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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婆婆端走我洗的草莓,老公嫌我小氣,從此菜譜只剩雞蛋和面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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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莓在水龍頭下打著轉,清水把果肉浸得透亮。

      我一粒一粒捻掉葉子,聽見身后門開了。

      婆婆蔡彩琴走進來,手搭在我肩上,從水池邊端起那盆草莓,轉身就往客廳走。

      水珠順著盆沿滴了一路,洇在地上,留下一串暗色的印子。

      “媽,那是……”

      文靜來了,她愛吃這個。

      我聽見小姑子的笑聲從門外飄進來。

      徐文靜坐在客廳沙發上,兩條腿翹著,正跟她哥說笑。

      婆婆把草莓擺到她面前,彎著腰笑:“你哥特意買的,就等你來吃。”

      晚上丈夫徐文樂回來,我說了這事。他靠在沙發上刷手機,頭沒抬:“不就一盆草莓嗎?你至于這么小氣?”

      我坐在床邊,愣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去菜市場買了五十斤雞蛋、三十把掛面。



      01

      結婚三年,我一直以為只要忍忍就過去了。

      剛嫁進徐家那會兒,婆婆蔡彩琴就定了個規矩:家里的事,得她說了算。

      我年輕,想著老人有老人的道理,順著就行。

      可這日子過著過著就不對勁了。

      買菜,她說我買貴了。做飯,她說我不會搭配。打掃衛生,她說我擦不干凈。

      反正怎么著都是錯。

      徐文靜沒出嫁的時候,天天往家跑,婆婆把好吃的都留給她。

      后來她嫁人了,回來得少了,可婆婆那份心一點沒減。

      只要她回娘家,婆婆就張羅滿桌子菜,走的時候還要大包小包帶著。

      我就是那個負責做菜、打包的人。

      偶爾跟徐文樂念叨兩句,他永遠那幾句話:“我媽年紀大了,讓著點。”

      “你就不能大度點?”

      “文靜是妹妹,你跟她計較什么?”

      這些話聽多了,我也懶得說了。

      三年來,我的工資全貼在了家里,買菜、交水電費、買日用品。

      徐文樂的工資交到他媽手里,說是攢著以后買大房子。

      可大房子在哪兒,我從來沒看見圖紙。

      從一開始就該說清楚的。

      可我這個人,從小就怕跟人起沖突。

      我媽以前老說我:“你這性子,走到哪兒都吃虧。”我當時不信,覺得自己忍讓點,別人總會看得見。

      可現在知道錯了——你越忍,別人越覺得你活該。

      那盆草莓的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禮拜六下午,我新換了一身衣服要去超市。

      臨出門前看見茶幾上放著婆婆昨晚買的一籃子草莓,紅彤彤的,看著就甜。

      婆婆正在陽臺上澆花,我說:“媽,草莓我洗好放冰箱里吧。”

      “行?!彼^沒回。

      我把草莓倒進水池里,一顆一顆細心洗。

      上面的小葉子用指甲掐干凈,爛了一小塊兒的挑出來扔掉。

      洗到第三遍的時候,聽見門口傳來徐文靜的聲音。

      “媽,我回來了。”

      婆婆從陽臺出來,進廚房看了一眼。她沒說話,端起那盆我洗好的草莓,直接端出去了。水流順著她的手肘往下淌,滴到瓷磚上,也沒擦。

      “文靜,你哥買的草莓,你嘗嘗。”

      “喲,真甜。哥也知道疼人了?!?/p>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們母女倆一人一顆吃得正香。水龍頭沒關,水嘩嘩地響。我的手還濕著,水珠一滴一滴掉在瓷磚上。

      那天晚上,我把這事跟徐文樂說了。

      他正歪在沙發上看手機,聽我說完,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家里買的東西,媽愿意給誰就給誰唄,你至于嗎?”

      “那是我洗的?!?/p>

      “誰洗的不都一樣?”

      “她連問都沒問我一句。”

      徐文樂把手機往茶幾上一擱,坐直了身子:“你看你這人,一點小事揪著不放。文靜難得回來一趟,不就是吃你幾個草莓嗎?你非要弄得跟什么大事似的?!?/p>

      我張了張嘴,覺得胸口堵得慌。

      “我媽當年還不是這么過來的,”他又往沙發上倒下去,“奶奶端一碗雞湯給我姑姑,我媽一句話沒有。你看你們這一代人,動不動就炸毛?!?/p>

      那一夜我沒睡著。

      翻來覆去想了很多。

      想這三年,想我第一次來徐家時婆婆那副笑臉,想徐文樂求婚時說的話,想婚禮上婆婆敬酒時的熱情。

      然后想到第一次為錢吵架時徐文樂那不耐煩的眼神,想到我懷第一個孩子沒保住時婆婆說的話——“可能是你沒福氣?!?/p>

      想著想著天就蒙蒙亮了。

      我翻身起來,換了身衣服出門。走到菜市場,看見賣雞蛋的攤位前站滿了人。我走了過去:“老板,雞蛋怎么賣?”

