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大奔從公交站臺前一晃而過,吳秀珍手里的豆漿杯“啪”地掉在地上,滾燙的豆漿濺到腳背上,她沒感覺到疼。
車窗里那張側臉,她看了二十年。
副駕駛上坐著個女人,手里拎著的包是上次逛商場她看了半天的牌子,打完折還要兩萬八。
林玉萍趕緊拉住她胳膊:“秀珍,別看了……”
吳秀珍甩開她的手,追著那輛漸遠的車跑了兩步。
然后停住了。
她站在路邊,看著那輛車的尾燈消失在路口,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說出一句話。
那輛車的車牌號她記得清清楚楚。
那是她用青春換來的二十年婚姻,換來的三萬多塊存款,換來的一個“摳門”男人的標簽。
可那個摳門的男人,現在開著一百多萬的車,載著別的女人。
而她,連追上去的勇氣都沒有。
![]()
01
“你們說說,天底下還有沒有這樣的男人?”
辦公室的茶水間里,吳秀珍端著杯子,聲音大得隔壁都能聽見。
林玉萍坐在旁邊,手里的筆沒停,正在填報表。她跟吳秀珍做了五年同事,這種話聽了幾百遍了。
“買個垃圾桶都要貨比七家,七家啊!便宜三毛錢,他在那蹲著看半天。”吳秀珍說,“買個菜跟人家討價還價,人家賣菜的都煩他了。”
旁邊工位上的彭明珠抬起頭,笑了一聲:“這樣的人你也能忍二十年?”
吳秀珍愣了一下,臉色更難看了。
“不忍能怎么辦?”她壓低聲音,“孩子都那么大了。”
彭明珠站起來,端著杯子過來續水,路過吳秀珍身邊時壓低聲音說:“秀珍姐,我跟你說句不好聽的,這樣的日子你還能過下去,說明你能忍。”
吳秀珍不說話了。
林玉萍抬頭看了彭明珠一眼。彭明珠笑了笑,回自己位子上去了。
林玉萍認識吳秀珍五年,也認識她丈夫蔡學軍五年。
蔡學軍每個月來接吳秀珍下班,林玉萍見過好幾次。
那個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衫,站在樓下等,從不上去。
吳秀珍下樓,他接過包,兩個人一前一后往公交站走。
看著挺老實的一個男人。
林玉萍沒覺得有什么問題。
但吳秀珍不這么想。
“林姐,你說我嫁給他圖什么?”吳秀珍坐到林玉萍旁邊,聲音低下來,“圖他沒錢?圖他摳?還是圖他連句好話都不會說?”
林玉萍放下筆:“過日子嘛,哪有那么多風花雪月。”
“可日子也不能這么過啊。”吳秀珍說,“前兩天我想買條圍巾,兩三百塊的那種,他看了一眼價格牌,拉我就走。你知道他說什么?他說‘圍巾不是有嗎,那條紅的還能戴’。”
“那條紅的都三年了。”
“對啊,三年了。”吳秀珍苦笑,“他就不覺得我在意這些?”
林玉萍沒接話。
她看到吳秀珍眼睛里有淚光。
“林姐,你說他是不是不愛我?”吳秀珍問。
“想多了。”林玉萍說,“他就是節儉點,這不是什么大毛病。”
“節儉?”吳秀珍冷笑,“那是摳門。”
正說著,吳秀珍手機響了。
她接起來,臉色一下變了:“什么?補習費?又要交了?一個月前不是才交過嗎?”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么,她深吸一口氣:“行,我跟他說。”
掛了電話,她把手機往桌上一摔:“女兒又要交補習費了,兩千五。”
“那就交唄。”林玉萍說。
“我說了不算。”吳秀珍說,“得他點頭。”
她拿起手機,撥了個號碼。響了三聲,接通了。
“學軍,曉晴又要交補習費了,兩千五。”她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說什么?又要算算?”吳秀珍聲音高了八度,“你每次都算算算,算什么?女兒讀書的錢你也要算?蔡學軍你是不是男人?”
電話那頭又說了什么,吳秀珍臉色更難看了。
“行,你好好算。”她撂下這句話,掛了電話。
林玉萍看著她,問:“他咋說?”
吳秀珍冷笑:“他說別急,他算算。算算!兩千五他都要算算!林姐你說,這種日子我能過下去嗎?”
