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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可遙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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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回 歸大荒石兄證寶玉 還本相情僧了色空
話說寶玉自那日赤足踏雪出門,越走越遠。那件大紅猩猩氈斗篷在白茫茫天地間如一團孤焰,愈行愈小,終至隱沒。天地之間,只余雪聲簌簌。
也不知走了多久。那雙赤腳踏在雪上,起初覺冷,后來便不覺了。呼出的氣凝成白霧,睫毛上結了一層細冰,眨一下眼便落下幾粒,落在手背上亦不化。他卻不知自己要往哪里去,只覺兩條腿在走,身子在走,走得極坦然,恍若走在一條走過千百遍的路上。
一路上他不曾回頭。身后那座城郭、那座宅院、那些哭過笑過的人,都漸漸遠了,隱在風雪里,再看不見。他心里空空的,卻不是那種失了什么的空,倒像是卸下了什么的空。從前那些牽掛——父親的期望、祖母的疼愛、姊妹們的情分、寶釵的賢德——一樣一樣,此刻都輕了,淡了,如雪落進江里,無聲無息就化了。他曾以為斷不了的那些情,原來到了這一步,也都斷得干凈。只是每斷一樣,心口便微微一疼,疼過便過去了。走著走著,天地愈發白茫茫一片,分不出東西南北,只有腳下的雪一步一步陷下去,又一步一步拔出來。
忽然前方雪幕中傳來一聲長笑,笑聲蒼老,在曠野里回蕩,撞在遠處看不見的山壁上,又一層一層蕩回來。寶玉抬頭看時,雪霧里隱隱有兩個人影——一僧一道。那癩頭和尚袈裟破舊,衣角結著冰碴,面目丑陋,一雙眼睛卻清亮得不似人間所有,亮到刺人;那跛足道人拄一根鐵拐,鐵拐點在雪地上,卻不見陷下去,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意思,打了個稽首。
寶玉見了二人,并不驚訝,亦不害怕,倒似見了久別的故交一般。
和尚道:"你來了。"
寶玉道:"來了。"
道人將他上下打量一番,似要問些什么,張了張口,終是沒問。寶玉也不言語,只由他二人看著。三人相對片刻,那和尚把手一揮:"走罷。"
三人便不走人間道路,穿行于云霧之中。寶玉只覺身子越來越輕,腳下的雪不知何時變成了云,厚厚的、綿綿的,踩上去無聲無息。耳畔的風亦變了,不再是曠野中的朔風,而是一種極遠處的嗡嗡聲,似許多人在念經,又似許多人在嘆,又似許多人在笑,混在一處,分辨不清。他側耳去聽,那聲音里頭仿佛有他熟悉的——有黛玉的低吟,有湘云的朗笑,有鳳姐的叫喚,有襲人的絮語。可再一細辨,又什么都沒有了,只是風。那風裹著他,托著他,往一個極高極遠的所在去。他不問,那一僧一道亦不說,三人只默默地走。云霧從身邊流過,如水一般。
須臾間云開霧散,便露出一座大山來。
山高不可測,石壁陡峭,灰青色的巖面上不著一棵草、一株樹。山頂終年積雪,在天光下泛著一層冷冷的青色,猶如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山風從崖口灌下來,卷著雪沫,打在臉上如刀割一般。四圍無路無徑,唯有石壁上鑿出的窄石階,一級一級通向峰頂,階上積雪半沒足踝,也不知是何人何年鑿的,年深日久,棱角都磨圓了。
"大荒山。"寶玉脫口而出。這三個字從他嘴里出來時,他自己倒怔了一怔。此處從未至過,卻偏偏認得。
道人道:"無稽崖到了。青埂峰就在上面。"
三人拾級而上。那石階又窄又陡,積雪半沒足踝,一腳踏空便是萬丈深淵。寶玉起初尚覺吃力,扶著冰冷的石壁一級一級往上挪,喘得厲害。走著走著身子便越來越輕,輕得失了分量,腳下也不再打滑,倒像是被什么托著,飄飄忽忽往上去。低頭看時,只見自己一雙手竟漸漸透亮起來,隱隱能辨筋絡骨節,再往后連那骨節亦看不分明了。他記起自己本非血肉之軀——當年女媧煉石補天,剩下一塊未用,棄在這青埂峰下,那石頭自經鍛煉,通了靈性,日夜悲號,求那一僧一道攜它下凡走一遭。他并不懼,倒覺自在,像是脫了一件穿了許多年的舊衣裳,渾身輕快。回望來路,山下云海茫茫,那紅塵萬丈,此刻俱在腳下了。
到得峰頂,寶玉一眼便看見了那塊石頭。
那石頭青灰色,粗糙,高不過四五尺,闊不過兩三尺,孤零零立在峰頂。乍看與滿山碎石并無二致。唯有走近了方看出不同:石面上密密麻麻刻滿了字,蠅頭小楷,工整清晰,從上到下、從左到右,排得滿滿當當。有的字跡深些,有的淺些,深處如刀斫斧鑿,淺處如針尖細描。
寶玉走上前去,伸手撫摸那些字跡。指尖一陣涼意,又一陣暖意,交替而至,如心跳一般。他湊近去看,石面最頂端寫的是:
"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誰記去作奇傳?"
