年人的保健品,效果挺好的。徐磊讓我帶點樣品來給您試試。”唐俊達說著,從提包里掏出好幾個花花綠綠的保健品盒子。
我看了看那些盒子,又看了看唐俊達。
他臉上的笑容很職業,笑容背后藏著的東西,讓我覺得很不舒服。
“我不需要什么保健品,你拿回去吧。”我說。
唐俊達沒有要走的意思,反而自己走進客廳,坐在了沙發上。
“徐叔叔,您先別急著趕我走。這些東西都是好東西,降血壓的,補鈣的,養心的,效果特別好。很多老人都用,用過的都說好。”
“我說了我不要。”
“您別這么固執嘛。徐磊跟我說了,您最近睡眠不好,而且腿腳也不太靈便。我們有一款產品是專門針對……”
“我說了我不要。”我直接打斷了他的話。
唐俊達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又恢復了。
“行行行,不要也行。那我今天就是來跟您認識一下,交個朋友嘛。萬一以后需要了,您隨時可以找我。”
他站起來,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名片放在茶幾上,然后笑瞇瞇地走了。
那張名片在茶幾上擱了一整天,上面印著“唐俊達,XX保健品公司區域經理”,下面還有一行小字:“關愛老人健康,從XX開始。”
我拿起名片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然后把它扔進了垃圾桶。
可我心里那股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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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那天晚上,我給徐慧打了個電話。
“那個唐俊達是不是有問題?”
徐慧沉默了一下,說:“爸,我查了一下。那個人根本不是什么保健品經理,他就是一個放高利貸的。我哥的錢就是從他那借的。”
我一聽,心都涼了半截。
“你是說,徐磊被他套住了?”
“不只是徐磊。”徐慧說,“這事背后是曹玉瑩。她跟她表兄——就是那個唐俊達——一起給徐磊設的局。先讓他借錢,然后再把房子弄到手,兩頭賺錢。”
“那徐磊知道嗎?”
“他應該不知道。”徐慧說,“他以為唐俊達就是普通的放貸人。”
我拿著電話,久久沒說出話來。
我實在想不到,自己的兒媳會這樣對我。
“爸,現在我們怎么辦?”徐慧問。
我沉默了好一會兒,說:“你明天請個假,陪我去趟派出所。”
第二天一早,徐慧來了。
我們倆一前一后出了門。穿過巷子的時候,老鄭正好在門口澆花,看見我,問:“老徐,去哪兒啊?”
“去街上逛逛。”我說。
我沒告訴他我去哪。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派出所不大,前廳坐著個年輕的民警,穿著制服,正在低頭寫東西。
“同志,我有點事想咨詢一下。”我走上去,聲音有點發虛。
民警抬起頭看了我一眼,說:“叔叔您說。”
我從兜里掏出了那支錄音筆,放在柜臺上。
“我錄了一段東西,能幫我聽聽嗎?”
民警拿起錄音筆看了看,又看了看我,說:“您稍等一下。”
他站起來進了一間辦公室,不一會兒出來一個年紀稍大的警察,穿著便衣,看起來四十多歲,應該是領導。
“叔叔,您進來說。”
我跟徐慧跟著他進了辦公室。我把事情的經過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從徐磊找保姆,到我發現不對勁,到用錄音筆取證。
警察聽完以后,沉默了一會兒,問:“錄音筆里錄了什么?”
“她半夜翻我抽屜的動靜。”
“行,把錄音筆留下,我們做個鑒定。”警察說,“另外,您自己也要注意安全。這事涉及經濟糾紛,我們立案調查還需要時間。”
我點了點頭,把錄音筆留在派出所。
走出派出所大門的時候,外面的陽光很刺眼。我瞇著眼睛,看著頭頂上的藍天,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
但我知道,我不能讓徐磊繼續錯下去。
他也該為自己做的事,承擔后果了。
10
案子調查了半個多月。
這期間,我搬到了徐慧那邊。
徐慧在廠里請了長假,每天陪我去派出所問進度。警察很負責,查了很多東西——錄音筆的鑒定,房產過戶申請書的筆跡比對,唐俊達的背景。
調查結果一點一點浮出水面,每一件都讓我心寒。
徐磊借了唐俊達三十萬高利貸,那是去年八月的事。
整件事都是曹玉瑩牽的線,唐俊達是曹玉瑩娘家的一個遠方表兄,專做這種“以貸養貸”的生意。
等徐磊被套牢以后,曹玉瑩就給他出主意:賣你爸的房子。
徐磊不是沒猶豫過。曹玉瑩就跟他說,等你爸住到養老院去了,房子空著也是空著,不如賣了還債。等以后你有錢了,再給爸買一套就是了。
徐磊就是被這句話說服的。
警方最后給出的結論是:徐磊涉嫌偽造文書,唐俊達涉嫌非法放貸,肖傲珊作為從犯,被行政拘留了十天。
至于曹玉瑩,因為沒有直接參與偽造簽名,只起到了“建議”的作用,警方沒辦法立案。
調解那天,我坐在派出所調解室里,徐磊坐在我對面。
他瘦了很多,臉色蠟黃,眼睛里全是血絲。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整個人看起來比我這個六十多歲的老頭還要憔悴。
警察拿出兩份材料擺在桌上,一份是錄音筆的鑒定報告,一份是房產過戶申請書的復印件。
上面“徐永昌”三個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是我寫的。
警察指著那個簽名,問我:“老先生,這個字是您簽的嗎?”
我看了看徐磊。
他低著頭,不敢看我。
我輕輕說了兩個字:“不是。”
徐磊的肩膀抖了一下。
調解進行了整整一個下午。
最終,我提了一個方案:房子過戶給徐慧,我以后的養老、治病全由徐慧負責。徐磊和曹玉瑩一次性支付十二萬元贍養費,從此跟我兩清。
徐磊聽完,抬頭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眶紅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但最終什么也沒說出口。他拿起筆,在那份協議上簽了字。
簽完字以后,他站起來,看了我一會兒,然后轉身走出調解室。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我開口叫住了他:“小磊。”
他停住了,沒回頭。
我看著他的背影,說:“以后好好過日子,別再走歪路了。”
他沒說話,邁步走了出去。
那是我最后一次見他。
把房子過戶給徐慧以后,我搬到了她住的小區隔壁。
那是一個老舊的單元樓,兩室一廳,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徐慧每天下班都會來看我,帶點菜,或者煮碗湯。
我不再用什么錄音筆了。
但床頭柜的抽屜還是鎖著。
鑰匙我掛在脖子上,洗澡的時候也不摘。
老鄭說我變得謹慎了,我說不是謹慎——是學會了,在這個世界上,誰都不能完全信。
那支錄音筆,后來徐慧問我要不要留著。我想了想說,燒了吧。
可最后我又把它留了下來,擱在柜子最底下。
不是舍不得,也不是想留個紀念。
就是覺得,有些東西,留著比用著更讓我清醒。
陽臺上的桂花樹,我搬走后也移過來了。每年秋天,花開的時候滿屋子都是香味。老伴以前總愛坐在樹下繡花,她說過,桂花香聞著讓人心里踏實。
現在我也坐在樹下。
就一個人。
安安靜靜的。
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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