茶水間里安靜了幾秒。
彭明珠在后面接了一句:“秀珍姐,我說句不好聽的,你要是再不為自己想想,這輩子就毀了。”
吳秀珍沒說話。
但她眼里的光,慢慢暗了下去。
02
那天晚上回到家,吳秀珍一到門口就覺得不對。
蔡學軍不在家。
這倒沒什么,他經常加班。
但廚房里冷鍋冷灶的,連個煮飯的痕跡都沒有。
吳秀珍往沙發上一坐,掏出手機給蔡學軍打電話。
響了三聲,接通了。
“你人呢?”她問。
“在廢品站。”蔡學軍說,“今天收了一批貨,有點多,我晚點回去。”
“晚飯呢?”
“你自己弄點吃的,冰箱里有雞蛋。”
吳秀珍深呼吸:“我不吃雞蛋,我想吃頓好的。”
“那你去樓下小吃店買碗面。”蔡學軍說,“別亂花錢。”
“蔡學軍,你一個月掙多少?”吳秀珍突然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
“你問這個干嘛?”
“我就想知道。”吳秀珍說,“你一個月掙的,夠不夠我們娘倆吃頓飯。”
“你別這樣說。”蔡學軍聲音低下來,“我掙的錢不都在你這兒嗎?”
“你那點錢?三萬塊!”吳秀珍說,“二十年攢了三萬塊!”
“那不是還有養老錢……”
“夠了。”吳秀珍掛了電話。
她坐在沙發上,看著這個住了十幾年的家。
房子不大,兩室一廳。
家具都是結婚時買的,早就過時了。
墻上掛著一張全家福,蔡曉晴那時候才五歲,扎著兩個小辮子,笑得露出缺了門牙的嘴。
吳秀珍看著照片,眼淚就下來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委屈還是后悔。
她只是覺得,這輩子就這么過去了,她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穿過。
樓下傳來腳步聲,吳秀珍擦了擦眼淚。
蔡學軍推門進來,手里拎著一袋蘋果,臉上帶著疲憊。
“還沒吃飯?”他看到廚房的冷灶,愣了一下。
“等你。”吳秀珍說。
“我不是讓你先吃嗎?”蔡學軍放下蘋果,進了廚房。
吳秀珍跟過去,靠在門框上看他。他洗了洗手,從冰箱里拿出兩個雞蛋和一把青菜,開始熱鍋。
“學軍。”她叫他。
“嗯?”
“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你說。”
“我想離婚。”
廚房里的動作停住了。蔡學軍轉過身,看著吳秀珍。
“你說什么?”
“我說,我想離婚。”吳秀珍重復了一遍。
蔡學軍沉默了很久。他關了火,坐到餐桌旁。
“為什么?”他問。
“你說為什么?”吳秀珍說,“我跟你二十年,我過的是什么日子?買菜要算,買衣服要算,連女兒上個補習班你都要算算。”
“我那是……”
“你別說了。”吳秀珍打斷他,“我不想聽了。我就是受夠了,行嗎?”
蔡學軍沒說話。他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滿是老繭的手。
“曉晴怎么辦?”他問。
“跟我。”吳秀珍說,“你給撫養費。”
“房子呢?”
“房子我住,孩子也跟著我。”
蔡學軍又沉默了。
“行。”他說。
吳秀珍愣住了。她沒想到他會答應得這么干脆。
“你……同意了?”
“你不是都決定了嗎?”蔡學軍看著她,眼神很平靜,“我不同意又能怎樣?讓你繼續將就?”
吳秀珍突然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她以為蔡學軍會吵,會鬧,會像以前一樣說“你憑什么”。
但他沒有。
他只是站起來,進了臥室,從柜子里拿出一個檔案袋。
“這是存折,還那三萬。”他把檔案袋放在桌上,“其他東西你要什么你拿。我出去住兩天,等手續辦完。”
“學軍……”
“別說了。”蔡學軍擺擺手,“我這輩子,最大的錯就是讓你覺得委屈了。”
他轉身出了門。
門關上那一下,吳秀珍覺得自己心里空了一塊。
但她告訴自己,這是對的。
她還不到四十歲,不能一輩子就這樣過了。
![]()
03
離婚手續辦得很快。
民政局里,工作人員問了好幾遍:“你倆想好了?不后悔?”
吳秀珍說:“想好了。”
蔡學軍也說了句:“同意。”
工作人員看著兩人,嘆了口氣,在離婚證上蓋了章。
出了民政局大門,吳秀珍站在門口,看著蔡學軍。
“車給你留著。”蔡學軍說,“我騎電動車就行。”
“不要。”吳秀珍說,“你開走吧,賣了也行。”
蔡學軍沒說什么。他從口袋里掏出鑰匙,放在吳秀珍手心:“女兒那邊我去說,你放心。”
吳秀珍握緊鑰匙,點了點頭。
蔡學軍走了。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夾克衫,背影佝僂著,慢慢消失在路口。
吳秀珍看著那個背影,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但她很快忍住了。
她回了娘家。
娘家在城郊的老小區,她媽去世得早,爸跟哥嫂一起住。她拖著行李箱進門時,嫂子正在客廳看電視,看見她愣了一下。
“秀珍?你咋回來了?”
