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電話響的時候，李旭正彎著腰挑芹菜。
菜市場人聲嘈雜，手機震了好幾下他才聽見。掏出來一看，是梁盛。
“哥，你這卡怎么回事？”梁盛的聲音從聽筒里炸出來，旁邊還有收銀臺滴滴的聲音，“收銀的說這是副卡，每年要額外交200多的年費！”
李旭的手一抖，芹菜掉在地上。
副卡，年費。這兩個字像針一樣扎進耳朵里。
那張卡，是發小劉杰私下給他辦的員工副卡，根本不需要年費。他昨晚才把卡里的積分全換了，兩百多塊錢的米面油。
“我……”李旭張了張嘴，嗓子眼像塞了團棉花。
“哥，你到底在不在聽？”梁盛的聲音又急了幾分，“我這還排著隊呢，人家讓我趕緊處理！”
菜市場的吆喝聲、討價還價聲潮水一樣涌過來。李旭握著手機，后背的襯衫慢慢濕透了。
01
李旭掛了電話就往超市趕。
他走得急，差點撞上菜市場門口的電動車。騎車的大姐罵了一句，他也沒顧上回頭。
腦子里翻來覆去就一句話：怎么就出事了？
那張卡是劉杰三年前偷偷給他的。
劉杰在城東的大潤發當經理，手里有幾個內部員工名額。
員工副卡跟普通會員卡不一樣，不用交年費，買東西還能攢積分，年底能換些米面油什么的。
劉杰當時把卡遞給他，說：“老李，你家日子緊巴，這卡你拿著用。反正名額空著也是空著，別聲張就行。”
李旭猶豫過。但他看著老婆劉婕為了省幾塊錢，能跑半個縣城去趕早市，最后還是接了。
這一用就是三年。
三年里，卡里攢的積分給他家換了兩袋大米、一桶油、一堆衛生紙和洗潔精。
每次換東西，劉婕嘴上說“別老占人家便宜”，可眼里那份輕松，李旭看得出來。
日子緊巴的人家，能省一分是一分。
可這回，他沒想到會出事。
昨天下午，梁盛當著全部門人的面跟他借卡。
“哥，聽說你那張卡超市買東西能打折？”梁盛笑呵呵的，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讓周圍幾個人都聽見，“我這不正準備買年貨嘛，借我用用唄？”
李旭當時正整理報表，聽到這話，手里的筆頓了一下。
他不想借。
他跟梁盛的關系沒那么好。一個部門干了三年，也就是見面打個招呼的交情。梁盛這人表面隨和，但李旭總覺得他眼神里藏著什么。
半年前公司評優秀員工，梁盛勢在必得。結果公布前，有人舉報他報銷有貓膩，獎金黃了。那之后，梁盛看李旭的眼神就變了。
可那天梁盛當著那么多人的面開口，李旭要是不答應，顯得他小氣。同事們都看著，以后還怎么共事？
“行吧，明天拿給你。”李旭硬著頭皮點了頭。
回家跟劉婕一說，劉婕當場就急了。
“你傻啊？那卡是內部員工副卡，又不是普通的會員卡。他拿去一刷，收銀系統上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的！”
李旭坐在沙發上，兩手搓著臉：“那你說怎么辦？當著那么多人，我能說不借嗎？”
劉婕氣得在客廳里轉了兩圈，最后站住了：“積分呢？卡里攢了大半年了，你換了嗎？”
李旭一愣。
“趕緊換！現在就換！”劉婕一把拽起他，“反正積分是你的，他不借你不知道。明天他拿到卡，里面一分都沒有，隨他怎么用！”
李旭被劉婕拽著去了超市。
那晚超市快關門了，李旭在自助終端機上把積分全換了，換了兩袋大米、一桶花生油、一提衛生紙，還有幾瓶洗潔精。
收銀臺的小姑娘幫他打包，笑著說：“哥，你家這回夠用兩個月了。”
李旭勉強笑了笑。
晚上回到家，劉婕看著堆在地上的東西，嘆了口氣：“你說你這人，明明是個老實人，非干這種虧心事。”
“我怎么就虧心了？”李旭嗓門大起來，“積分是我自己攢的，又沒偷沒搶！”
“那你心虛什么？”
李旭沒吭聲。
是啊，他心虛。
他心虛，是因為他知道這張卡本來就不該在他手里。
他心虛，是因為他知道劉杰把卡給他，是擔著風險的。
他心虛，是因為他一邊占著便宜，一邊還得裝得心安理得。
可現在不是心虛的時候。
現在的問題是，卡在梁盛手里，卡出事了。
02
從菜市場到超市，走過去要十五分鐘。
李旭恨不得自己能飛過去。
路上他又給梁盛打了個電話，那邊沒接。他又給劉杰打，那邊也沒接。兩個電話都沒打通，李旭的心更慌了。
