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世界系列之《高樓賦》——作者：唐駁虎

《高樓賦》

作者：唐駁虎

序：

甲辰仲秋，余登蓉城天府雙子塔，四望樓林如戟，鐵幕橫空。霓虹爍目，恍若星河倒泄；鋼骨森然，竟似鬼域布兵。忽念少時錦江畔，蘆花映月，漁火搖波，今盡沒于砼漿鐵甲之下。揚子云《蜀都賦》云："爾乃其都門二九，四百余閭。"彼時里弄猶存體溫，今之廣廈雖百倍其崇，反失人間煙火。更憂五十載后，此巍巍鐵陣盡化銹塵，天地間又將何物填壑？唐子愴然，遂披衣起草，鋪陳毀譽，作此賦文。辭涉狂狷，實寄深憂，欲令后世有讀之而悟者，知鐵石非安魂之所，草木乃棲神之鄉。

一 樓勢噬天

若夫媧皇煉石，共工摧山。移太華之玉柱，化城郭之瑯玕。鐵骨千仞，直貫北辰帝座；鋼軀萬疊，橫截西極云瀾。玻璃幕鏡，朝攝羲和之轂；霓虹燈海，夜奪望舒之盤。疊如天梯凌漢，峙若雷峰鎮巒。升降機梭，織碎銀潢水脈；空調矩陣，吞吐玄冥冰寒。至若霾鎖重樓，但見蜃樓隱現；雨澆鋼壁，恍聞鮫淚珊珊。然其勢危極！飛鳶折翼而哀唳，游云觸角而摧殘。更有地塌空隧，暗河盡化濁潦；砼封厚壤，靈根永絕青檀。昔之稻浪千重處，今唯見鐵獸昂首；舊時松濤百里地，竟化作銅鷹踞盤。五十載后，此巍巍者將傾欹，砼屑化沙，鋼骨成銹，滿城盡作赤壤；玻璃碎作毒晶，塑料腐為微珠，百里皆成毒癭。江河飲此而魚龍病，草木吸此而花實殫。夜來風過廢樓，嗚嗚若萬人同哭；晝至日臨殘幕，晃晃似千鏡互焚。偶有野雀窺窗，驚見鏡中己影，竟自惶怖墜亡。此非樓之預兆耶？實乃人自鑄劍戟，終將自戕其形。

二 人情成燼

觀此樓中寓者，何異繭中困蛹！電梯吞吐，朝暮塞若漕運之蟻；廊道回環，晨昏亂似棋枰之兵。隔簾可辨霓裳色，閉牖難聞骨肉音。稚子不辨叔伯貌，老嫗唯識外賣鈴。昔者龐德公棲鹿門，尚得樵歌互答；今人鎖牖封軒，竟失天籟濯膺。陽臺蒔卉，塑料盆中栽假色；虛擬晴昊，藍光屏上畫流鶯。尤可憫者，冠婚葬祭盡循云端之禮，生辰忌日但見紅包傳情。當午日昃，幕墻反光灼心焰；子夜燈寂，砼氣沁骨蝕骸精。春不聞燕蹴花枝，夏難見螢度藻衡，秋空對月影移鐵，冬獨看雪堆棱晶。四時佳興，盡錮于鋼框數寸；百年悲笑，徒寄于數據零丁。五十載后，此樓空巢如廢壘，唯余銹窗蝕牖。夜半風雨至，鐵架錚錚似鬼哭；平明霜露凝，玻璃斑駁若淚痕。偶有拾荒者至，但見滿墻二維碼如墓志銘，滿地碎芯片似舍利子。彼時人若回望今朝，將嘆我輩何愚——竟棄明月清風，自囚于數字樊籠；甘舍炊煙牧笛，甘殉于光電虛境。

三 心途迷瘴

嗟乎！樓愈高而心愈仄，幕愈明而性愈昏。昔嚴君平賣卜成都，垂簾即是玄境；今我困守云閣，滿目竟屬荒榛。霓虹幻彩，照盡蠅爭蟻斗；廣廈排空，掩去鶴侶猿群。晨操K線之漲落，暮陷代碼之糾分。微信萬語，不及傾樽一醉；視頻千幀，難抵攜手半醺。尤痛午夜憑欄，星斗如釘釘死幕；晨興顧鏡，鬢霜似雪凍僵紋。常疑身在鏡宮，我是重樓幻影；或懼魂囚數據，形銷兆億浮塵。君不見夸父杖化鄧林，尚存綠蔭庇渴者；今我熒屏熄后，惟余二維碼墳。五十載后，后人掘此廢墟，但見砼中有塑，塑中有毒，毒滲地脈，千載難禳；碎鏡積野，反光灼空，飛鳥誤入，羽焚身隕。更有硅晶之砂，順水流而殖菌；合成之絨，隨風揚而塞肺。此非樓之罪耶？實乃人自掘墳墓，復以墳土覆乾坤。