“我……我離婚了。”吳秀珍說。
嫂子臉上的笑僵住了。
“離婚?咋回事?”
“別提了。”吳秀珍把箱子拎進原來住的房間,發現里面堆滿了雜物。
嫂子跟過來,站在門口:“那個房間你哥說要做書房,堆了點東西。你先湊合住兩天,回頭我讓哥收拾出來。”
“行。”吳秀珍說。
她又拖箱子回了自己房間,坐在床邊,看著滿屋子的雜物發呆。
晚飯時,她爸問了句:“離了?”
“嗯。”
“學軍人不錯。”
“他給你補償沒有?”嫂子問。
“房子給我了。”吳秀珍說。
“房子值多少錢,現金呢?”嫂子追問。
“沒有現金。他存折上就三萬塊。”
嫂子臉色變了:“三萬塊?他攢了二十年就三萬塊?秀珍你是不是被人騙了?”
“算了。”吳秀珍說,“我自己也能掙錢。”
“你自己能掙多少?”嫂子聲音尖了,“你一個月工資才多少?離了還要養個孩子,你想過沒有?”
吳秀珍咬著嘴唇,沒說話。
她爸嘆了口氣:“你的事你自己做主吧。我老了,管不了。”
那頓飯吃得悶悶不樂。
吳秀珍回房間后,給蔡曉晴打了個電話。
“媽,你跟我爸真的離了?”蔡曉晴的聲音在電話里很輕。
“為什么?”
“你爸他……”吳秀珍說到一半,不知道該怎么說。
“我知道,你嫌他摳。”蔡曉晴說,“可我媽,我爸不摳。”
“我爸不摳。”蔡曉晴重復了一遍,“他對我挺好的。真的。”
吳秀珍沉默了。
“媽,你到底圖什么?”蔡曉晴問。
吳秀珍掛斷了電話。
她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路燈發呆。
她也不知道圖什么。
她就是不想再過那種日子了。
但那種日子,真的有那么差嗎?
04
離婚后的第一個月,吳秀珍過得很艱難。
首先是工作問題。她本來在一家小公司做會計,工資不高,但總算有份收入。可離婚后沒幾天,公司說效益不好要裁員,她就被裁了。
林玉萍幫她打聽了好幾個地方,人家一聽她快四十歲,又沒什么特別厲害的本事,都搖頭。
“現在年輕人一抓一大把,這個年紀不太好找。”人家說。
吳秀珍跑了好幾家企業,都碰了釘子。
最后實在沒辦法,她去了一家超市做理貨員。
一天站八個小時,整理貨架,搬東西。下班回到家,腰都直不起來。
嫂子跟她爸說:“你看看,現在知道了吧,離了婚的女人有多難。”
她爸沒說話。
吳秀珍也沒反駁。
她只是每天早出晚歸,回來就睡覺,醒來就去上班。
她覺得累,不僅僅是身體上的。那種累是從心里面慢慢滲出來的,說不上來哪里不對,但就是覺得喘不過氣。
上班第三天,她在超市門口碰到蔡學軍。
他騎著一輛舊電動車,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外套,跟以前一模一樣。
“秀珍?”他看到她,愣了一下,“你怎么在這兒?”
“上班。”吳秀珍說。
蔡學軍看了看她的工作服,眼神變了:“你……你怎么不找個好一點的?”
“好的不招我。”吳秀珍說。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你錢夠用嗎?”蔡學軍問,“不夠的話我這有。”
“不用。”吳秀珍說,“你也不容易。”
蔡學軍沒再說什么。他從口袋里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鈔票,塞到吳秀珍手里。
“拿著。給自己買口好的吃。”
說完,他騎著電動車走了。
吳秀珍站在原地,看著那幾張皺巴巴的錢,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攥著錢,指關節發白。
她告訴自己,這是最后一次。
她不能總是靠他。
回到超市,她在貨架前蹲著,一個一罐地擺泡面。
旁邊的同事看她臉色不好,問了句:“姐,你沒事吧?”
“沒事。”她說,“就是有點累。”
“你先歇會,我來吧。”同事說。
吳秀珍站起來,走到休息室,坐下喝了一口水。
她掏出手機,翻到蔡曉晴的微信,發了一條消息:“你爸……最近怎么樣了?”
