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作者：蔣豐
如果一個人知道自己只剩最后一口氣，他會說什么？日本人似乎特別喜歡研究這個問題。
閱讀長期從事金融工作、87歲高齡、而且長期患有心臟病的作者加藤廣的《戰國武將的辭世——遺言里含有的真實》（朝日新聞出版社，2017年5月第一版），發現書中討論的并不是戰爭，也不是謀略，而是一個個戰國武將生命終點留下的話語。
日本人相信，一個人在死亡面前說的話，往往比生前無數豪言壯語更接近真實的內心。
最有名的當然是織田信長。1582年本能寺之變爆發，明智光秀率軍包圍本能寺。關于信長最后說過什么，史料眾說紛紜。有一種流傳最廣的說法是，當家臣報告敵軍已經殺到時，信長只是平靜地說了一句：“是嗎，無可奈何。”
短短的一句話，后來幾乎成為信長人生的注腳。這個一生都在主動進攻的人，在生命最后時刻，沒有咒罵，沒有求饒，也沒有哭喊，而是接受現實。無論這句話是否百分之百真實，它之所以流傳四百多年，恰恰因為符合人們心目中的信長形象。
與織田信長相比，豐臣秀吉的遺言則充滿不安。晚年的秀吉最擔心的不是自己，而是年幼的兒子豐臣秀賴。病重期間，他不斷要求五大老和五奉行發誓效忠秀賴，并留下著名遺命：“務必輔佐秀賴。”
這位意欲統一日本的霸主，臨終時念念不忘的不是天下，而是一個孩子。歷史后來證明，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大阪夏之陣后，豐臣家滅亡。秀吉的遺言，透露出一位父親的焦慮，也暴露出豐臣政權繼承體系的脆弱。
最讓我感慨的，是石田三成。關原之戰失敗后，他被押赴京都六條河原處決。據《翁草》等史料記載，臨刑前有人送來柿子，三成拒絕食用。別人問他為什么。他說：“即將赴死的人，豈能因為貪圖口腹而損害身體。”
許多人覺得可笑，人都要死了，還在意身體做什么？但三成的回答恰恰顯示出他的性格。即使走向死亡，他仍然保持著自律和克制。
難怪后來連敵人德川家康都承認，三成是個難得的人才。
書中還有一位人物特別值得注意，那就是德川家康。家康臨終前沒有留下豪邁詩句，而是反復交代后事，安排繼承秩序，部署幕府體制。他最著名的一句話是：“人生如負重遠行，不可急躁。”這其實不是辭世之言，而是他一生信奉的處世哲學。
與信長的烈火、秀吉的激情相比，家康更像一塊沉穩的巨石。也正因為如此，他和他的家族最終把德川幕府維持了二百六十多年。
讀完這本書，或許能夠讓人明白，日本人為什么熱衷研究武將遺言。
因為遺言其實是一面鏡子。信長留下的是氣魄，秀吉留下的是牽掛，三成留下的是人格，家康留下的是智慧。
他們最后說的話，也許未必完全真實，卻真實地反映了后世日本人希望記住他們的方式。從某種意義上說，遺言從來不是關于死亡。它真正講述的，其實是一個人究竟是怎樣活過這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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