他想起梁盛剛才說的話。
副卡。年費。
這張卡明明是員工副卡，不存在年費這回事。收銀員為什么會說要交年費？
除非……系統里出了什么問題。
李旭使勁回憶昨晚換積分的場景。自助終端機上操作很正常，積分兌換成功，東西也拿到了，他沒發現什么異常。
難道是他換積分的時候，觸發了什么系統預警？
他不懂這些。他只知道，這張卡要是出了事，劉杰第一個跑不了。
劉杰是他從小一起長大的發小。兩人初中在一個班，高中也在一起，后來李旭考了中專，劉杰去了職高。畢業后各奔東西，但逢年過節總要聚一聚。
三年前李旭請劉杰吃飯，酒喝多了，說了些醉話。說自己工資低，老婆沒工作，兒子上大學全靠借，日子快過不下去了。
劉杰聽完沒說什么。
過了幾天，他給李旭打電話，說有個員工名額空著，問他要不要。
李旭當時推辭了。他知道這種事不合規矩。
劉杰說：“你也別多想。咱們從小一起長大的，你有難處我不能看著不管。這卡就是省點錢，又不是干違法的事。你拿著用吧，別聲張就行。”
李旭這才收下。
可現在，這張卡出事了。
如果總部查下來，發現員工副卡流到了外人手里，劉杰這經理的位置怕是要懸。
李旭越想越后悔。早知道會出這種事，他當初就不該接這張卡。就算接了，也不該借給梁盛。就算借了，也不該換積分……
可這世上沒有早知道。
等他趕到超市門口時，已經是一腦門的汗。
超市大門開著，冷氣往外涌。李旭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推門走了進去。
收銀臺那邊，他一眼就看到了梁盛。
梁盛站在三號收銀臺前面，身邊堆著一大堆東西。米、面、油、肉、干貨，滿滿登登塞了兩輛購物車。
收銀員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正對著電腦屏幕皺眉。旁邊還站著一個穿黑色馬甲的男人，看胸牌是值班經理。
李旭走過去的時候，梁盛正扯著嗓子跟值班經理理論。
“我說了，這卡是我哥的！他讓我拿來用的，有什么問題你們找他！”
值班經理很有耐心：“先生，不是我不讓你用。系統顯示這張卡是內部員工副卡，關聯著員工家屬信息。按規定只能由持卡人本人使用，而且昨晚剛有一筆積分兌換操作，系統自動觸發了風控，暫時凍結了這張卡的使用權限。”
“什么內部不內部的？”梁盛的臉漲得通紅，“我哥說就是普通的會員卡！你們是不是想訛錢？”
李旭站在幾步之外，腿有點軟。
值班經理一轉頭，看見了他：“先生，您是他說的那位‘哥’嗎？”
李旭想轉身走，但腳不聽使喚。
梁盛也看見了他，三步并作兩步走過來，把手里的卡往他面前一遞：“哥，你跟他們說！這卡怎么回事？”
李旭看著那張卡，咽了口唾沫。
卡是大潤發的普通會員卡樣式，但背面貼著一張小小的標簽，上面印著“內部員工副卡”幾個字。標簽很舊了，邊緣已經磨得發白。
李旭沒接那張卡。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嗓子眼干得發不出聲。
值班經理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他幾眼，語氣客氣但不失警惕：“先生，這張卡是您名下的嗎？”
“我……”李旭的聲音有點抖，“是我朋友給我的。”
“朋友？”值班經理的眉毛挑了一下，“請問您的朋友是？”
李旭沒說話。
旁邊已經圍了好幾個人，都在看熱鬧。有人舉著手機拍視頻，有人小聲嘀咕著什么。
梁盛的臉更紅了，壓著嗓子對李旭說：“哥，你倒是說話啊！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說就是普通的會員卡嗎？”
李旭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鞋尖上沾著泥，是剛才菜市場踩的。
03
值班經理把兩人請到了辦公室。
辦公室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墻上掛著超市的規章制度。空調開得很足，李旭坐在椅子上，冷得后背發涼。
梁盛站在他旁邊，雙手抱胸，臉上寫滿了不爽。
