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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芹
紅星新聞記者丨楊靈 攝影報道
編輯丨郭宇審核丨王光東
在追討“僅退款”的視頻切片里,王秀芹情緒激動、眼中噙淚,稱三個網店“僅退款”1380單,損失20萬元,有貨不敢發,有單也不敢接。
6月上旬,她只身從新疆石河子市出發,乘坐火車、飛機、汽車,輾轉3000多公里,來到河南省開封市祥符區劉店鄉的一個村子里,挨家挨戶打聽5名“僅退款”買家的名字。
她粗略統計,這5個收貨地址在同一個村子的買家,“僅退款”了她的38床棉被。
在新疆石河子市,65歲的王秀芹和丈夫勤勞苦做20多年,終于攢下家底開了一家棉被廠。2025年底,她開始在電商平臺銷售棉被。但僅僅3個月,這位大半生種地,對電商完全陌生的女老板突然發現,自己賣了40萬元的貨,收入只有20萬元。
從河南回來后,一名做電商的朋友認真查看了她的網店后臺,目前可見的僅退款訂單數沒有她說的那么多,但依然超過300單。20萬元的損失主要來自“僅退款”、不合理的流量推廣支出、低價促銷等。
從河南返回新疆時,為省錢的她只買了從商丘到烏魯木齊的無座火車票。30多個小時的里程,她一直擠在車廂過道里,搖搖晃晃,疲憊得站著都能輕易睡著。
“我的人委屈,錢也受委屈”
6月8日,在河南開封市的那個村子里,王秀芹尋找了兩個多小時。她挨著敲開村民的院門,那五個買家的收貨地址清楚寫著這個村,但村里沒有人認識他們。
正在王秀芹苦尋之際,楊某主動現身了。楊某打來電話,稱要歸還棉被,并很快騎著三輪車拉來7床棉被。在申請僅退款時,楊某曾稱棉被存在質量與尺寸不足的問題。見到楊某后,王秀芹跟他當面對質,現場鋪開棉被用卷尺測量。
王秀芹早就跟楊某打過交道,看到他就“氣得慌”。
2025年12月,剛開始網售的王秀芹在平臺收到該買家20多次投訴,對方又打電話到石河子市工商部門,以棉被尺寸不足為由,要求王秀芹賠償他50元。王秀芹稱,她認為自動化生產的棉被不會有尺寸問題,但為了打消對方的不斷糾纏,最終加了他的微信,轉了50元“賠償金”給對方。
今年3月,楊某在微信突然問王秀芹“為什么不理我”。他說自己又下單了幾床棉被,催促趕緊發貨。隨后他又多次在微信上提醒,有朋友下單,并同樣催促趕緊發貨。王秀芹后來發現,楊某和另外4個人的訂單,收貨地址都在同一個村莊,他們均有申請“僅退款”。
但見到楊某她才知道,楊某并非住在收貨地址顯示的村莊,而是隔壁村。
王秀芹稱,楊某當場表示“我錯了”。在6月8日一份手寫“證明”中,楊某承認王秀芹尋找的另外4人都是“我本人”,他同時承認還有4個抖音賬號,也是用其本人身份證辦的。
但楊某只承認“僅退款”了7條棉被,他向王秀芹展示了訂單截圖,證明共計“下單30條被子,攔截退回9條,退貨退款5條,僅退款7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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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體報道,王秀芹前往跨越3000多公里追討僅退款 視頻截圖
河南電視臺報道了王秀芹在村里追討僅退款的過程,視頻切片里,她講述了自己的遭遇,她說被“僅退款”1380單,“我的人委屈,錢也受委屈”,賣了40多萬元的貨,只收入20萬元出頭,讓她有貨不敢發,有單也不敢接。
棉被廠面臨資金壓力
王秀芹的棉被廠從今年3月開始停產,線下沒訂單,線上不敢賣,工廠的資金鏈陷入困境。
從河南返程時,她買了一張從商丘到西安的火車票,然后轉車到烏魯木齊,全程無座。她沒舍得買機票,有座的火車票又要晚幾天才有。30多個小時的里程,她都擠在車廂過道里,極度疲憊的時候,站著也能睡著。
王秀芹原本是河南周口市人,上世紀90年代舉家遷移到新疆石河子市。摘棉花,開荒種地,做小生意……攢下家底后,2024年開了棉被廠。
是王秀芹“力排眾議”要建廠的,家里人勸她歇下來,年紀大了,沒必要那么辛苦。她開棉被廠是多年來的愿望,廠子開起來才覺得“安心”。
如今,丈夫和大兒子種著500畝土地,小兒子在當地一家企業上班。大多數時候,棉被廠的擔子壓在王秀芹一個人肩上。
過去半年,她大多時間住在工廠里。她說沒覺得累,以前種地才叫累。1500平方米的廠房,分成兩個生產車間。辦公室搭在其中一個車間的角落,簡陋的辦公室里有一張折疊沙發,拉開了便是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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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芹的棉被廠
出發去河南尋找僅退款買家前,她沒有給家里人說。返程擠了30多個小時的火車,她至今也沒告訴家人。她說自己身體還好,不想讓家里人操心。