過了幾分鐘,蔡曉晴回:“挺好的。”
“他有沒有……有新女朋友?”她問。
“沒有。他還是那樣,每天去他那廢品站。”
吳秀珍松了口氣。
她又發了一條:“曉晴,媽對不起你。”
蔡曉晴沒有回復。
吳秀珍盯著那個綠色的對話框看了很久,終于放下手機。
她靠在墻上,閉上眼睛。
腦子里亂七八糟的。她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沒想。
她只是突然覺得,自己這一路走來,好像一直在跑,但不知道在跑什么。
跑到最后,什么都沒有了。
![]()
05
那天是個陰天,云壓得很低。
林玉萍約吳秀珍去市中心辦點事,兩人在公交站等車。
站臺上人不少,有兩個學生在說笑,一個中年婦女在講電話。
吳秀珍穿著一件舊毛衣,頭發也沒怎么打理,臉色有點發黃。
“你這段時間瘦了不少。”林玉萍說。
“吃不下,胃不好。”吳秀珍說。
“你得照顧好自己。”
兩人說著話,一輛黑色大奔從遠處駛過來。
吳秀珍沒在意,繼續低頭看手機。
那輛車慢慢靠近站臺,好像要往右轉。
吳秀珍正低頭劃手機,余光瞥見那輛車的輪廓。
她下意識抬頭。
陽光刺眼,但她看到駕駛座上那個人的側臉。
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個人穿著白色襯衫,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跟以前不一樣了。但那張臉,她看了二十年,不可能認錯。
“玉萍,那輛車……”
林玉萍愣了一下,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怎么了?”
“那是……蔡學軍。”吳秀珍聲音發顫。
林玉萍瞪大了眼睛:“什么?不可能吧?”
吳秀珍已經動了。她扔下手里的包,追著那輛車跑過去。
“蔡學軍!蔡學軍!”
那輛車沒有停。
吳秀珍跑了幾步,看到副駕駛上坐著一個女人。
那個女人拿著一個包,包帶是她上次在商場看了半天的那個,兩萬八。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砸了一下。
她停下腳步,站在路邊,看著那輛車越開越遠。
林玉萍跑過來,拉住她:“秀珍,你冷靜點。”
“那輛車是他的。”吳秀珍說,“我看清了。”
“怎么可能?他哪來的錢?”
“我不知道。”吳秀珍搖頭,“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每次她問蔡學軍掙多少錢,他都說“夠用”。她問他做什么生意,他說“收廢品”。她問收什么廢品,他說“亂七八糟的都收”。
她從來沒問過,他收的是什么廢品。
她從來沒想過,那個破破爛爛的廢品站,會不會藏著什么她不知道的東西。
她轉身往回走,走得很慢。
林玉萍跟在她后面,不知道該說什么。
“林姐。”吳秀珍突然開口。
“你說,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那種人,你跟他過了大半輩子,你都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樣的人?”
林玉萍沒回答。
吳秀珍低著頭,腳步越來越快。
她走到公交站,拿起剛才扔下的包,掏出手機,翻到蔡學軍的號碼。
她按下去。
電話響了很久,沒有人接。
她又打了一次。
還是沒人接。
她發了條消息:“蔡學軍,你在哪里?我們談談。”
過了很久,她收到一條回復:“忙。”
吳秀珍愣愣地看著那個字。
她突然想起來,以前她也經常不接他的電話。
他每次打電話來,她要么在忙,要么不想接,要么就敷衍幾句說“等會回你”。
但她沒有回過。
一次都沒有。
她站在那里,拿著手機,感覺心里面有什么東西碎掉了。
06
吳秀珍找到一個機會,在蔡學軍去廢品站的必經之路等著。
她想好了,不管怎么樣,她要問清楚。
那輛車,那個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下午四點,她看到蔡學軍騎著那輛舊電動車過來了。
她沖上去,攔在路中間。
蔡學軍一個急剎車,差點摔倒。
“秀珍?你干嘛?”
“我問你幾個問題。”吳秀珍說。
“問吧。”
“你那輛車哪來的?你哪來的錢?”
蔡學軍沉默了一下,說:“我掙的。”
“你掙的?你不是收廢品嗎?收廢品能掙到買大奔的錢?”
蔡學軍看著她,眼神有些復雜。
“秀珍,你真的想知道?”
“我想。”
蔡學軍從車上下來,走到路邊,掏出煙點上。
“我做的不是一般的廢品回收。”他說,“我做的是廢舊電子金屬提煉。就是那些淘汰的手機、電腦、電路板,里面有金、銀、銅、鈀。”
吳秀珍愣住了。
“真的?”