往下看,是一個又一個名字。甄士隱、賈雨村、林如海、賈母、賈政、王夫人,每個名字后面跟著一段文字,長短不一,所記便是那人一生的事跡。他越看越快,那些名字從眼前掠過,如流水一般。有些名字尚熟悉,有些僅見過一兩面,有些竟憶不起是誰了。
看到"林黛玉"三個字時,他的手指停住了。那一段字跡比旁處更深,似刻字的人下刀時格外用了力。寶玉的指尖一筆一畫地描過那些字跡——"還盡"、"焚稿"、"歸天"——指尖碰到那"盡"字時,微微縮了一下,石面竟是溫熱的。他想起絳珠仙草受了神瑛侍者灌溉之恩,無以為報,只愿以一生所有的眼淚償還。如今淚已還盡,人已歸天,這一段情緣,原是早在這石頭上刻定了的。他站在那里,看著"林黛玉"三個字,久久移不開眼,仿佛只要一直看著,那個人便還在。可那到底只是三個字。
他又往后看,看到"薛寶釵"三個字。那段文字出奇簡潔,每一筆俱沉甸甸的。他想起寶釵待他的種種好處,想起她的賢德端莊,想起自己終究辜負了她——如今她獨守空房,一肩挑起那破落的家,還替他養著那個孩子。想到此處,心口又是一疼。末了那一段只有四個字:"金簪雪埋"。寶玉看了許久,長嘆一聲。
他的目光在石面上游移,一個一個名字看過去。看到"賈元春",那一段刻著"虎兕相逢大夢歸",他想起大姐姐省親那一夜隔簾傷懷,一場繁華,終歸烏有。看到"賈探春",刻著"千里東風一夢遙",想起三妹妹立在江船船頭,回望一眼便不再回頭。看到"史湘云",刻著"湘江水逝楚云飛",想起那個大說大笑、醉臥芍藥裀的云妹妹,到頭來云散水涸,孤零零一個。看到"王熙鳳",刻著"一從二令三人木",想起鳳姐姐當年何等風光,末了歸向金陵,事更堪哀。又有"妙玉"陷于淖泥——那樣一個欲潔何曾潔的人,到底落了個風塵骯臟違心愿;"迎春"誤嫁中山狼——金閨花柳,一載赴黃粱;"惜春"獨臥青燈——勘破三春,緇衣頓改昔年妝;"巧姐"偶遇恩人——多虧了當年那一點微末的善緣,家亡人散時,得遇恩人于巷陌之間。一個一個看下去,樁樁件件,俱應在從前那太虛幻境冊子里的判詞曲詞上,一字不差。寶玉記得當年在那警幻仙姑處,也曾翻過那幾本冊子,也曾聽過那十二支曲子,只是當時年少,看不懂,聽不懂,只當是些沒頭沒腦的話。他一路看下來,看得手腳冰涼,心里卻出奇地靜。
寶玉看到此處,只覺那滿石的字已不是字,是一個一個活過、悲過、笑過的人,如今盡數收進這一塊頑石里頭,無聲無息。他伸手一行一行撫過去,指尖所到,冰涼里透著一絲極微的暖,仿佛那些人尚有一口氣息留在石中。
石面末處,刻著四行字:
"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
寶玉讀了三遍。忽然伸手去摸那石面。指尖觸到石頭的一剎那,渾身一顫,石頭竟是溫熱的,有脈搏在其中跳,一下,又一下,與他胸口那塊通靈寶玉的跳動合在了一處。
他張了張嘴,欲言又止,終究默然無語。
和尚在旁看了片刻,道:"認得了么?"