      “六塊八一斤。”

      “給我來五十斤?!?/p>

      “啥?”老板愣了一下。

      五十斤,幫我都裝好。

      我后來又拐到干貨攤,買了三十把掛面。老板開玩笑說:“姑娘,你這是要開面館啊?”我沒搭話,把錢付了。

      回到家,徐文樂還在睡。我把雞蛋和面碼在冰箱旁邊的空地上,碼得整整齊齊。

      婆婆起床了,從房間出來看見那些東西,問我:“買了這么多?”

      我說:“媽,以后咱家就吃這個?!?/p>

      “什么意思?”

      “省菜錢。雞蛋面營養夠。”

      婆婆站在那里看著我,眼睛瞇了起來。

      徐文樂出來上廁所,看見一地雞蛋,問怎么回事。我說:“你不是嫌我管菜管得寬嗎?以后我不管了,咱家伙食就兩樣東西:雞蛋跟面條?!?/p>

      客廳里靜得很。

      我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02

      婆婆那天早上沒吃我煮的面。

      她看了一眼碗里的清湯面,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把筷子往桌上一擱,走了。出門前還跟徐文樂撂下一句話:“你自己看看你娶的好媳婦?!?/p>

      徐文樂沒吭聲,低著頭把面吃了。他吃得很快,吃完也沒多說什么,換了鞋就上班去了。

      第一天就這么過去了。

      中午我給自己又煮了一碗清湯面,把早上剩的雞蛋切碎了撒在上面。

      坐在餐桌前看著窗外發呆。

      陽光照在碗沿上,面條在湯里泡得發了白,看著就沒什么食欲。

      可我還是一口一口吃完了。

      撐著也要撐下去,不能先認輸。

      下午徐文靜來了。

      這次沒提前打招呼,推門就進來了。看見廚房里擺的那些雞蛋和掛面,她愣了下:“嫂子,你批發呢?”

      “以后家里就吃這個。”

      “什么?”

      我從柜子里拿出一個本子,翻開給她看:“這是我從結婚到現在記的賬。買菜的錢、水電費、日用品,三年加起來十五萬三。這些錢都是我掏的。你哥的工資全在媽手上,他說是攢著買大房子,可我連大房子的影兒都沒看見。

      徐文靜愣了一下,隨即冷笑:“你跟我算賬?”

      “不是算賬,是讓你知道。你每次回娘家吃的那些菜,全是我掏錢買的。你哥沒花一分?!?/p>

      徐文靜的臉僵住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沒說出來。最后拿起包就走了,走之前甩了句:“你等著,我跟我媽說。

      晚上婆婆回來的時候,我正在廚房煮面。她沒進廚房,在客廳就摔了門:“吳真熙!你跟文靜說什么了?”

      我端著兩碗面走出來:“沒說啥,就是讓她看看我的賬本。”

      “賬本?你還記賬?”

      “從結婚就記了。你不是說買什么都要省著來嗎?我照做了?!?/p>

      婆婆氣得臉發白:“你這是在寒磣誰?”

      “沒寒磣誰。我就是覺得過日子要公平。既然咱家得省,那所有人都得省?!?/p>

      婆婆指著我的鼻子:“你……”

      她手抖了抖,轉身進了房間,把門摔得震天響。

      晚上徐文樂回來,看見他媽關著房門,問我怎么回事。我把事情復述了一遍。他沉默了會兒,說:“你非得這么搞?”

      是我想搞嗎?

      我媽都氣哭了。

      “你妹沒告訴你我給她看了什么?”

      他搖了搖頭。我把賬本遞給他:“你自己看吧。”

      徐文樂翻了翻。第一頁從頭翻到尾,又翻回來。他把賬本往沙發上一丟,沒吱聲。過了好半天,才問:“我省下來的錢呢?”

      “這得問你媽?!?/p>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拿起外套又出門了。

      那天夜里他回來得很晚。

      我聽見他輕手輕腳地開門,在客廳站了好一會兒,才走進臥室。

      我沒睜眼,假裝睡著了。

      他在床邊坐了很長時間,最后嘆口氣,躺下了。

      黑夜沉得很。我沒翻身,他也挪了挪身子。兩個人都醒著,沒有一個人先開口說話。

      三天后,徐文靜又來了。

      她站在門口就沒進來,朝里面喊了聲:“嫂子,我今天不是來吃飯的,我來跟你說清楚。”

      我走到門口,她遞給我一張紙條:“這是我這幾年吃你們家的菜錢,我按市場價算的。多了不用退,少了你跟我說?!?/p>

      “不需要……”

      “拿著。”她把紙條塞到我手里,“省得你說我占你便宜。你記著,這賬我徐文靜還了。以后你這屋里的事,少扯上我?!?/p>

      我低頭一看,紙條上寫著:五千六百塊。

      徐文靜轉身就走了,高跟鞋踩在樓道里噔噔的響。

      我攥著那張紙條,站在門口,隔壁的王大姐正好出來倒垃圾,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東西,又看了看我的臉,沒說話,轉身回去了。



      03

      雞蛋面條的事在小區里傳開了。

      先是隔壁王大姐,她婆婆跟她住一個單元。

      王大姐的婆婆跟蔡彩琴是牌友,沒事就湊一起打麻將。

      我不用猜都知道,婆婆肯定在牌桌上說了我不少“好話”。

      那天我去晾衣服,正好碰見王大姐也在。

      她看了我一眼,低著頭繼續晾她的被單。

      過了會兒,像是憋不住了,小聲說了句:“你別往心里去,老人家就愛嘮叨。”

      “我沒往心里去。”

      “那就好?!彼劳瓯粏?,端著盆子往回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我當初也是這么過來的。你比我厲害,我到現在還在忍?!?/p>

      我笑了笑,沒接話。

      不過后來幾天,我發現鄰居看我的眼神不太一樣了。

      有些人在背后指指點點,我一走近就停住話頭。

      也有人看見我就繞道走,好像我身上有傳染病似的。

      倒是有個住五樓的周阿姨,主動跟我打招呼:“妹子,聽說你婆婆天天吃面條?”