“真的。”蔡學軍說,“干了快十年了。前幾年都是小打小鬧,慢慢做大了。去年換了設備,產量上來了,年利潤能到百萬。”
吳秀珍感覺天旋地轉。
“那你……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蔡學軍吸了一口煙,沒有馬上回答。
“我怎么說?”他反問,“我說我一年掙一百多萬,你信嗎?”
吳秀珍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而且。”蔡學軍繼續說,“我不想讓人知道。”
蔡學軍沉默了很久。
“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我小時候的事嗎?”
吳秀珍搖搖頭。
“我爸的事。”蔡學軍說,“我沒跟你講過。”
“我爸當年在鎮上做木材生意,掙了不少錢。那時候鎮子上沒什么富人,我們家算頭一份。”
“后來呢?”吳秀珍問。
“后來他露富了。”蔡學軍說,“被人惦記上了。先是借錢,親戚朋友一窩蜂涌上來。不借就是罪,借了就是無底洞。”
“我爸撐了幾年,實在撐不下去了。生意也黃了,欠了一屁股債。”
“最后,他跳樓了。”
蔡學軍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別人的事。
“那年我十二歲。”他說,“從那以后,我就知道一個道理:錢這個東西,越是有,越不能讓人知道。讓人知道了,你就完了。”
吳秀珍站在路邊,感覺一陣風吹過來,吹得她臉上發涼。
“那你現在怎么……”
“怎么不裝了?”蔡學軍掐了煙,“因為曉晴大了。她馬上就高考了,我不想讓她覺得,她爸是個沒出息的人。”
“還有,我的合伙人不讓我再裝了。他要做正規企業,要開票,要納稅。我也沒辦法。”
吳秀珍低下頭。
她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突然發現,她根本不了解這個人。
她跟他生活了二十年,不知道他一年掙多少,不知道他做什么生意,不知道他爸是怎么死的。
她只知道他摳門。
她只知道他讓她委屈。
可那些委屈,到底是他的錯,還是她的錯?
“秀珍。”蔡學軍叫她。
“我本來打算等你生日那天跟你說的。”他說,“房子我已經買了,在城東那邊,學區房。曉晴上高中就能住進去。”
吳秀珍抬起頭,看著蔡學軍。
他的眼睛里沒有怨恨,沒有憤怒。
只有平靜。
“但你沒等到。”他說。
“你說要離婚那天,我想過挽留。但后來我想通了,你既然不想跟我過了,我硬留你也沒意思。”
“所以你沒解釋。”
“解釋了也沒用。”蔡學軍說,“你不信我。”
吳秀珍的眼淚掉下來了。
“我信。”她說,“我現在信了。”
蔡學軍看著她,沒說話。
“我們能不能……重新來?”吳秀珍問。
蔡學軍搖了搖頭。
“晚了。”
“為什么晚了?”
“因為我有女朋友了。”蔡學軍說。
“她是個小學老師,姓程。”蔡學軍說,“她不知道我有多少錢,也不問。她只是覺得,我是個好人。”
吳秀珍站在那里,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那我呢?”她問,“我們這二十年算什么?”
蔡學軍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算是我欠你的。”他說。
“如果早一點告訴你,可能就不會有今天。”
“但我也想過,如果早告訴你了,你是不是還能過這二十年?”
吳秀珍沒回答。
她也不知道答案。
蔡學軍騎著電動車,從她身邊過去了。
她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電動車的聲音越來越小。
最后什么也聽不見了。
![]()
07
那一晚,吳秀珍失眠了。
她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蔡學軍的話。
“你不信我。”
這四個字像刀子一樣,一下一下地戳在她心上。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蔡學軍每次說要給她買什么,她都說“別亂花錢”。她說這話的時候,口氣是煩的,是不耐煩的。
他每次打電話來,她都說“知道了知道了,掛了吧”。
他每次問她怎么了,她都說“沒什么,跟你說你也不懂”。
她從來沒想過,他不是不懂。
是她從來沒讓他說。
不知什么時候,她迷迷糊糊睡著了。醒來看了看手機,早上五點。
她沒有起床的心情,就那樣躺在那里,盯著天花板發呆。
房間外面傳來嫂子的聲音:“她還沒起?”
“沒。”
“那讓她睡吧。反正她也不用上班了。”
吳秀珍聽出嫂子的口氣里帶著嫌棄。
她深吸一口氣,坐起來。簡單洗漱了一下,換好衣服,走出房間。
嫂子在廚房做早飯,看她出來,眼皮都沒抬一下:“面條在鍋里,自己盛。”
吳秀珍自己盛了一碗面條,坐下來吃。
“秀珍,你跟哥說個事。”她哥從房間里出來,站在餐桌旁,手里拿著煙。
“你住這兒也有段時間了,你看,這個房間我確實要用……”
“我過兩天就搬。”吳秀珍說。
“搬哪去?”嫂子問,“回你那房子?”