值班經理倒了杯水放在桌上，沒有坐，靠在桌子邊上說：“李師傅，這張卡是您朋友給您的，這個我不追查。但是系統現在顯示積分異常，加上副卡使用權限問題，我們得按規定處理。”
“怎么處理？”梁盛搶著問。
“卡要暫時凍結，等總部那邊核查清楚。如果是系統誤判，會解凍。如果是人為問題……”
值班經理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梁盛一聽就炸了：“什么？凍結？那我的東西怎么辦？我都挑了半天了！”
“您的東西可以先放著，明天再來取。”值班經理說得很客氣。
“明天？我明天上班！誰有空專門跑一趟？”
“那就讓人代取。”
“誰幫我取？”
值班經理看了李旭一眼。
李旭低著頭，沒敢看梁盛。
梁盛也看了他一眼，冷笑了一聲：“哦，我明白了。”
他轉身對值班經理說：“那卡先放你們這，東西我也不要了。今天這事，我回頭再跟你們超市慢慢算。”
說完，他推開門就走了。
門“咣”的一聲關上，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值班經理嘆了口氣，在李旭對面坐下：“李師傅，咱們開門見山地說吧。這張卡，是劉經理辦的，對吧？”
李旭渾身一僵。
“劉經理是我朋友。”值班經理說，“他昨晚給我打過電話，說可能會有麻煩。但我沒想到這么快。”
李旭猛地抬起頭：“劉杰給你打過電話？”
值班經理點點頭：“他說系統有異常提示，可能是積分操作出了問題，讓我留意一下。但他沒說是您在用這張卡。”
李旭沉默了。
劉杰知道積分出問題了，但沒告訴他。
是怕他擔心，還是不好開口？
“李師傅，我多說一句。”值班經理壓低聲音，“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如果只是系統誤判，解凍就行了。但如果有人較真，往上舉報，劉經理那邊就麻煩了。”
李旭的手在膝蓋上攥成了拳頭。
“您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李旭的聲音很輕。
“那就好。”值班經理站起來，“卡我先收著，等劉經理那邊處理。您先回去吧，別多想。”
李旭站起來，腿有點軟。
他走到門口，忽然又回過頭：“那個……我換的積分，會有問題嗎？”
值班經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積分是您自己攢的，合規矩。只是操作的時間和借卡的時間太近了，系統才會提示異常。這個您不用擔心。”
李旭點點頭，推門出去了。
走出超市，外面的太陽刺得他睜不開眼。
他掏出手機，上面有三個未接來電，都是梁盛打的。還有一條短信：“李旭，你這事辦得地道。卡的事你得給我個交代，不然沒完。”
李旭盯著那條短信，看了很久。
他知道，這事還遠沒結束。
04
李旭回到家的時候，劉婕正在廚房做飯。
油煙機嗡嗡響，鍋里的油滋滋地冒著煙。劉婕系著一條洗得發白的圍裙，正往鍋里倒菜。
“回來了？”她頭也沒回，“積分的事怎么樣了？”
李旭把包往沙發上一扔，整個人癱進沙發里：“卡被凍結了。”
劉婕手里的鏟子頓了一下：“什么意思？”
“超市說系統顯示異常，把卡凍結了。梁盛的東西沒買成，氣得走了。”李旭閉著眼睛，揉了揉太陽穴，“值班經理說，可能是總部那邊在查副卡的事。”
劉婕放下鏟子，關了火，走過來坐在李旭對面：“那劉杰呢？他知道了嗎？”
“值班經理說他昨晚就知道了。”
“那他沒跟你說？”
“沒。”
劉婕沉默了一會兒：“他是不是怕你多想？”
“我不知道。”李旭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我就知道，這回我給人家惹麻煩了。”
劉婕沒接話。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
窗外是老舊的小區，樓下有幾個老人在下棋，旁邊蹲著一只黃狗。
“李旭。”劉婕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記不記得半年前梁盛被扣獎金那事？”