      “嗯?!?/p>

      “挺好的。我婆婆今年八十二了,一頓面條都不肯吃,就愛吃肉。每個月花我小兩千塊買菜錢?!?/p>

      我不知道她是在諷刺我,還是真的在幫我說話。反正我是沒接她的話茬,笑了一下就上樓了。

      日子照常過。

      徐文樂越來越不愛回家。

      每天下班要在樓下抽根煙才上來,碰見鄰居問起家里的情況,就嗯啊兩句應付過去。

      有天下雨,我站在窗前看他——他在樓道口的雨棚底下站了好一會兒,煙頭在雨霧里一亮一滅。

      他上樓的時候,我已經把面端上桌了。

      “吃吧?!?/p>

      他坐下來,看著那碗面,筷子在手里轉了幾圈。他沒說吃,也沒說不吃。就那么坐著。

      婆婆在屋里打電話。

      聲音很大,隔著門都能聽見:“……你說說這是什么事?她自己不買菜,天天光煮面,想餓死我老太婆啊?……我當年伺候婆婆,什么苦沒吃過?也沒見她這么鬧過……”

      徐文樂臉色很不好看。他夾了一筷子面,嚼了幾口,突然把筷子拍在桌上。

      真熙,你到底想怎么樣?

      我沒想怎么樣。

      那你天天吃面,是給誰看呢?

      “不是給你看。是為了省錢?!?/p>

      他瞪著我:“你省的錢呢?攢了多少了?”

      沒攢。全拿來買面了。面也是要錢的。

      徐文樂噎住了。他端起碗,又放下。過了好一陣才說:“你知不知道這段時間小區里都怎么說咱家?”

      “我不在乎?!?/p>

      “我在乎?!?/p>

      “那你就去跟你媽說清楚。你媽不管我怎么做的,她把我當外人。我做什么都是錯。你從來沒替我說過一句話。”

      他垂下頭。

      “你出去抽煙的時候,從來沒想過我也在樓上看著吧?!?/p>

      他的表情僵在那里。我不再說話,低頭吃完碗里的面。然后把碗洗干凈,放回碗柜里。

      那晚徐文樂破天荒給家里買了水果回來。

      一袋橘子,還有一小盒藍莓。

      他放在桌上,沒說話。

      我看見了,沒碰。

      婆婆從房間出來,拿了一個橘子剝開,邊吃邊說了句:“知道孝敬你媽了。”

      徐文樂看了我一眼。我轉開頭,拿毛巾去洗澡了。

      水嘩嘩地響,我站在水簾里,眼淚跟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楚。

      憋久了,就該哭了。哭完反而松快點。

      04

      轉折來得比我預想的快。

      那天是星期六,婆婆說要回老家看看老姐妹。她早上拎著包走了,出門前丟給我一句話:“中午飯我自己解決。你愛怎么煮怎么煮?!?/p>

      她走了,我心里倒是空了一截。

      徐文樂坐在沙發上發呆。電視開著,放的什么他也沒看。我在廚房洗衣服,水聲嘩嘩的響著。

      忽然聽見他說話了:“真熙,你過來一下?!?/p>

      我擦干手,走到客廳。他拍了拍沙發邊上的位置。我坐下,卻沒有挨近他。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

      “我媽這個人……”他開了個頭,又停住了,“怎么說呢,她也不容易?!?/p>

      “誰容易?”

      他愣了一下:“我的意思是……”

      “你的意思是你媽不容易。那我容易嗎?”我看著他,“我在你們家三年了,買衣服的錢都舍不得花。你媽說我亂花錢,我就不買了。說我不會做家務,我就學著做。說我不該管你妹的事,我什么都不說。可到頭來,連個草莓都輪不上我吃?!?/p>

      徐文樂低下頭,兩只手絞在一起。

      我不容易,我沒說過,”我的聲音開始發抖,“我就想問你一句,你覺得我圖什么?

