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井公井婆 , 還是合和童子?老趙閑聊宋明蹴鞠祖師爺紙馬的圖像學設想

宋代蹴鞠祖師爺紙馬的圖像學設想

老趙閑聊蹴鞠藝術圖像系列11

作者 老趙

最近世界杯烽煙再起,既然世界足聯已經確認中國蹴鞠項目乃現代足球之祖,我們也不妨借此機會介紹中國古代蹴鞠的種種藝術圖像要素.

之前我們也闡述了蹴鞠業十分敬重祖師爺清源真君,不論是入行還是比賽,都要先瞻祭祖師爺清源真君,其中在請神送神環節,也要供奉燒化紙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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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們繼續聊聊蹴鞠的祖師爺清源真君的紙馬會是什么樣.

第一 , 現有藝術圖像蹴鞠祖師爺清源真君形象

宋明時期蹴鞠祖師爺的紙馬什么模樣,第一取決于宋明時期的二郎神長啥模樣.而清源真君乃是二郎神的一個大致源于巴蜀地區,由道教主導的稱呼,至少開始的時候,并非是官方封號,而漸漸到南宋才被社會主流乃至官方接納.

上次我們大致梳理了二郎神的藝術圖像譜系的演變,大致就是:

1 , 宋金時期,二郎神圖像大致分兩類,一類是搜山鎮海圖卷為主的二郎神,主題是驅邪,形象是年輕武將,戎裝而待.很少題記.

2 , 第二類是宋代花錢上的二郎神,主要是驅邪與社主祈雨.存在二郎題記,但無清源真君標記.

二郎花錢 陸昕藏品

二郎花錢 泉水閣藏品

3 , 第三類是明清水陸畫上的二郎神,屬于佛教主導的道教神靈,題記明確為清源妙道真君,但是主題仍然是驅邪降福.

4 , 第四類,明代的水陸畫中的偶然性,明代上元燈會中的供神社火圖,出現了作為蹴鞠祖師爺形象的清源妙道真君.

作為蹴鞠行業特征乃至蹴鞠業祖師爺的藝術圖像呈現其實十分少見.目前所能搜集的見于兩個資料,其一,為明代風格的水陸畫,其中的著三山帽的二郎神,手持鞠球.充分顯示了清源妙道真君與蹴鞠行業的緊密關系,見下圖所示:

其二,為明代上元社火圖卷中舉著鞠球的清源真君裝扮

美國諾頓美術館藏 明代上元燈節圖 二郎神

第二 , 從《蹴鞠譜》推測宋代清源真君紙馬圖像

在《蹴鞠譜》中,對于祭祀祖師爺有不少的提示與規范.從文本中,我們大致可以推測清源真君紙馬的一些視覺呈現的可能性.

在《蹴鞠譜》有《山岳正賽》一章,所謂山岳正賽,指在廟會等場合,圓社成員的定級大賽.有專業的評審團,技藝高強達標者獲得"校尉"稱號,"得名旗下山".其中有道:

“先備香爐花瓶紙馬三牲，請師燒紙，必請諸廟神祗，本家香火，目下社人，案前祖師，前亡后化?！?/p>

已被發現尚存無錫的無錫老紙馬實物

實物提供：李益

那么,山岳正賽中是如何擺放神案的呢,接著就有《案前模樣》一節示范香案牌位擺放：

祖師清源妙道真君(部署住)

仙師陸陽真人 合和童子 招好郎君(疏案)

齊云會上前亡后化先生

可見,祭祀的不僅有祖師爺清源真君,也有諸廟神祗.而在牌位上,清源真君為尊,其他的還有陸真人,以及合和童子與招好郎君.以及眾多先賢.之前我們也說過,在敘述圓社內部行話切口的《圓社錦語》類的《坐蹬十三解未寫》中,說得分明:"好:毬".所以,大家可以明白,所謂的招好郎君,就是招毬郎君,也可以理解為能夠招蹴鞠喜歡帶來利市的球童.

所以,從紙馬布局的角度,主尊為清源真君,兩側為合和童子與招好郎君,就大致是一個可以成立的視覺框架.

說到合和童子與招好郎君,突然想起了鎮江出土的幾件陶人.