李旭一愣：“怎么忽然說這個？”
“我剛才一直在想。”劉婕轉過身，看著李旭，“梁盛為什么會突然找你借卡？你們平時也沒什么交情。”
李旭坐直了身體：“你的意思是……”
“你想想，他那天借卡的時候，是不是有點刻意？當著那么多人的面，非讓你沒法拒絕。”劉婕的聲音慢慢沉下來，“而且他知道你有這張卡，知道能省年費還攢積分。他怎么會知道這些？”
李旭腦子里“嗡”的一聲。
他想起半年前那件事。
那次優秀員工評選，梁盛本來勝券在握。結果評選前一天，有人寫匿名信舉報梁盛報銷有問題，說他把私人消費的發票拿去公司報銷了。
公司查了一下，確實有幾筆說不清楚。雖然沒有大問題，但影響不好，獎金就黃了。
梁盛一直想查誰舉報的。
結果有同事告訴他，那天李旭在辦公室整理報銷單，翻出了梁盛的幾張發票。
李旭確實看見了。但他沒說。
可梁盛不信。
從那以后，梁盛看他的眼神就不對了。
“你是說……”李旭的聲音有點發緊，“他借卡是故意的？”
“我不知道。”劉婕搖頭，“但你想，他要是真想查你這張卡的問題，借卡不就是現成的機會嗎？”
李旭的后背又濕了。
他覺得劉婕說的有道理。
梁盛這個人，表面上大大咧咧，其實心眼不少。他要是真想查李旭，借卡這招確實聰明。
拿著卡去刷，系統里什么信息都有。內部副卡、家屬關聯、積分記錄，一查就知道有沒有貓膩。
如果卡有問題，他就可以拿著證據去找領導。
如果卡沒問題，他也沒什么損失。
“那他現在……”李旭猛地站起來，“他現在知道了？”
“不知道。”劉婕說，“但是值班經理剛才說了那么多，他回去一琢磨，什么都明白了。”
李旭在客廳里轉了兩圈，掏出手機想給劉杰打電話，又放下了。
他不敢打。
他怕聽到劉杰失望的聲音。
“要不……”劉婕猶豫了一下，“要不你明天找梁盛聊聊，把話說開了？道個歉，請他別往外說？”
“道歉？”李旭苦笑，“我道什么歉？積分是我攢的，卡是我接的，可我哪里對不起他了？”
“你是不欠他什么。”劉婕嘆了口氣，“可你欠劉杰的。”
這話像一巴掌，扇在李旭臉上。
他愣住了。
是啊，他欠劉杰的。
劉杰冒風險給他卡，他倒好，把卡借給一個跟自己有仇的人，還把人家惹急了。
要是梁盛真的把這事捅出去，劉杰怎么辦？
李旭坐在沙發上，抱著頭，半天沒說話。
劉婕走過去，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沒事，船到橋頭自然直。”
他忽然想起兒子的學費還差兩千塊，老婆下個月的社保還沒著落，母親的降壓藥也快吃完了。
而這會兒，他連一張超市的會員卡都保不住。
05
第二天一早，李旭剛到公司，就看到梁盛坐在他的工位上。
梁盛翹著腿，手里轉著一支筆，見他來了，露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哥，來了？”
李旭沒應聲，徑直走到自己工位坐下。
梁盛跟過來，靠在隔板上，壓低聲音說：“哥，昨天那事，我想了一晚上。”
李旭打開電腦，裝作在查郵件。
“我想明白了。”梁盛的聲音不冷不熱，“那張卡，是你們內部人弄出來的吧？”
李旭的手指頓了一下。
“你放心，我不會往外說。”梁盛笑著拍拍他的肩膀，“咱們是兄弟，我還能害你嗎？不過……”
他拖了個長音。
李旭抬起頭看他。
梁盛湊近了一點，聲音更低：“哥，咱們部門主管的位置，你是不是也想爭？”
李旭心里“咯噔”一下。
“你看，咱們都是同事，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梁盛笑得很和善，“你要是退出競爭，昨天那事，我就當沒發生過。”
李旭盯著他，沒說話。
“你考慮考慮。”梁盛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
李旭坐在那里，電腦屏幕上的郵件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他握鼠標的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害怕，是生氣。
他明白了。
劉婕猜對了。
梁盛借卡，根本不是買東西。他就是想抓李旭的把柄。