      “我知道……”

      “你不知道?!蔽艺酒饋恚澳阋詾槲抑皇且驗橐慌璨葺[?我是看不到希望。你媽永遠是對的選擇,你妹永遠是好的那一方,我永遠是錯的?!?/p>

      他沉默了。

      我累了。”我說,“不是不想過,是真累了。

      那天下午,我回了一趟娘家。

      我媽住在城東的老小區里。

      三年前我結婚,她說這婚結得急,讓我多想幾天。

      我沒聽,覺得能跟喜歡的人過一輩子就行了。

      嫁過去才明白,結婚是兩個家庭的事,不是兩個人的事。

      我進門的時候,我媽正在陽臺上坐著擇菜??匆娢襾砹耍樕下冻鲂θ荩骸霸趺赐蝗换貋砹耍俊?/p>

      “沒事,就是想你了?!?/p>

      她看了我一眼,沒多問,進廚房給我做了一碗餛飩。我吃了大半碗,眼淚忽然掉下來。我媽放下筷子,看著我,沒說話。

      過了好一陣,她才輕輕地說:“過不下去了,就回來?!?/p>

      “不是過不下去。是不知道該怎么過了?!?/p>

      我媽嘆了口氣:“日子這種事,別人幫不了你。你自己想明白就行。別委屈自己太久,委屈久了,就找不到自己了。”

      我走的時候,我媽給我塞了一千塊錢。我不要,她硬塞到我手里:“給你你就拿著。餓了給自己買點好的。”

      我站在樓下,看著三樓的窗戶,我媽還站在窗口看著。我朝她揮揮手,她搖了搖手。我轉身走了,眼淚又下來了。

      回到徐家,天已經黑了。

      徐文樂站在門口等我。看見我回來了,他臉上明顯松了一口氣。他張了張嘴,最后只說了一句:“回來了就好?!?/p>

      那晚他主動去廚房,給我煮了一碗面。是雞蛋面,跟他平時吃的一樣。他端到我面前,說:“先吃吧?!?/p>

      我看著那碗面,熱氣撲到臉上。

      他坐在對面看著我吃。吃了幾口,他說:“我媽那邊,我會跟她說的。

      “你能說什么?”

      ……讓她別那樣對你。

      “她能聽嗎?”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把那碗面吃完了。老實說,面煮得太爛了,可我還是吃完了。不是因為他煮的,是胃真的餓了。



      05

      公公開口那天,我沒想到會是那個場面。

      徐德厚這個人吧,平時不怎么說話。

      在單位做工地上班,下班回家吃了飯就窩在電視機前,跟婆婆一天加起來說不到十句話。

      我以為他對家里的事什么都不管,沒想到他一直在看著。

      那天下著雨,老公公休假在家。

      婆婆不知道為什么又提起了我煮面的事,聲音很大,連窗外都聽得見:“你看看這個家,天天吃面,桌上連根蔥都不放。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徐家窮得揭不開鍋了?!?/p>

      徐文樂坐在沙發上,低著頭不說話。

      我站在廚房門口,手里攥著一塊擦碗布。

      婆婆還在說:“我養大你們兩個,我苦過,可我從來沒讓孩子餓著肚子。她倒好,進門三年就開始拿捏我。你爸當年不吭聲,我熬過來了?,F在輪到我當婆子媽了,倒要受她這份罪……”

      徐德厚忽然站了起來。

      他把遙控器摔在茶幾上,碰倒了茶杯。茶水嘩地淌下來,流到桌沿,滴在他的褲腿上。

      他也沒擦,就那么站著。

      婆婆愣住了:“你……

      “鬧夠了沒有?”

      徐德厚的聲音很沉,像是從嗓子眼兒里擠出來的。他平時不怎么大聲說話的人,這一句直接把客廳里的氣氛壓住了。

      婆婆張著嘴,愣愣地看著他。

      “你個老太婆,天天在牌桌上說你兒媳。你以為我不知道?街坊鄰居都在看你笑話,你還以為自個兒多有理?!毙斓潞褡叩轿腋?,指著我,“人家嫁過來三年了,買菜做飯洗衣拖地,你搭過幾次手?”

      “我……”

      “你什么你?你買菜給過她幾次錢?你幫她拖過幾次地?你除了在她干完活的時候挑三揀四,你還干過什么?”

      婆婆臉色發白:“你……你護著她?

      “我不是護她。我是看不慣你?!毙斓潞竦穆曇舭l抖,“你自己當年受的苦,都忘了?你婆婆那會兒怎么對你,你都忘了?你那時候天天哭,坐在廚房門口掉眼淚,我還記得?!?/p>

      婆婆的臉一松,像是被人揭了傷疤。

      “你現在”,徐德厚指了指我,“跟當年你婆婆有什么兩樣?”

      客廳里安靜得能聽見雨水打在玻璃上的聲音。

      婆婆的眼圈紅了。

      她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沒說出來。

      她扭過頭,快步走進房間,門沒關嚴,我聽見她坐在床沿上哭。

      是一個老女人的哭聲,壓著的,怕人聽見的。

      徐德厚看著我,沒說話,轉身走了。

      徐文樂整個人癱在沙發上。

      他臉上的表情很復雜——有愧疚,有難堪,還有些我從來沒見過的苦澀。

      他站起來,走到婆婆的房門口,又停住了。

      他轉過頭,看著我,嘴唇動了動。

      “我會跟她說的。”

      他說完,推門進了婆婆的房間。我聽見他在里面說話,聲音很低,聽不清說什么。然后是婆婆的哭聲又大了一些。

      我站在廚房門口,手里還攥著那塊擦碗布。

      窗外雨聲大了起來。

      我走到窗邊,看著樓下來來往往的車輛。雨刷在擋風玻璃上左右搖擺,一下,又一下。車子慢慢地開走了,后面的車又跟上來。

      天還要下多久雨,我也不知道。

      06

      婆婆住院的消息來得很突然。

      那天晚上她沒怎么吃東西,徐德厚說了她一頓之后,她一個人坐在房間里,盯著窗外看了一整個晚上。

      第二天早上我去敲她的門,她沒應。

      推門進去的時候,她已經倒在地上,臉色白得跟紙一樣。

      “媽!”