寶玉不答。他認得,又不認得。這滿石的字,寫的都是他見過的人、經過的事,一樁樁一件件,歷歷在目;可寫在石上,便都成了別人的故事,隔著一層,涼颼颼的。他方才在紅塵里滾過一遭,此刻站在這峰頂,倒像是隔著萬里煙波,回望一場舊夢。夢里的人還在哭、還在笑、還在聚了又散,夢醒了,什么都沒有了。他這一身,此時也似輕煙遇風,一分一分地淡了下去。忽然那掛在胸口的通靈寶玉動了一動,隱隱透出些光來,不似燈燭,倒像是自石頭深處映出來的。那玉當年銜在口中落草,隨他富貴溫柔了半生,摔過,丟過,找回過,如今到了此地,仿佛認得了自己的老家,微微地明滅著,似喜似辭。通靈寶玉從他頸間脫落,在空中一轉,"叮"的一聲,落在那塊大石之前,恰好嵌進石身缺了一角的所在,宛然如舊,仿佛從未離開過。
寶玉低頭看了看自己,已是全然透明了,只剩一個隱約的輪廓。他最后望了一眼這天地——望了一眼那漫天的雪,那連天的白,那石面上密密麻麻的名字。紅塵一夢,到此為止了。那些哭過笑過的日子,那些聚了又散的人,都收進這一塊頑石里頭,從此再不必牽掛,再不必償還。他心里那最后一點熱的,此刻也涼了下去,安安穩穩的。他又望了一眼那石面上的字跡,便向石頭走去。不是走過去,是走進去。身體與石頭相觸的一剎那,沒有碰撞,沒有聲響,只覺一陣徹骨的涼,繼而一陣綿長的暖,繼而什么都沒有了。
猶如泥入水,水入土,再無分別。
峰頂又只剩那一塊石頭,孤零零立在雪中,仿佛從來不曾有人來過,也不曾有石頭離開過。它通了一回靈性,下凡走了一遭,看盡了人間的悲歡離合,如今又回到了原處,回到了那塊補天未用、棄置荒山的頑石該在的地方。只是這一回,它身上多了滿滿一石面的字。
正是:
一夢紅樓已渺然,
石歸青埂雪連天。
世間多少癡兒女,
猶向荒山認舊緣。
一僧一道在石前對立良久。
道人先開口:"這一劫了了。"
和尚道:"了了么?且看。"
道人順著和尚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山徑上遠遠有一個人影,穿青布直裰,足蹬芒鞋,背著褡褳,拄一根竹杖,一步一步往上走。
原來當年有一個空空道人從青埂峰經過,偶見石面上刻著一段故事,從頭至尾,將那石頭的來歷、下凡的因由、一段風流公案,都記得明明白白。空空道人讀了,大受觸動,因見此書大旨談情,遂易名情僧,將那故事抄錄回去,改《石頭記》為《情僧錄》,入世云游,將那故事傳之于人。奈何當年石上僅記到第八十回,寶玉、黛玉的結局,眾姊妹的收場,此后俱是空白,如一部戲文只唱了半本便斷了。那空空道人,如今該喚情僧了,讀那半部書,讀得抓心撓肝,始終疑心此書尚未寫完,念念不忘,睡里夢里都是那石頭上未完的字。這些年他游遍天下名山,訪遍高僧大德,逢人便問那后半段的下落,人皆笑他癡。他自己也知癡,卻到底放不下,惦記著那塊石頭。這一日遂又尋回舊路來。他記得那年這條路是怎么走的,雖隔了許多年,一草一木竟還認得。
到得峰頂,空空道人見了那塊石頭,先是一愣,只見石面上果然多了許多字。從前空白的地方,如今已密密麻麻俱刻得滿滿的。
空空道人跪在石前,膝下的雪被身子焐化了一小片,濕意透過直裰滲上來,他也渾然不覺,只從第八十一回讀起。他有個習慣,每讀到緊要處,左手便不自覺地去捻耳垂,捻得久了,那耳垂便紅通通的。
讀到黛玉焚稿那一段——"一生債了三生償,枉拋心力——"后頭拖著一道墨痕,仿佛寫字的人寫到此處再寫不下去了——空空道人的手指忽地縮回來,似被石面上的字燙了一下。他閉了閉眼,半晌才敢再看下去。