宋 紅陶胡人踏鼓蹴鞠像

1996年鎮江五條街小學工地發掘 現存鎮江博物館

宋陶井神像

出土于鎮江大市口的一口古井中，該井的井壁下部有兩個位置相對的磚砌壁龕，兩尊井神即分置于兩個壁龕之中，有監井司泉之責，因而稱之為“井神”。兩井神眉眼彎曲，笑容滿面；寬袖，長袍，右衽，腰束帶；端坐于涌泉座上。井神為一男一女，塑就一副福相，體安意閑，笑逐顏開。他們生前大概是當地的一對恩愛夫妻，至少“有一善可錄”，以仁愛或忠孝著稱于故里，死后才有幸被奉為井神。

泥塑井神像，分別高19.5厘米和20.5厘米。從這對井神像制作手法看，與鎮江市五條街小學一處宋、元時期的泥塑手工作坊址中出土的泥塑像相同。宋代鎮江泥塑藝術品的制作，頗具規模，反映了民間工藝的發展，已成為當時文化藝術不可分割的重要組成部分。

從館方文字介紹,我們可以知道,這一對合和二仙模樣的"井神",雖然與蹴鞠陶人并非嚴格意義上的同一出土地,但是風格與制作手法相同,所處地區一致.

從另一個角度看,既然本處出土了蹴鞠陶人,那么這一對貌似合和二仙的井神,是否有可能就是《蹴鞠譜》所記載的合和童子呢?

第一,文字介紹說這是一對井神.但是從民間井神角,要么井龍王,要么井泉童子,要么井公井母,前兩者的圖像構成都是一尊獨大,而假設他們真是夫妻,則設計者藝術家為何不通過發型,衣服,面容去強調男女之別?最不能理解的是,假設要體現夫婦,斷無讓他們一個披發類似頭陀,一個丫髻類似兒童的道理.

在紙馬中,體現的就是井神的視覺結構,可以作為某種參照:

民間流傳的井神也就是井泉童子的形象,在清代紙馬上有留存,可作為參照:

井水挑水者為求安全，供“井泉童子”圖像，祈求護佑井水勿被污染。是水井的保護神。

大理地區井神紙馬

南通地區井神紙馬

第二 ,大家看仔細了,下圖中的和合童子,與上圖童子相比,在襠部明顯鼓起了一個球的形狀!

第三 , 從史料文本推測宋代紙馬存在

關于宋代紙馬的風俗存在，大家都持肯定的態度，但是對于宋代紙馬記載資料的有限，也多存無奈的態度?；貞洷彼尉┏倾炅旱摹稏|京夢華錄》記載了臨過年前節景：“近歲節，市井皆印賣門神、鐘馗、桃板、桃符，及財門鈍驢和回頭鹿馬之行帖子”。到了南宋，通過《夢粱錄》我們可以看到京城臨安除夕前：“畫門神桃符，迎春牌兒，紙馬鋪印鐘馗、財馬、回頭馬等，饋與主顧?！绷硪槐灸纤物L俗志《武林舊事》也記錄除夕“貼天行貼兒財門于楣”。但是天行帖兒，或許指避瘟之符，未必是紙馬，至于財門，倒是可能說的“財門鈍驢”。也只是存在紙馬的可能性。

也就是說，現有的史料中，記載宋代紙馬的品種，也就鐘馗、門神、財馬、回頭馬等聊聊數句，但是，宋代野史資料中沒有描述的紙馬品種，并不等于不存在于彼時的風俗之中。宋代文獻既然記述了當時的紙馬有若干的類別，和鮮明的主題，就已經明顯地說明，宋代紙馬的數量不少，品種各自有主題，并非隨意簡陋的泛泛的存在。此其一。

龍王

無錫紙馬陶氏木版年畫第四代傳承人陶曉夢作品

其實道教資料中就很好地保存了宋元時期醮儀中對于紙馬（云馬）的明確使用。此其二。

明初匯編宋元諸符箓道派法術的道教著作《道法會元》其卷之一百二十三條《變化錢馬咒》中說到：

右驅邪、治病、斷殟、卻蠱、除療、起土，此六事，凡行用，初只召將發符，或帶或貼，或用錢馬焚化，或燒灰調服，或以熨斗盛紅火，以金錢甲馬同符燒熏病人身上下左右。

《靈寶凈明院行遣式》，原題「周真人編」。周真人即南宋凈明道道士周真公。原書一卷，收入《正統道藏》洞玄部表奏類。書中編集凈明道上呈天樞院及天曹神靈之行文格式、判狀、奏牒、關帖等等共十七項。是一個十分重要的法儀軌操作的文獻資料集成。其中有一段牒神王治病式的操作要點記錄：

獻浄明院神將符水錢馬狀

靈寶浄明院外壇：本院今據某州某縣某人投狀，為某人見患甚病，投院乞行救治，并乞行符水救治。本人自燒獻金錢云馬若干，須至指揮。右本院除已差神將吏兵外，今給符水，付本人先次服食。所有本人燒獻錢馬，請浄明院束縛百邪，救治百病，行符咒水。符神符吏，分明受此本人所獻錢馬，疾速降臨真炁，入於符水之中。使令病人服食符水入腹之后，應有一切病炁邪炁，及諸疼痛，或寒或熱，瘟疫時疾等氣即便消散。令病人真炁集身，邪炁離體，速獲痊安，不致違誤。太歲某甲子年月日引。朱批浄明神將等。院押。