      徐文樂從臥室沖出來,看見他媽媽倒在地上的樣子,腿都軟了。他彎下腰,想把婆婆抱起來,手一直在抖。最后還是我叫了救護車。

      到了醫院,醫生說是血壓突然飆升,加上情緒激動,引起了一些問題。

      吊上針,住兩天院,問題不大。

      可徐文樂的臉還是白的,坐在病房外面的椅子上,好半天沒站起來。

      醫生走后,我站在走廊里。

      空氣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著走廊盡頭飄來的飯菜香。

      出電梯的人不停地經過,腳步聲雜沓。

      我靠在墻上,覺得渾身都沉。

      怎么說呢,看著婆婆躺在床上,頭發散著,臉頰塌下去了一塊,我心里也不是滋味。

      她是嘴硬,可說到底也是個六十多的老人了。

      只是在那個瞬間,我想的不是她可不可憐,是我還要不要這么撐下去。

      婆婆住院那幾天,徐文樂請了假,天天守在病房里。他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拿著手機不說話。偶爾婆婆翻個身,他就抬頭看一眼。

      我從家里端了粥過去,放在床頭柜上:“媽,喝點粥吧。”

      婆婆沒看我。她閉著眼睛,嘴唇干得起了皮。過了一陣,她才啞著嗓子說:“我不喝?!?/p>

      我沒走。

      “你做的那粥,誰知道放了什么?!?/p>

      “就白粥,什么都沒放?!?/p>

      她哼了一聲,還是沒睜眼。

      徐文樂抬頭看了我一眼。

      我轉身走出病房,走廊里有人在打電話,說“媽媽身體不好,我自己也忙不過來,你先看著辦”。

      我走到通道盡頭,靠著窗戶站著,看著樓下草坪上的老人,穿著病號服,被人攙著走。

      一步一步,很慢。

      我端著還冒著熱氣的粥,沿著走廊離開。

      第八天,婆婆的血壓終于穩定下來。

      我再去送粥的時候,她沒再說難聽的話。她靠在床頭,慢慢喝了幾口。喝完她把碗遞給我,忽然問了一句:“你是不是覺得,我是故意為難你的?”

      我愣了一下,半天沒回答。

      “你公公那話說得對。我當年吃苦了,就想著當婆婆了總該讓我說了算。我這幾年對你,沒好過?!?/p>

      我沒說話。

      “我婆婆那時候對我,比我對你狠多了?!彼粗旎ò澹八屛页允o?,冬天里不讓我用熱水洗衣服,說我出身不好,配不上她兒子。我就是這么過來的。我就想,憑什么她能那么對我,我不能這么對你?”

      她把臉轉過來:“可你比我強。你不好欺負?!?/p>

      我站在病床邊,不知道說什么。

      “你走吧?!彼龘]了揮手,“粥放這兒就行。我想一個人待著。”

      我沒走。我搬了把椅子,隔著幾米的距離坐在窗邊。外面的陽光灑進來,照在白色床單上,反射出一小塊光斑。婆婆閉上眼睛,好像是睡著了。

      我坐在那里,也不覺得時間過得慢。窗外的樹葉被風吹動了,沙沙響著。

      過了很久,我聽見她輕聲說了句:“我對不起你?!?/p>

      我低著頭,沒抬頭看她。

      那天我走出病房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走廊里只剩下幾盞日光燈,發出嗡嗡的聲音。

      我走到電梯口,按了下樓鍵。

      數字一格一格地跳,像是心跳的節奏。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我看見徐文樂站在里面,手里拎著一袋子水果。他看見我,愣了一下。我們倆就那么站在電梯門口,誰也沒有先邁出步子。

      最后他伸出手,把袋子遞給我:“買給你吃的。

      我低頭一看,是草莓。

      紅的,熟得透透的,裝在透明的塑料盒子里,蓋子蒙了一層霧氣。



      07

      徐文靜的事是在婆婆出院前爆出來的。

      那天早上我正要去醫院,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我接起來,對面是個女人的聲音,很尖,很急:“請問你是徐文靜的嫂子嗎?”

      “我是?!?/p>

      “我是她婆婆。你妹妹在不在你們家?”

      沒來。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聲音,像是在和別人說話,“她不在她媽家……跑哪兒去了……”然后電話又湊上來,“她昨天在家里跟我吵了一架,把我給她煮的湯碗摔了。她離家出走了。

      “她讓我跟你傳句話——她說你們家那套規矩,她受夠了,回娘家也要看人臉色,不如自己過。”

      我舉著手機,一句話說不出來。

      后來我才知道,徐文靜在婆家大鬧了一場。

      起因是她婆婆給她熬了碗補湯,她嫌咸了,摔了碗。

      她婆婆愣了一下,說了句:“你這脾氣,是不是跟你嫂子學的?”

      就這一句話,徐文靜炸了。

      “我嫂子是我嫂子!跟她有什么關系!你們老徐家媳婦不好,那是你們自己的事!”