四 自然歸真

然則太初有道，豈終湮于砼漿？觀夫泰山之松，曾歷劫火而愈翠；洞庭之月，雖照荒墟竟倍明。五十載后，當此樓頹圮時，必有藤蔓破砼隙，蝸牛篆銹痕，野雉巢空牖，流螢照斷桁。混凝土潰處，將生蕨類如鳳尾；玻璃碴間，自長苔花似星精。彼時人若返林泉，臥聽松濤即仙樂，坐看云岫勝丹青。晨起荷鋤分澗水，夜歸負薪踏月明。春采蕨芽佐新釀，夏拾菌子煮野羹，秋收栗實供晨爨，冬斫松枝暖凍庭。不須霓虹照夜，自有流螢引徑；何用空調調溫，但憑竹簟延清。更得稚子逐蝶于阡陌，翁媼曝日于檐楹。婚嫁但聞簫鼓近，喪葬唯見紙鳶輕。此非羲皇以上世耶？實乃人心本然之境！且看自然鬼斧——泰山非斧鑿而成，其嶙峋自含道氣；巫峽非機械所構，其幽邃獨蘊天機。彼時人將悟：鋼鐵鑄就之廣廈，不若土坯茅檐之親泥土；玻璃切割之方圓，怎及竹籬柴扉之任參差？鶴歸華表，尚尋故壘；人返自然，方識本真。

五 歸宿之辨

或謂："今已入云時代，豈可復返巢穴？"余應之曰："君不見鯤鵬圖南，六月方息，然終歸北冥之淵；精衛銜石，千載未輟，亦不離東海之濱。科技雖昌，不過補天之石；文明雖盛，終為載道之器。若失自然為本，則石必墜，器必裂。昔者黃帝作冕旒，尚取蠶絲；神農嘗百草，猶藉土氣。今人棄絲麻而衣化纖，忘土氣而食盒裝，雖暫得便捷，終遺禍千年。"更以龜壽為喻：墨卿壽二百，非因服食丹餌，但守靜篤；彼樓壽幾何？不過百年即傾，空余毒壤。故知鋼骨不如龜甲，霓虹不若螢火，電梯不及徐步，速成終遜緩生。今人慕樓之高，何不慕山之高？山高而草木生焉，樓高而苔蘚絕焉。慕幕之明，何不慕月之明？月明而詩賦詠焉，幕明而鳥雀盲焉。

亂曰：

樓兮樓兮！爾以鐵石作肝腸，豈知血肉畏其涼？爾以玻璃為眼目，但見浮華不見殤。五十載后爾安在？不過廢礎泣斜陽。彼時人歸自然去，方知幸福在滄浪——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何必煉石補天闕？且看苔痕上銹梁。君不見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云變古今——變者樓也，不變者江聲月色、草木心腸！吾今焚此賦稿于錦江畔，灰燼隨風散入蘆葦，忽有一白鷺掠水而起，其翅映殘陽如金，倏忽沒于西山。乃悟白鷺即自然之魂，樓影終為過客；吾輩若能化身為鷺，則朝飲沆瀣，暮宿蒹葭，雖無廣廈千間，何憾之有？

后記：

余客居蓉城，倏忽廿載。初至時，蜀都大道兩側猶見菜畦蛙鼓，府南河畔尚有漁舟唱晚。今則地鐵蛛網密布，高架龍脊橫陳。去歲重游青石橋老街，唯見推土機鏟盡黛瓦粉墻，鋼筋籠植遍焦土深坑。忽憶元稹《連昌宮詞》"上皇偏愛臨砌花，依然御榻臨階斜"，今之樓起樓塌，何遜唐宮之速？更憂五十年后，此新城又成舊墟，彼時考古者掘出今日之砼塊塑片，或將命名為"塑料紀地層"——噫！吾輩竟成地質變造之罪魁耶？今春獨步龍泉山，見野桃自生巖隙，根扎寸土，花燦如霞，忽悟真幸福不在樓高幕麗，而在能觸土而生，迎風而笑。歸而刪削舊稿，補此長賦，凡二千余言。墨痕淋漓間，窗外來往車聲如潮，而余心已棲于桃根之下。唐駁虎謹識于聽雨軒，時槐花落盡，新蟬初唱。

（作者：唐駁虎，系中華詩詞學會會員，注：已經申請個人著作權登記保護！未經允許不得轉載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