她依然說著一口河南方言,語速很快,性格直率。講自己年輕時的經歷,講去尋找僅退款買家的過程,她很得意自己的“果敢”。年輕時,她覺得磨豆腐賺錢,就去買設備,學技術。要做烤酒生意,也是說干就干,邊干邊學。多年來,家里很多事情由她做主,流轉土地、談棉花價格,都是她去辦……
棉被廠前后投資300多萬元,資金來自多年的積蓄,300多畝土地的使用權轉讓以及部分貸款。
近期有一家中學找她買棉被,是個大訂單。她又開始聯系銀行,準備籌錢解決購買原材料的資金問題,以保證工廠7月中旬能夠開工。
開設電商三個月,她就“踩進了坑里”
建立電商渠道之前,棉被廠的訂單大多來自學校、企業的采購。由于工廠未飽和生產,王秀芹想在電商領域有所拓展。
前后準備了近一年時間,抖音、拼多多、微信小店三個網店在2025年底均搭建起來。她在網上找人搭建店鋪,又找人外包運營、引流帶貨。
她曾樂觀地跟朋友說,“現在輕松了”,自己只負責生產,銷售交給電商。
但僅3個月過去,王秀芹就發現自己“踩進了坑里”。賣了40萬元的貨,收入只有20萬元出頭。她發現網店后臺出現大量僅退款訂單,不熟悉電商業務的她初步統計出1380單。她既痛心又氣憤,晚上想起整宿睡不著。
猶豫再三,不知該找誰的她,最終去找了僅退款買家。
從河南回來后,當地做電商的朋友重新幫她查了一遍網店后臺,目前可查到的“僅退款”訂單約300多單,損失金額三四萬元。
更大一筆損失來自某電商平臺的推廣費,她后來想起來,網上找的兼職客服曾給她說起過推流的事情。剛開始,她共計充值了數千元購買流量,后來店鋪有銷售收入后,平臺每天自動轉賬支付。
后臺顯示,從2025年12月開始,該電商平臺每月的流量推廣支出都在2萬元以上。而且隨著銷售額的增長,推廣費也在增長。到3月中旬,上述做電商的朋友才在后臺關閉了流量推廣服務。這位朋友發現,3月份每天購買流量的支出超過3000元。
在那之前,她一直沒弄明白銷售額為何被平臺自動轉走。為了搶在平臺自動轉賬之前把錢提現,她不得不每有一兩百元的銷售收入就趕緊提出來。
上述做電商的朋友分析,風險來自網店運營、客服的外包。盡管帶貨促銷每天訂單很多,但目前可見大量都是刷單。后臺顯示一些棉被以10多元的價格低價銷售,不確定是不是被修改價格后銷售。大量“僅退款”的存在,應該也是客服未及時處置買家投訴和僅退款申請所致。
王秀芹現在才意識到,在拓展電商這條路上,她也許一開始就“踩進了坑里”。
王秀芹稱,她曾在網上找人幫忙搭建某電商平臺的網店,報酬2萬元,還給對方購買往返機票。又曾找人花了5萬元制作電商廣告,但如今查不到這個廣告的發布平臺,她只收到了對方微信發給她的打著某平臺LOGO的視頻。
在這次遭遇之前,她沒聽說過“僅退款”
在河南,王秀芹沒有收下楊某當面退還的棉被,她向當地派出所報了警。
回到石河子后,她很快收到了楊某寄來的7床棉被。她注意到,其中3床棉被都被煙頭燒了一個小洞。這也是楊某提出的“質量問題”,她清楚這是無中生有,她的工廠及倉庫里,工人連打火機都不準帶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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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回來的被子上,有煙頭燙壞的痕跡
追討“僅退款”的事情被媒體報道后,劉店鄉派出所的警員專程趕到石河子市跟她了解案情,隨后她又收到了派出所寄來的行政處罰決定書,得知楊某已被警方處以10日行政拘留。
對于更多“僅退款”的損失,王秀芹不知如何維權。那些訂單來自全國各地,每單金額幾十元或者一百多元,她不可能都一一找去。她咨詢律師是否可通過法律手段維權,律師也表示因為金額太小,存在取證困難的困境。她準備換個律師問問。7月1日早上,她很早起床,去幾十公里外拜訪另一位律師。剛坐上車,身心疲憊的她就睡著了。
王秀芹在很多事情上都很自信。她說自己吃過很多苦,種地、做生意、開工廠,只要“鉆進去”,她都干得了。她也坦言,電商的運營規則對她而言仍較為陌生和復雜。在這次之前,她都沒有聽說過“僅退款”。
她說自己60多歲了,不懂電商,但這個時代又必須做電商。
王秀芹在抖音注冊賬號“棉被大姐”,打算從頭開始。只是停產4個月后,準備重啟生產的棉被廠面臨著資金困難。
有其他商家聯系上她,給她鼓勵,也介紹了同樣被“僅退款”的案例。她還與當地一電商博主建立合作,以清晰的價格代售,這樣可以避免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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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芹學習整理的電商、直播的筆記
王秀芹開始出現在直播間里,依然一口方言,語速很快。她提前做了很多筆記,如何介紹自己以及自己的棉被,她會在面對鏡頭之前一遍又一遍地練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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