      她婆婆被氣哭了,給兒子打電話。

      她老公回來的時候,徐文靜已經把自己鎖在臥室里,抱著枕頭哭。

      她老公敲了半天門,她不開。

      他從鑰匙孔看進去,看見徐文靜正翻出行李箱,一件一件往里塞衣服。

      事情鬧了整整一個晚上。

      早上徐文靜拖著行李箱出了門,走的時候甩了一句:“這日子我不過了!誰愛過誰過!

      她婆婆急得到處找人,找到了我這里。

      我掛了電話,不知道該怎么反應。

      那天下午徐文靜倒是自己回來了。她拎著行李箱,臉色蠟黃,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她站在門口,看著我,張嘴就問:“我媽呢?”

      “住院?!?/p>

      “住院?”她臉色變了,“什么時候的事?”

      “好幾天了。你一直不知道?”

      她的表情僵了一瞬。她下意識地拿出手機,翻了幾頁通話記錄,然后愣在那里。她好幾天沒給她媽打過電話了。

      哪家醫院?

      我說了醫院的名字。她拎起箱子就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停住了。

      嫂子……

      “嗯?”

      “我媽住院,你給我打的飯?”

      “不是飯。粥?!?/p>

      她站在那里,背影僵直。過了很久,我才聽到她悶悶地說了一句:“謝謝你?!?/p>

      說完她沒等我回答,拖著行李箱走了。箱子輪子在樓道里嘎嘎響,聲音越來越遠,最后消失在樓道拐角。

      婆婆出院那天,徐文靜也來了。

      她穿著件寬大的外套,遮住了肚子。她站在病房門口,婆婆看見她,先是愣住,然后眼眶就紅了。

      “你……你瘦了。”

      徐文靜沒說話,走過去拉住婆婆的手。

      她低著頭,像小時候做了錯事不敢說話的樣子。

      過了好一會兒,她說:“媽,你怪我吧。我不該跟自己過不去。

      婆婆拍了拍她的手,沒說話。淚沿著她起滿褶子的臉頰往下淌。

      我在門口站了會兒,沒進去。

      轉身去拿出院手續。

      填完表,排隊繳費,走廊里都是來來往往的人。

      有個小姑娘抱著一個剛會走路的孩子,孩子趴在肩膀上睡著了,口水流了媽媽一袖子。

      她輕輕拍著孩子的背,嘟囔著:“乖,回家睡覺覺了?!?/p>

      那畫面看得我心里軟了一下。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

      婆婆出院后第一頓,我炒了三個菜,蒸了一條魚。

      徐文樂坐在桌子邊,看著那桌菜,眼圈有點紅。

      他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里嚼了嚼,說:“真香?!?/p>

      徐文靜也夾了一塊魚,慢慢吃著。她吃得很慢,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婆婆看著我,端起碗,沒說話。她夾了些菜,一口一口吃了。吃著吃著,眼淚掉進了碗里。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繼續吃。

      那頓飯吃得很安靜。

      吃完飯,我去洗碗。

      徐文靜走進廚房,站了一會兒,伸手拿起擦碗布開始擦碗。

      她沒說話,我也沒說話。

      水龍頭嘩嘩響著,碗在手里轉了一圈又一圈,水珠順著瓷面滑下去。

      最后她擦完最后一個碗,把碗放回柜子里。

      “嫂子?!?/p>

      “我婆婆打電話來,讓我回去。她說那天不該說那句話。問我什么時候回家。”

      “……那你怎么說?”

      “我沒說。”她停頓了一下,“我想在我媽這兒多待幾天?!?/p>

      她放下擦碗布,轉身出去了。

      我站在水池邊,水流慢慢地變小了。

      08

      婆婆出院后的日子,變了很多。

      餐桌上的菜漸漸多了起來。我不再只煮雞蛋面了,開始炒幾個家常菜。婆婆坐在桌邊,安靜地吃完了,沒再挑三揀四。

      有時候她會主動幫我擇菜,搬個小馬扎坐在廚房門口,把豆角一根一根掐斷。

      她動作不快,但是很仔細,掐完的豆角長短差不多。

      她做完這些,也不多說話,站起來拍拍褲子,回自己房間去了。

      徐文樂的變化更大。

      他開始每天提前下班回家,有時候拎著水果,有時候帶一盒點心。

      他進出廚房的次數也多了,沒事就進來看看,問我晚上吃什么。

      有兩次他還自己動手煮了面條,雖然那面條煮得還是爛了點,可婆婆也沒說什么,端起來就吃。

      倒是徐文靜,住下之后就不怎么走了。

      她在婆婆房間里支了張折疊床,說是想多陪陪媽。婆婆嘴上不說,但吃飯的時候會特意把肉菜往她那邊推一推。徐文靜也不客氣,夾起就吃。

      她們母女倆的關系有點奇怪——誰也沒說破,但好像比從前近了一些。

      有天晚上,婆婆坐在陽臺上納涼。我端了杯水過去,她接過來,喝了口,問我:“你怪不怪文靜?”