什么年費、積分、系統凍結，都是誤會。但梁盛不在乎這些。他在乎的是“內部員工副卡”這幾個字。
只要抓住這一點，他就能逼李旭退出競爭。
高。實在是高。
李旭關了電腦，站起來走出辦公室。
走廊盡頭是吸煙區，他點燃一支煙，狠狠吸了一口。
煙霧嗆得他咳嗽。
他想起昨天值班經理說的話：“如果有人較真，往上舉報，劉經理那邊就麻煩了。”
梁盛不舉報。
他要的是李旭退讓。
李旭要是退了，梁盛升主管。他要是不退，梁盛就把這事捅出去，劉杰完蛋，他也完蛋。
怎么選都是輸。
李旭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里，掏出手機給劉杰打了個電話。
這次，電話通了。
“喂？”劉杰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疲憊。
“是我，李旭。”李旭攥著手機，“昨天的事……對不起。”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老李，你現在方便說話嗎？”劉杰的聲音有點低。
“方便。”
“那我說幾句。”劉杰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很清楚，“總部那邊有人查我。不是系統，是有人舉報了。”
李旭的心猛地收緊了。
“我不知道是誰。”劉杰說，“但舉報的人說，我利用職務之便違規辦卡，謀取私利。”
李旭張了張嘴，一個聲音都發不出來。
“老李，你要是知道什么，就告訴我。”劉杰的聲音很平靜，“要是不知道，就算了。”
“我……”李旭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不知道。”
“好。那就先這樣。”劉杰說完就掛了。
李旭握著手機，站在走廊里。
走廊很長，兩邊是灰白的墻壁，盡頭是一扇窗戶，外面是灰蒙蒙的天。
他忽然覺得自己活得很可笑。
四十三歲的人了，在縣城一家小公司干了十五年，工資沒漲多少，一屁股債還不完，還得靠一張超市的會員卡來省那三瓜兩棗。
省來省去，省出這么大的事。
06
接下來的幾天，李旭每天都戰戰兢兢。
梁盛倒沒再找他。兩人見面還是打招呼，但李旭覺得梁盛看他的眼神里，多了幾分得意。
那種“你跑不掉了”的得意。
公司要提主管的消息已經傳開了。梁盛天天往領導辦公室跑，請客吃飯的次數也多了。李旭知道他打通了關系，勝算比自己大。
可他不甘心。
他在這家公司干了十五年，比梁盛多干了五年。業務熟、人緣好、從不惹事。憑什么因為一張卡，就要把機會讓給一個算計自己的人？
可他又能怎么辦呢？
那張卡的事，像一顆定時炸彈。梁盛隨時可以引爆，把他炸得粉身碎骨。
李旭越來越煩躁。
回家也不愛說話，吃飯也心不在焉。劉婕問他怎么回事，他擺擺手說沒事。
可劉婕怎么會看不出來。
這天晚上，李旭又坐在沙發上發呆。劉婕端了杯熱水過來，坐在他旁邊。
“要不……”劉婕猶豫了一下，“要不你把那事跟領導說說？”
“說什么？”李旭苦笑著搖頭，“說梁盛拿卡的事威脅我？領導會怎么想？人家第一反應肯定是，你一個拿員工副卡的人，還有臉告狀？”
“那你就這么被他拿捏著？”
“不然呢？”
劉婕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走進臥室。
李旭以為她去睡了。過了一會兒，她走出來，手里拿著一個信封。
“這是什么？”李旭接過來，打開一看，是一沓照片。
照片上全是發票。
每一張都拍得很清楚，日期、抬頭、金額都看得見。有一些發票的抬頭是梁盛的名字，但消費內容明顯不是公司業務。
還有一些發票，抬頭根本就不是公司。
李旭看了幾張，心跳就加快了：“這些哪來的？”
“去年公司團建，梁盛報了萬多塊錢的發票。”劉婕的聲音很平靜，“他說是團建開銷，但你看看這些發票，有超市的、有商場的、有飯店的，有幾張還是買衣服的。”
“你什么時候拍的？”
“團建結束那天晚上，大家都在喝酒，我去他工位上找充電器，無意中看到的。”劉婕說，“我當時覺得不對勁，就用手機拍下來了。”
李旭看著那些照片，半天說不出話。