“那房子你一個人住?”
“我跟曉晴一起。”
“曉晴愿意跟你?”
她不知道蔡曉晴愿不愿意。
自從離婚后,女兒跟她聯系越來越少。發信息過去,半天才回。打電話過去,說幾句就掛了。
她心里突然有點慌。
吃完飯,她給蔡曉晴打了個電話。
“媽,什么事?”
“曉晴,你這周末……回來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媽,我這周末要補課。”
“那你下周末呢?”
“可能也不行。”
吳秀珍握著手機,指關節泛白。
“你是不是不想見媽?”
“不是。”蔡曉晴說,“我真的忙。”
“曉晴,媽知道錯了……”
“媽。”蔡曉晴打斷她,“我現在不想說這個。”
“因為我不知道該說什么。”蔡曉晴的聲音有點哽咽,“你們為什么要離?為什么不能好好的?”
“是媽的錯……”
“別說了。”蔡曉晴說,“你說是你的錯有什么用?事情已經這樣了。”
吳秀珍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媽,你知不知道,爸其實一直過得挺苦的。”蔡曉晴說,“他跟我說,他小時候家里出過事,他對錢有陰影。”
“他說他怕露富,怕被人惦記。所以他寧可裝窮。他以為你能懂,可你沒懂。”
“你只知道他摳,你不知道他為什么摳。”
吳秀珍坐在椅子上,感覺渾身發涼。
“曉晴,媽真的……”
“你別說了,我上課了。”
電話掛斷了。
吳秀珍看著手機屏幕,上面是蔡曉晴的電話號碼。她的手指停在上面,想打回去,又不敢打。
她怕打過去,女兒不接。
她怕打過去,女兒接了,她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放下手機,站起來,走到陽臺上,看著樓下的街道。
街上人來人往,每個人都匆匆忙忙的。
她突然覺得自己很孤獨。
那種孤獨不是沒人陪,是所有人都往前走,只有她還停在原地。
她回到屋里,收拾了幾件衣服,決定回自己的房子去。
走的時候,嫂子沒攔她。
她拖著箱子出了門,站在路邊等車。
風有點涼,吹得她縮了縮脖子。
她突然想起,以前蔡學軍總會在她出門前,把外套遞給她。
“外面冷,穿上。”
她嫌他煩。
“你煩不煩?我自己不知道冷不冷?”
現在沒人煩她了。
可她連一件厚外套,都忘了帶。
08
吳秀珍搬回自己那套房子,發現里面沒什么變化。
家具還是那些。墻上還掛著她和蔡學軍的結婚照。
她看了看那張照片,伸手取下來,放在柜子里。
不是不想看。
是看了心里難受。
她花了一天時間打掃衛生。擦地的時候,她從床底下拖出一個舊紙箱,里面是一些蔡學軍的東西。
有他早年的賬本。
有他寫的欠條。
還有一個信封。
吳秀珍拿起信封,拆開。里面是一張紙,字寫得很工整。
“秀珍,如果你看到這個,說明我們大概已經走到頭了。”
“我知道你一直嫌我摳。我也想大方,但我做不到。小時候家里的事,讓我怕有錢,怕露富。”
“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怕。”
“怕我們也走到我爸那一步。”
“我也想過告訴你真相,但每次看你那不耐煩的樣子,我又說不出口。”
“我不知道我們之間什么時候變得這么生分。明明之前挺好的。”
“可能是日子過久了,什么感情都會淡。”
“但我還是想謝謝你。”
“謝謝你陪我過了這么多年。”
“不管結果怎樣,你都是我這一輩子,唯一想共度余生的人。”
吳秀珍蹲在地上,拿著信封的手一直在抖。
她把信讀了一遍又一遍。
每讀一遍,心里的那個洞就大一點。
她突然想起一些事。
想起蔡學軍從不跟她吵。
每次她發火,他都沉默。
沉默不是默認。
是他不知道該怎么解釋。
她以為他是服軟,其實他是在忍著,不想把那些傷疤揭開給她看。
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小心翼翼地放進柜子里。
她在床邊坐了很久。
天黑了,她沒開燈。
窗外路燈的光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不想動。
什么都不想動。
第二天,她給林玉萍打了個電話。
“林姐,你有空嗎?陪我聊聊。”
林玉萍請了假,過來看她。一進門就看到吳秀珍坐在沙發上,眼睛紅腫。
“你哭了一晚上?”
林玉萍坐到她旁邊,遞給她一杯熱茶。
“想開了嗎?”