      “沒什么好怪的。她也是你們家的孩子,我總不能怪一個被慣壞的孩子?!?/p>

      婆婆沒說話,沉默了很久。

      “她小時候身體不好。八歲那年,發燒燒了四天,差點沒救過來?!彼拖骂^,手指摩挲著杯沿,“從那以后,我就舍不得讓她受一點委屈。我想著,不能讓她后悔來這一趟。”

      “可我把她慣壞了。她嫁人了,人家不慣她了,她就受不了?!?/p>

      婆婆抬起頭看著我:“我以前總以為,我把最好的都給了她??墒呛貌灰欢ㄊ菓T,對吧?”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只是把水杯往她手里挪了挪:“媽,喝點水吧?!?/p>

      她端起杯,喝了一口。

      月光灑在陽臺上,照在她的白發上,有些發亮。晚風一吹,頭發輕輕動著。

      說實話,我心里也不是不感慨。

      婆婆這個人,嘴硬心也硬。

      可有些時候,她那股別扭勁兒散去了,臉上露出來的疲憊跟無助,會讓你覺得她也是個普通的老太太。

      沒什么特別的,也會怕老,怕孤獨,怕自己做對了還是做錯了。

      只是我們之間有太多結,一時半會兒解不完。

      有天徐文樂下班后,從口袋里掏出一張銀行卡,放在我面前。

      他說:“這是我媽存的。她說這錢,本來是要給文靜置嫁妝的。文靜說不要了,她讓我們留著。”

      “里面不多,三萬多塊。”他撓了撓頭,“我媽說,以前都是她不對。這錢就當是給你的補償?!?/p>

      我看著那張銀行卡,沒有接。

      我不要。

      “為什么?”

      “我不是為了錢。你媽也不欠我錢。她欠我的,不是錢能解決的。”

      徐文樂沉默了很久。他把卡收起來了。

      后來有一次,我在廚房里切菜。婆婆走進來,看了看案板上的菜,說了句:“我來吧。”

      她把圍裙解下來遞給我,自己系上了。

      我站在旁邊看著她切。

      她的手有點抖,刀落下去不穩,但切出來的蘿卜片還是挺整齊的。

      她一邊切,一邊往窗外看。

      陽光照在她手上,那些蒼老的皮膚上,布滿了深深淺淺的皺紋。

      我忽然想起我媽說的那句話——過日子這種事,別人幫不了你。你自己想明白就行。

      我想,她大概也是在說這個吧。



      09

      徐文靜在娘家住了半個月后,終于回了婆家。

      走之前她來找我,坐在客廳沙發上,手在膝蓋上搓了搓。她看著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我正用雞毛撣子拂陽臺上的灰塵。

      坐了一會兒,她主動開口:“嫂子,我回去了?!?/p>

      “我媽那邊……你多費心了。”

      “知道。”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住了。

      她沒有回頭,背對著我說:“我婆婆那邊的事,我會處理好。我不會再讓她操心了?!彼D了頓,“你……你自己也顧好自己?!?/p>

      她說完就走了,沒等我回答。

      門關上了。我拿著雞毛撣子站在門口,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走后,日子忽然平靜了很多。

      婆婆話變得少了,沒事就坐在陽臺上看樓下的人走來走去。我有時候走過去,她也不動,就那么看著。

      過了幾天,我跟我媽打了電話。我把這段時間的事簡單說了說。我媽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陣,問:“那你打算怎么辦?”

      “繼續過唄。”

      “能過下去嗎?”

      “能?!蔽艺f,“但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我是為了別人過的,現在我是為了自己?!?/p>

      我媽在電話那頭“嗯”了一聲,沒再多問。電話掛斷前她又說了句:“你瘦了沒?”

      “沒?!?/p>

      “胖點兒好。對自己好點?!?/p>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邊,看著窗外。樓下有人在遛狗,狗追著自己尾巴轉圈,主人站在一旁,低頭刷著手機。風吹過來,窗簾輕輕翻了翻。

      那幾天我認真想了一個問題:我現在這個狀態,算什么?

      原諒了?

      還是還沒原諒?

      說原諒了,心里那個結還沒有完全松開。

      說沒原諒,生活已經往前走了一大截——我開始買正常的菜了,做飯了,婆婆也不再說難聽話了,徐文樂也勤快了不少。

      日子好像在慢慢變好。

      可我心里總有一道坎,不知道該不該邁過去。

      有一天深夜,徐文樂翻了個身,伸手摸到我的胳膊。他輕輕握了一下。我沒動。過了很久,他輕輕說了句:“對不起?!?/p>

      我沒回答。

      他又握了一下我的手。我把手抽出來了。

      不是不想原諒,是不知道該怎么原諒。

      他說一萬句對不起,可那盆草莓已經吃完了,三年也已經過去了。

      有些東西說沒了就沒了,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回來的。

      不過這些話我沒說出來。

      后來有一天,我下班回來,看見婆婆在廚房里洗草莓。

      水龍頭開著,她弓著腰,一顆一顆地洗,很仔細。

      她把洗好的草莓放進一個白瓷盆里。

      水珠滴在果肉上,亮晶晶的。

      她看見我,把盆子端過來:“吃吧。”

      我愣了一下。

      “我給你留的?!彼D了頓,“一個人吃不完。”