獻錢馬申狀式

上七三九八節日用此式。具法位。金錢若干。云馬若干。香荼酒果。善供素食等。右伏遇今月某日謹獻上浄明院三十六帝君，伏望圣慈，俯賜鑒納。扶教某，行持符法，治病驅邪，呼召神將，立有應驗。仍保扶闔家眷等，大小安寧。尋常無事。只乞保護壇場，守衛入口。謹具甲聞，謹狀。

重要的是，南宋時期由蔣叔輿所編撰記錄道教齋法的書籍《無上黃箓大齋立成儀》中有載“神位門”“右三班”名錄，其中赫然書寫有專門負責運送人間所供奉燒化給神靈的紙馬的專職天界部門和職能神靈。此其三：

無上黃箓大齋立成儀卷之五十六

神位門

右三班

疾除罪簿司唐靈官，

斷地逮役司劉靈官，

度上南宮司黃靈官，

飛度五戶司彭靈官，

歷代名賢儒仙哲士，

漢秣陵尉蔣忠烈之神，

祠山廣惠之神，

宋曹武惠王之神，

天下府州縣城隍之神，

京畿內外廟貌之神，

司井之神，

司門之神，

神荼郁壘之神，

當境里域社令之神，

壇靖真宮主宰土地正神，

宮庭內外侍衛神祇，

齋壇宣通召命效職神祇，

隍司差來兵馬騎吏，

運遞錢馬一切神吏，

虛空監察應感一切真靈。

無上黃箓大齋立成儀卷之五十六竟

至于上文中錢馬的稱謂，之前我們已經明確地闡述過，就是供神過程中，金（紙）錢與紙馬的合稱。

南宋道教儀規資料中這個赫然存在的專司運遞錢馬一切神吏，雄辯地說明，宋代紙馬的使用，乃是極為普及之事。普及頻繁到了必須在宗教儀式中成立專門的對應部門去分管的地步。

火德星君

無錫紙馬陶氏木版年畫第四代傳承人陶曉夢作品

第三 , 從史料文本推測宋代紙馬視覺呈現

《道門定制》為宋以前道教齋醮科范之章本，該籍是對宋以前紊亂醮科的審正。

在宋以前道教齋醮科范匯集之《道門定制》中，有一段十分要緊的陳述：

道門定制卷之三

西蜀道士樸庵呂元素集成

朱陵真隱性齋胡湘龍編校

御制科教師賜紫孫虛白論奏獻錢馬事

靈寶天公齋，及四十八壇小醮，奏獻錢馬：

二十四分、三十六分、四十二分、六十分、七十二分、百二十分止。

右件儀式，并約科典，及朝廷新頒儀范，并令式節文，簡要排次，以便修奉，不可過此數也。又安正一天師本命存修法云；奏紙一分，當用好紙畫馬一匹，傔一人而己，代形一人不畫口。由此觀之，今所奏錢馬，亦未合儀格，徒有費用，適以招譴爾。又世人多奏妝畫龍鶴星像、天地神祇，此尤迷謬之甚。徧檢經科，未有此式。大羅寥廓，上圣尊崇，一念才興，隨機赴感，豈多奏錢馬而獲福佑邪？古人設法，惟以表信效心，懺愆贖過，使人有信向之誠，又不可不奏獻也。惟明哲之士，詳而行之。傔，去念切，侍從也。

在這里，御制科教師孫虛白奏述了宋代時候，民間所繪制的紙馬的種種不合法軌的表現，這種種不合儀軌的錢馬，其實就是宋代社會紙馬的一種具體形象的生動描繪：“世人多奏妝畫龍鶴星像、天地神祇，此尤迷謬之甚”。由此我們可以明確知道，宋代的紙馬，除了兩錄中所記錄的鐘馗、門神、財馬、回頭馬之外，還有龍鶴裝飾之星像（各種星官形象）、以及各類天地神祗都有！

當然，在孫虛白們的眼中，這類表現星官、描繪各種天地神祗的紙馬，是不合儀軌的。而他們眼中符合儀軌的紙馬形態，則是“用好紙畫馬一匹，傔一人而己，代形一人不畫口”。也就是說，正規的嚴格的法事上的紙馬，就是一人騎馬之狀。類似神靈符使的模樣，所以，從這里我們可以明白：紙馬的本意，大致就可以理解為供奉神靈的時候，使用這種介質，讓紙馬如同神靈傳遞使者一樣，將供奉者的心意，心愿，供奉的厚薄，第一時間傳達到對應的神祗那里。紙馬的得名大致在此。