讀到寶玉出家,空空道人倒靜了。不嘆不語,只怔怔地看。左手垂在膝上,連耳垂亦不捻了。他讀到寶玉赤足踏雪、一件大紅斗篷消沒在白茫茫天地里,忽然覺得那背影有些眼熟——像是許多年前,他自己第一回從這青埂峰下經過時,也曾這樣茫茫然走進過風雪里。他坐了半晌,才回過神來,又低下頭去,接著往下讀。
天色從暗變亮,又從亮變暗。峰頂的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他一概不理會。世間癡人不少,能對著一塊石頭讀上一晝夜而不知饑渴者,亦唯有這空空道人了。他渾然不覺,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讀,讀得入了神,讀得忘了身在何處、今夕何年。
讀到末處——寶玉歸石那一段——手指在石面上停住了。字跡猶新,筆畫鋒利,似方才刻上去的。
他退后兩步,重新看這塊石頭。其仍是那塊石頭,與大荒山上成千上萬的石頭并無二致,灰撲撲的,沒有光澤,棱角圓鈍。滿石所載的悲歡離合、興衰榮辱,俱在其中。那些人物——寶玉、黛玉、寶釵、湘云、探春、鳳姐——俱是活生生在世上走過一遭的。如今俱歸石面,化作蠅頭小楷,無聲無息。
空空道人立了半日,長嘆一聲。他方才明白,這后半段的故事,原來是要等到這些人一個一個都活過、都了了,方才刻得上去的。當年石上空白,非是沒寫,是那些人還沒走完他們的路。如今路走完了,字也就有了。遂從褡褳中取出筆墨紙張,鋪在膝上,就著天光,一字一字地抄寫后四十回。
峰頂風大,紙角被吹得翻卷,他便尋兩塊小石頭壓住。硯里的墨凍成了冰,他呵一口熱氣,化一點,蘸一點,寫一點。手指凍僵了,搓一搓便接著抄。抄到情深處,一時忘了冷,一時又被冷喚回來。紙上墨跡凝了又化、化了又凝,有幾處字跡被呵出的熱氣洇糊了,他也顧不得。他一字亦不敢改,一字亦不敢漏——生怕改動一字,便負了石頭上那一段真情,負了那些活過又散了的人。抄到天明方畢。東方既白,峰頂的雪泛起一層淡淡的青光。他直起腰來,只覺腰背僵硬,兩腿早已跪麻了。
抄畢,空空道人將那厚厚一沓紙小心卷起,用褡褳里的舊布裹了三層,緊緊掖在懷中,方對著石頭深深一揖:"石兄,你這一夢做得好。世人皆道石頭無情,你倒將這有情的事記得纖毫畢現。這滿石的悲歡,我一字不改,一字不漏,都替你帶下山去。我當替你傳之于世,教后來人也知道,曾經有過這樣一座園子,住過這樣一群人,好過,也散過。"
他說這話時,眼里含著淚。他這一輩子云游四方,看破了多少虛妄,獨獨看不破這一段。
石頭不答。只一陣微風從石面上拂過,卷起幾片浮雪,打了個旋,又落下去,似極輕極輕的嘆息。空空道人聽了,恍惚間竟像是石頭應了他一聲,又像是什么都沒有。他不敢再想,把書揣緊了,轉身便走。
一僧一道亦飄然遠去。臨去時和尚回首看了那石頭一眼,笑道:"到底意難平。"道人拄著鐵拐,一步三晃地下了山,嘴里哼著一支舊曲:
"世人都曉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歌聲漸遠,漸細,終至不聞。
空空道人亦轉身下山。他一步一回頭,走幾步便停下來,望一望峰頂那塊石頭,仿佛怕它化了、飛了、不見了。直到那石頭在雪霧里再看不分明,他才收回目光,把懷里那卷書又掖緊了些,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下去。這一去,他便要把這滿石的悲歡,帶進紅塵,傳與世人。青埂峰上,又只剩那一塊石頭了。風過處,雪沫揚起,那石頭靜靜地立著,一言不發。
空空道人傳書的事,且不細說。時值隆冬,天色灰沉沉的,壓得甚低,似一伸手便可觸到。起初不過零星幾片雪花,細細碎碎,落在石面上,化了。又落,又化。漸漸地雪大了些,鵝毛般的雪片從灰白的天幕上紛紛而下,不急不緩,無聲無息。風里有一股石頭特有的腥氣,冷冽冽的,混著雪的清寒。