      她沒再多說,轉身回房間了。

      我站在廚房里,看著那盆草莓。紅紅的,熟得剛好,上面還掛著水珠。我拿起一顆放進嘴里,咬了一口,甜的,汁水在嘴里炸開了。

      然后我又咬了一口。

      第三口的時候,眼睛里有了些水汽。我知道那不是草莓酸的緣故。

      晚上我跟徐文樂說了這件事。他聽了之后,低著頭,好半天才說:“我媽變了?!?/p>

      “她也不容易?!?/p>

      “你也是?!?/p>

      他抬起頭看著我。他的眼睛里有點亮亮的,不知道是被燈光照的,還是別的什么。他說:“真熙,我想跟你好好過?!?/p>

      “你就這么過唄?!?/p>

      他笑了。是我很久沒見過的笑。

      那晚我躺在床上,陽臺的門沒關,風吹進來,帶著外面的涼意。我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日子還會繼續過下去。我不知道婆婆會不會再變回原來的樣子,也不知道徐文靜會不會又在婆家鬧起來。但我知道一點——我跟以前不一樣了。

      我不再是一個害怕吵架的人了。

      10

      前幾天我媽來了一趟。

      她說想看看我過得怎么樣。

      我給她做了頓飯,炒了個肉末豆角,蒸了條鱸魚,還做了個排骨湯。

      她坐在飯桌上吃了很久,一邊吃一邊說“味道不錯”。

      吃完飯她去洗碗。我攔她,她不讓。

      我來吧,你在那兒坐著就行。

      我坐在客廳里,看著她弓著腰在廚房里忙活。

      她的頭發比以前白了很多,背也沒那么直了。

      水聲嘩嘩的響,她哼著一首老歌,調子很輕,聽不太清楚。

      我媽洗完碗出來,擦著手:“日子能過了?”

      “能過。”

      “那就好好過。別老想著過去的事兒?!?/p>

      “我知道?!?/p>

      她摸了摸我的手:“你手冷。多穿點?!?/p>

      送她走的時候,我在樓下站了很久。她走得很慢,走走停停,到了小區門口,她回頭朝我擺了擺手,然后拐了個彎,消失在墻的后面。

      我抬頭看了看天。天是藍的,云很少,有幾縷細白的云絲飄在天際線上,看著像是被誰用手輕輕撕開的。

      徐文樂下班回來的時候,我正在把草莓洗好了往盆里裝。

      “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就吃草莓吧。”

      他笑了。我也笑了。

      吃飯的時候,婆婆破天荒地夾了塊肉放到我碗里:“你看看你,又瘦了。多吃點。

      我咬了一口肉,味道還不錯。

      她在對面喝著湯,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起頭對我說:“以前的事,我也不多說了。這日子,我們往前看吧?!?/p>

      我低頭看著碗里的飯,熱氣撲在臉上。

      “往前看吧?!蔽艺f。

      那碗飯我吃得很慢。一粒一粒地嚼,嚼到飯粒都化了,才吞下去。我也不知道為什么,就是覺得這頓飯吃著特別踏實。

      晚上婆婆在陽臺坐著,看外面那些來來往往的燈光。我端了杯水過去。她接過去,喝了一口,沒說話。我也沒說話。

      站了一會兒,我轉身要走。她喊了我一聲。

      “真熙。”

      “我是真心把你當一家人。以前不是我,是我沒明白過來。”

      我站在那,風吹過來,頭發在臉上撲了一下。我看著她,她的目光停在很遠的地方,落在夜色里那些看不清的燈火上。

      “我知道了,媽?!?/p>

      她點了點頭。

      我走進屋里。徐文樂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門口,靠在門框上,看著我。

      “我媽跟你說什么了?”

      “你媽說她以后拿我當親閨女?!?/p>

      他眨了眨眼睛,嘴角有點笑意:“那你是答應了?

      你覺得呢?

      “我覺得你應該答應了?!?/p>

      我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我走進廚房,從碗柜里拿出新買的碗碟,一盤一盤地洗干凈,整整齊齊地碼回柜子里。

      水聲嘩嘩的,像極了半年前那個洗草莓的下午。

      只是那時候我心里堵得慌,現在好像通了一些。

      我又想起那盆草莓。

      被端走的那一盆,跟后來婆婆給我留的那一盆,其實是同一盆。只是端盆子的人換了,吃草莓的人,心也不一樣了。

      有些事說不清算不算贏了。

      我贏了嗎?

      大概沒有。

      誰也沒贏。

      一家人過日子,哪有什么輸贏。

      只是我知道了,有些東西不能一直讓,有些委屈不能一直咽。

      人活著總該有個底線,我的底線不是草莓,是那個在廚房里洗草莓的人,她自己愿不愿意再被端走一次。

      窗外的風很大。春天的風,帶著泥土的味道,吹進屋子里。陽臺上種的那盆薄荷被吹得東倒西歪的。我走過去把它扶正,順便給它澆了點水。

      有光從廚房的窗戶里透出去,照亮了一小片地面。

      日子就這樣過下去吧。

      不用太好,也別太壞。

      能有個地方坐著吃飯,有個人愿意在飯桌上給你夾一筷子菜,就行了。

      剩下的那些,慢慢來。

      我想吃蘋果了。冰箱里應該還有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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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7-14 14:51:19
      2026-07-14 19:24: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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