之前我們已經闡述過，唐代常察《十玄談（并序）搜玄吟》有云：“紙馬通消息，知音白雀還?！彼未屪訒N、如祐編《禪門諸祖師偈頌》中也記載了此句，明白地說明了紙馬就是一種與神靈溝通信息的載體。

陶揆均先生手繪的當年“陶元茂紙馬店”風貌

所以，趙翼《陔馀叢考》卷三十才說:“昔時畫神像于紙,皆有馬以為乘騎之用,故曰紙馬也”。

這也正是宋代道教文獻中所謂的“用好紙畫馬一匹，傔一人而己，代形一人不畫口”的生動注解。也是對紙馬定性以及定名的一種有力佐證。

由此，我們有理由推測，宋元時期的民俗社會中，在多種禱神的場景中，使用紙馬十分普遍，一如水滸世界中不斷地告訴我們，好漢結義的時候，供奉了紙馬一樣。同時，由于《夢華錄》、《夢梁錄》的記述，我們也明確可以知道宋代紙馬存在明確的主題與對應的品類。

關圣帝君

無錫紙馬陶氏木版年畫第四代傳承人陶曉夢作品

第五 , 紙馬中對于行業祖師爺的視覺慣例.

各行各業都有自己的“保護神”——祖師爺。人們在神話傳說和歷史上的名人典故中，搜尋著自己行業的“代言人”。民間更有″三百六十行，無祖不立″的說法。只是尋找祖師爺的邏輯不免民間思維.這個也不必細究,因為其核心是行業需要祖師爺,而不是考證祖師爺的真實性.

北京民間美術研究中心收藏的50余幅清代老北京神碼紙馬珍品，其中就有不少行業神,我們通過其構造,風格來推想行業祖師爺紙馬的一般性視覺特征的可能性.

文昌帝君是保護文運與考試的神祇。文昌帝君的陪祀神為“天聾”、“地啞”兩位書僮打扮的神祇。為文人及造紙業、書坊業、印刷業、雕版業保護神。農歷二月初三是文昌帝君聖誕日。

魯班仙師，土木行業奉為祖師，尊為巧圣先師。據載，木工工具如刨子、鉆子、鋸子、鏟子、鑿頭、斧刀、規角尺、墨斗、魯班尺等都是魯班仙師發明。石、礱、磨、碾、鏟、畚箕等農家常用器都是魯班仙師發明。據說船家的櫓槳、攻城的云梯、木鳶、木人車、雨傘等都是出自魯班仙師。 魯班仙師的圣誕日是臘月二十，另外也有五月初七和六月十三的說法。

青苗神是農耕業保護神。

左葛洪，右梅福，下有工匠作染布勞動之景，是染布業、顏料業的祖師爺。

漆寶真人吳道子。是制漆業、漆器業祖師爺。

“爐火之神”太上老君，是冶煉業、鑄造業的祖師爺。金店、銀樓供奉他作為保護神。農歷二月十五日為老君圣誕。

杜康"釀酒始祖"，被尊崇為釀酒鼻祖和酒圣，是造酒燒鍋業祖師爺。

綜上所述:

我們從二郎神的藝術圖像作為本體參照,從清源真君的圖像發展中得到啟迪,從宋代紙馬中存在符使,龍鶴,以及天地諸神形態的存在得到邊界,從宋代紙馬普遍使用的文獻中得到合理性,從紙馬中的行業神祖師爺的普遍特征中得到圖像邏輯路徑----也即主尊在中,左右脅侍,標題在上中,行業要素裝飾.

從上述文本邏輯與圖像邏輯中,推導出了帶有無錫紙馬風格的宋代蹴鞠祖師爺的紙馬視覺呈現:

特別說明：圖像是采用宋明時期二郎神圖像與無錫紙馬風格進行AI融合之后由豆包產生的效果圖。無錫紙馬原圖為關圣 . 為無錫紙馬陶氏木版年畫第四代傳承人陶曉夢作品 .

關圣帝君

無錫紙馬陶氏木版年畫第四代傳承人陶曉夢作品

以下圖像是采用宋明時期二郎神圖像與無錫紙馬風格進行AI融合之后由豆包產生的效果圖：無錫紙馬原圖為玉皇 . 為無錫紙馬陶氏木版年畫第四代傳承人陶曉夢作品 .

玉皇大帝

無錫紙馬陶氏木版年畫第四代傳承人陶曉夢作品

未完待續

原創版權，違者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