“你就拿著這些去找他。”劉婕說，“他要是敢拿副卡的事威脅你，你就拿這些發票的事告訴他。他要是想在主管位子上坐穩，就別把事做絕。”
李旭攥著那個信封，手有點發抖。
“可是……”他抬頭看著劉婕，“這算不算……互相威脅？”
“他要是不威脅你，你也不會威脅他。”劉婕說，“你是老實人，可老實人不能被人欺負到家門口還不還手。”
他覺得劉婕說得對，又覺得哪里不對。
可他現在顧不上那么多了。
07
第二天中午，李旭在公司食堂找到了梁盛。
梁盛正跟幾個同事一起吃飯，有說有笑的。李旭端著餐盤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了。
幾個同事見李旭過來，打了個招呼就散了。就剩兩個人面對面坐著，誰也不說話。
梁盛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里，嚼了半天才開口：“哥，找我有事？”
“有。”李旭放下筷子，“主管的事，我想跟你聊聊。”
梁盛笑了，放下筷子，往后靠在椅背上：“哥，你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李旭從口袋里掏出那個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梁盛面前。
梁盛看了他一眼，伸手打開信封。
他看了幾張照片，笑容僵住了。
“這是什么意思？”梁盛的聲音冷下來。
“沒什么意思。”李旭說，“我就是想告訴你，你有你的底牌，我也有我的底牌。”
梁盛把照片塞回信封，扔在桌上：“你想威脅我？”
“我沒想威脅你。”李旭說，“我就是想跟你商量。主管的位置，咱們公平競爭。誰有本事誰上，別搞那些歪門邪道。”
梁盛看著李旭，眼神里閃過一絲驚訝，然后是惱怒，最后是冷笑。
“行。”他把信封收進口袋，“李旭，我小看你了。”
“這樣吧。”梁盛站起來，拍了拍李旭的肩膀，“主管的事，咱們各憑本事。卡的事我不提了，發票的事你也別提了。公平競爭，行不行？”
李旭看著他，點了點頭。
梁盛轉身走了。
李旭坐在那里，看著面前的餐盤，一筷子菜也沒動。
他心里說不上什么滋味。
贏了？好像沒贏。
輸了？好像也沒輸。
只覺得累。
他用一頓午飯的時間，成了自己最不想成為的那種人。
可他又有什么辦法呢？
這世道，老實人活不下去。
08
李旭以為事情就這樣過去了。
可他想得太簡單了。
兩天后，劉杰給他打了個電話。
“老李，總部派人下來了。”劉杰的聲音有點急，“他們要查副卡的事。”
李旭的心一沉：“查？不是已經查過了嗎？”
“之前是查，現在是審。”劉杰說，“有人舉報我違規操作，總部派了審計組下來，要把我這幾年經手的副卡全部篩查一遍。”
“那……”李旭的聲音在發抖，“那你……”
“沒事。”劉杰笑了笑，“審計組查吧，反正我經手的東西都合規。就是有幾張卡，像給你的那張，怕是瞞不過去。”
李旭握著手機，不知道該說什么。
“你別擔心。”劉杰說，“我早就想好了。要是查出來，我就說是我個人行為，跟超市沒關系。頂多扣我幾個月獎金，沒什么大不了。”
“劉杰……”
“行了行了，別婆婆媽媽的。”劉杰掛了電話。
李旭坐在那里，手機屏幕慢慢暗下去。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惡心。
他為了一個主管的位置，跟梁盛做了交易。人家劉杰還不知道，還在替他背鍋。
他算什么兄弟？
晚上回家，李旭跟劉婕說了這事。
劉婕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說：“李旭，要不……那主管就算了。”
“為什么？”李旭的聲音有點大，“我干了十五年，憑什么讓給梁盛？”
“不是你讓給他。”劉婕說，“是我們欠不起這個債。”
李旭愣住了。
“你想過沒有。”劉婕的聲音很輕，“就算李杰替你扛了這事，你升了主管，你心里踏實嗎？以后逢年過節，你看見李杰，你怎么跟他說話？”
“兒子下學期的學費，我去娘家借。”劉婕說，“媽的藥錢，我這邊先墊著。日子苦點，但咱們心里踏實。”
李旭看著她，眼眶有點紅。