雪落在石上。先是薄薄一層,似一張白紙覆上去。石面上的字跡尚隱約可辨——指尖若撫上去,那刻痕仍有澀澀的觸感,一筆一畫,凹凸分明。雪片落進那些刻痕里,先化了,潤濕了字跡,再落,便積住了,一道刻痕一道刻痕地填平。繼而又一層,又一層。那些名字便一個接一個地隱沒在雪下。先是末尾的"全終"二字,再是"情僧錄",再是"金陵十二釵"。"薛寶釵"三個字被雪蓋住了——那個一肩挑家、燈下縫衣的人。"林黛玉"三個字被雪蓋住了——那個葬花焚稿、淚盡而亡的人。"史湘云"三個字被雪蓋住了。"賈探春"三個字被雪蓋住了。"王熙鳳"三個字被雪蓋住了。"賈寶玉"三個字被雪蓋住了。一個一個,都蓋住了。恰似有人在一盞一盞吹滅燈火:先滅了這一盞,再滅那一盞,屋子一點一點暗下去,末了滿室俱黑,什么都看不見了。
雪越積越厚,石頭越埋越深。先是沒了字跡,繼而沒了棱角,繼而連輪廓亦看不分明了,只剩一個圓鼓鼓的雪堆,混在滿山的雪堆之中,再分不出孰為頑石、孰為尋常山石。那石頭補天不成,被棄在此處幾萬年,如今了卻了一場塵緣,又歸于這一片沉寂里,仿佛從來不曾有過那一段轟轟烈烈的故事。它本就是山間一塊石頭,如今仍是山間一塊石頭。遠處石崖上傳來一聲清脆的裂響,凍石開了一道縫,那聲音在空山里蕩了一蕩,便被大雪吞沒了。
大荒山上,白茫茫一片,真個是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凈。
四下無聲。天與地皆是白的,分不出哪里是山,哪里是雪,哪里是那塊頑石。那曾經的鮮花著錦、烈火烹油,那曾經的詩酒風流、笑語喧闐,到頭來,都化作這一片白。榮華散盡,情緣勾銷,只余這亙古如斯的大雪,一層一層落下來,把一切都埋了。遠處似有一聲長嘆,是風聲,還是松濤,竟辨不分明。
此后便什么都沒有了。天地之間,唯余大雪,紛紛揚揚,落了一日又一日,無始無終。
有詩為證。后人有詠嘆之詞曰:
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
蛛絲兒結滿雕梁,綠紗今又糊在蓬窗上。
說什么脂正濃、粉正香,如何兩鬢又成霜?
昨日黃土隴頭送白骨,今宵紅燈帳底臥鴛鴦。
金滿箱,銀滿箱,展眼乞丐人皆謗。
正嘆他人命不長,那知自己歸來喪!
訓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強梁。
擇膏粱,誰承望流落在煙花巷!
因嫌紗帽小,致使鎖枷杠。
昨憐破襖寒,今嫌紫蟒長。
亂烘烘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
甚荒唐,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此詞原載于甲戌本卷首。空空道人攜了此書傳之于世,世人輾轉傳抄,或增或刪,莫衷一是。后有曹雪芹先生于悼紅軒中批閱十載、增刪五次,纂成此書。書名幾易——《石頭記》、《情僧錄》、《風月寶鑒》、《金陵十二釵》——終名《紅樓夢》,凡一百二十回,至此全終。
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
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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