“想開了。”吳秀珍說,“但不是我想的那個開法。”
“怎么說?”
“我以前覺得自己委屈。覺得他不愛我。覺得他不把我當回事。”
“現在我才知道,他不是不愛我。”
“是他不敢。”
林玉萍嘆了口氣:“那你打算怎么辦?”
“我不知道。”吳秀珍說,“我想挽回,但他有新女朋友了。”
“那你還想挽回嗎?”
吳秀珍沉默了一會兒。
“我想。”她說,“但要看他愿不愿意。”
林玉萍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就去試試。試了不行,至少不后悔。”
吳秀珍看著她,點了點頭。
她給自己打氣,鼓起勇氣準備去見蔡學軍。
她換了身干凈衣服,化了點淡妝,把頭發梳整齊。
站在鏡子前,她看了看自己。
臉上有皺紋,眼角有細紋。
她突然覺得,自己老了。
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已經老了這么多。
她深吸一口氣,出了門。
她要去那個廢品站。
她要再跟蔡學軍談一次。
不管結果怎樣,她都要親口說一句對不起。
![]()
09
廢品站比吳秀珍想象的大。
以前她從來沒仔細看過。每次路過,都是遠遠地看一眼,然后皺著眉走開。
她覺得那種地方,臟兮兮的,不是好人待的。
現在她站在門口,看著里面堆成山的舊電腦、舊手機、舊電路板,突然覺得這些東西也不那么臟。
它們都是錢。
是蔡學軍一點一點攢下來的。
她推開門走進去。
一個年輕人迎上來:“大姐,你找誰?”
“我找蔡學軍。”
“老板啊,他在里面。”
年輕人領她往里走。
廢品站比她想象的深。穿過一個堆滿舊顯示器的院子,又進了一個棚子,里面有人在拆東西。
“老板,有人找你。”
蔡學軍從工作臺后面抬起頭。
他看到吳秀珍,愣了一下。
“你怎么來了?”
“我想跟你說幾句話。”吳秀珍說。
蔡學軍放下手里的扳手,擦了擦手,走到門口。
“說吧。”
吳秀珍站在那里,看著蔡學軍的臉。他比以前精神了,穿著干凈的衣服,頭發也理了。
“我聽你的信了。”她說,“我是在床底下翻到的。”
蔡學軍愣了一下,然后點點頭。
“那是我半年前寫的。”
“你為什么不給我?”
“我想給的。”蔡學軍說,“但我怕你看了也沒用。”
“因為你從來沒信過我。”
吳秀珍看著他的眼睛:“我現在信了。”
蔡學軍沒說話。
“學軍,我知道錯了。”吳秀珍說,“我知道我不該那么輕易就離婚。”
“我知道你這些年一直在努力。”
“我知道你是為我好。”
“你說的對,我從來沒信過你。你越是不說,我就越不信。這是個死結。”
“但如果……如果你愿意,我們能不能……”
“不能。”蔡學軍打斷她。
“因為我已經不想了。”
“秀珍。”蔡學軍看著她,“你知道我這輩子最累的是什么嗎?”
吳秀珍搖頭。
“不是你嫌我摳的時候。”蔡學軍說,“是我每次想告訴你真相,看到你那張不耐煩的臉,我就不說了。”
“那種感覺,比不說話還累。”
“我跟你在一起二十年,你說的每一句嫌棄我的話,我都記得。”
“你跟我吵,我從來不回嘴。不是我怕你,是我覺得,吵贏了又能怎樣?”
“我們之間的問題不是你嫌我摳,是你從來沒把我當回事。”
吳秀珍站在那里,眼淚不停地流。
“那你現在……真的不能再試試嗎?”
“不能。”蔡學軍說,“不是我不想試,是我不敢試了。”
“怕重蹈覆轍?”
“不是。”蔡學軍搖頭,“怕你把我的真心,再一次摔到地上。”
他轉身走回工作臺。
吳秀珍站在門口,看著他拿起扳手,繼續拆東西。
年輕人站在她旁邊,有些尷尬。
“大姐,老板他……他不容易。”
“我知道。”吳秀珍說。
她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停了一下。
回頭看了一眼。
蔡學軍沒有抬頭。
她走出廢品站,外面的陽光很刺眼。
她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不知道該往哪里走。
手機響了。
她掏出來一看,是林玉萍打來的。
“秀珍,談得怎樣?”
“不行。”吳秀珍說。
“那你……”
“沒事。”吳秀珍深吸一口氣,“我早就應該想到了。”
“你別太難過……”
“不會。”吳秀珍說,“他說的對,我確實從來沒把他當回事。”
“現在我嘗到苦果了,這很公平。”
林玉萍沉默了一會兒:“秀珍,你要不要來我這住幾天散散心?”