“李旭。”劉婕握著他的手，“咱們不爭了，行嗎？”
李旭低下頭，眼淚掉在手背上。
他點了點頭。
聲音啞著說：“行。”
09
李旭第二天就找了梁盛。
還是在食堂。這次李旭先開口：“梁盛，主管的位置，我不爭了。”
梁盛筷子頓了一下，抬起頭看他：“你說什么？”
“我說，主管我不爭了。”李旭的聲音很平靜，“卡的事，你也別提了。發票的事，就當沒發生過。”
梁盛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嘴角慢慢浮出一個笑：“李旭，你這是認慫了？”
“算吧。”李旭沒看他，低頭扒拉了幾口飯，“祝你升官發財。”
梁盛笑出了聲，站起來拍了拍李旭的肩膀：“哥，你還是明白事理的。放心，以后有我一口飯吃，不會少了你的。”
李旭沒接話。
梁盛端著餐盤走了。
李旭坐在那里，把飯一口一口吃完，然后洗了碗，回到工位上，繼續干活。
同事們都聽說他退出了。有人惋惜，有人幸災樂禍，有人覺得他傻。
李旭不管這些。
他現在只擔心一件事：劉杰那邊的審計結果怎么樣了。
又過了三天，劉杰打來電話。
“老李，審計結束了。”劉杰的聲音聽起來很輕松。
李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結果呢？”
“結果是，我沒事。”劉杰笑了一聲，“總部查了一圈，只發現了我辦給你的那張卡有問題。但我提前跟人事部打了招呼，說那張卡是給一個貧困員工家屬的福利補貼，所以不算違規。”
李旭愣住了：“你……你早就想好了？”
“當然了。”劉杰說，“我干了這么多年，能沒點準備嗎？放心吧，什么事都沒有。”
李旭握著手機，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別別別，你別來那一套。”劉杰趕緊打斷他，“我這電話就是告訴你一聲，該干嘛干嘛，別想多了。”
李旭在那頭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10
一個月后，主管人選公布了。
梁盛如愿以償。
李旭那天去公司，看到梁盛搬進了主管辦公室，換了新桌椅，擺上新綠植，一副意氣風發的樣子。
幾個同事湊在一起小聲嘀咕，說梁盛升得有點快，聽說他請了好幾次領導吃飯。
李旭沒參與討論。他坐在自己的工位上，該怎么干活怎么干活。
下班的時候，梁盛從辦公室走出來，看見李旭，笑著打了個招呼：“哥，走啊？”
“嗯，走。”
兩人一起走到電梯口。電梯還沒到，梁盛忽然說：“哥，那天的事……謝謝你。”
李旭看了他一眼：“謝我什么？”
“謝你給了我一個臺階下。”梁盛笑了笑，“公平競爭，我未必能贏你。”
電梯到了，兩人一起走進去。
電梯緩緩下降，數字一格一格跳。
梁盛忽然又說：“哥，以后有什么事，跟我開口。”
李旭點了點頭。
出了電梯，兩人各自往不同方向走。
李旭走了一段路，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梁盛已經上了車，發動了。
他的車是新提的，跟李旭那輛開了十年的破捷達停在一起，很扎眼。
李旭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
街邊的路燈亮起來，把影子拉得很長。
手機響了。
是劉婕：“回來吃飯嗎？今天包了餃子。”
“回來。”李旭說，“給我留著。”
“行。”
掛了電話，李旭加快腳步。
他想起前幾天去看母親，老太太問他工作怎么樣，他說還行。老太太又問主管的事，他說沒升上。
老太太沒說什么，就拉著他的手說：“沒升就沒升，平平安安的就行。”
他把買來的藥放在桌上，又塞了兩百塊錢給老太太。老太太不要，他就硬塞進她口袋里。
走的時候，老太太站在門口，一直看著他走出巷子。
李旭想著這些，心里踏實了很多。
人這一輩子，升不了官、發不了財，都不是最要緊的。
最要緊的，是有人在家等著你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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