“不用了。”吳秀珍說,“我想一個人待著。”
“那你有什么事給我打電話。”
“好。”
吳秀珍掛了電話。
她站在路邊,看著遠處。
那里有一棵大樹。
她走過去,靠著樹坐下來。
她靠在樹上,閉上眼睛。
陽光透過樹葉,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那天她就那樣坐著,坐了很久。
直到天黑。
10
第二天一早,吳秀珍被敲門聲吵醒了。
她起床,打開門。
門口站著蔡曉晴。
“媽。”
“曉晴?你怎么來了?”
“我想跟你聊聊。”蔡曉晴說。
吳秀珍趕緊讓開門,把她讓進屋。
蔡曉晴進屋,在沙發上坐下。她看著屋里的一切,目光停在空著的墻面上。
“你把結婚照取下來了?”
“媽。”蔡曉晴看著她,“你是不是去找爸了?”
“你怎么知道?”
“他給我打電話了。”蔡曉晴說,“他說你去廢品站找他了。”
吳秀珍低下頭:“嗯。”
“他跟你說什么了?”
“他說……不能再試試了。”
蔡曉晴沉默了一會兒。
“媽,你跟爸真的不可能了嗎?”
“應該……不可能了。”
“那你后悔嗎?”
吳秀珍抬起頭,看著女兒。
“后悔。”她說,“特別后悔。”
“那你現在想怎么辦?”
“我不知道。”吳秀珍說,“我不知道該怎么往前走。”
蔡曉晴看著她,眼里有復雜的東西閃了閃。
“媽,其實爸也后悔。”
吳秀珍愣住了:“你說什么?”
“他昨天給我打電話,說了很多。他說他覺得對不起你,如果早點告訴你實話,可能就不會這樣。”
“他說他到現在還是會想你。他說二十年的人,不是那么容易就放下的。”
“但他也說了,他現在要對自己的選擇負責。”
吳秀珍的眼淚又下來了。
“曉晴,媽對不起你。”
“別說了。”蔡曉晴站起來,走過去,抱住了她。
“媽,別說對不起。”
“你已經盡力了。”
“你只是……選錯了方法。”
吳秀珍抱著女兒,哭得不能自已。
蔡曉晴輕輕拍著她的背,就像小時候吳秀珍哄她那樣。
“媽,不管怎樣,你還有我。”
“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吳秀珍哭著點頭。
那天下午,吳秀珍和蔡曉晴一起去了菜市場。買了菜回來,母女倆在廚房里忙活了一下午。
蔡曉晴教她用手機里的新軟件買菜,說這樣便宜。
吳秀珍看著她,覺得女兒真的長大了。
她突然想起,蔡學軍說過,他花二十年,蓋了一棟樓。
但那棟樓,她住進去的時候,門已經鎖了。
晚上,她坐在陽臺上,看著樓下的街道。
蔡曉晴已經回學校了。
屋里只有她一個人。
她拿出手機,翻到蔡學軍的號碼。
手指在上面停了一會兒。
然后刪了。
不是因為恨。
是因為放不下。
但她知道,有些東西,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你錯過了他需要你信任的時候。
他錯過了你需要他坦誠的時候。
這世界上的事,從來都不是一個人說了算的。
她收了手機,站起來,回到屋里。
躺在床上,她看著天花板,慢慢閉上了眼睛。
心里面空空的。
但好像也不那么痛了。
她說不清楚這種變化。
也許,這世上最讓人心痛的,不是失去。
是你明知道可以擁有,卻親手把它推開了。
但你還能怎么辦?
生活還要繼續。
你只能往前走。
只希望,下一次,你能學會珍惜。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
窗外,月亮很圓。
樓下的路燈,照著空無一人的街道。
她慢慢睡著了。
夢里,她看到蔡學軍,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夾克衫,騎著電動車,從她身邊過去。
他回頭,對她笑了笑。
然后,繼續往前開。
她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
越來越遠。
她想叫住他。
但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然后,夢就醒了。
她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天已經亮了。
陽光照進屋里,刺得她瞇了瞇眼。
她坐起來,看了看旁邊的手機。
有一條新的未讀消息。
是林玉萍發來的。
“秀珍,今天天氣好,出來走走?”
她看了看窗外。
陽光確實很好。
她笑了笑,回了條消息:“好。”
然后起床,洗臉,換衣服。
她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
但眼睛里,有了一點不一樣的光。
她推開門,走出屋子。
外面的陽光曬在身上,暖暖的。
她深吸一口氣。
然后往公交站走去。
這一次,她沒有回頭。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