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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電影《給阿嬤的情書》在院線熱播、社媒平臺引發熱議,“僑批”這一具有濃厚時代特色、地域特色的“記憶遺產”引起了觀眾的廣泛共鳴。當下,在數字媒介極速壓縮行動時間、虛擬空間擠占現實生活的技術與社會背景下,支撐《給阿嬤的情書》強烈情感共鳴的是中國文化的和合哲學與時空感性。。
原文 :《浸透情感的中式美學敘事》
作者 |上海政法學院副教授 趙微
圖片 |網絡
和合哲學與時空一體
“和合”范疇濃縮了中國傳統哲學思維與人文精神,其要義在于將天地萬物的“差分性”“殊異性”,融突、融合于“協調”“和諧”“有序”當中,最終實現“合作”“生生”“創新”(張立文《中國哲學思潮發展史》)。和合哲學與西方哲學的“二元對立”觀具有本質不同。
柏拉圖與亞里士多德開啟的西方哲學傳統中,時間是線性的、通過事物的變化感知的,空間則是一個具有邊界、形狀的靜態容器,兩者如有共同之處,也是均可通過數量進行記錄、測量、計算。康德認為時空是人感知世界的先天形式:如同戴著一副隱形眼鏡,“時空”是我們認識外部世界的先驗框架。雖然康德試圖將時空內在于人的認知,但其框架是時空兩分、“物我”兩立的,仍無意也無法回答:時空感知是否相通,時空框架之外的“物自體”能否為“我”提供裨益。
進入19世紀,馬克思在反思交通與通訊技術發展對社會及人類的影響時指出,資本主義技術發展將導致“用時間消滅空間”,從而深刻揭示出了資本對于人的精神自由、主體性感知與發展的毀滅作用。百年以后,隨著數字技術的飛速發展,卡斯特指出網絡社會的“無時間的時間”特性:數字技術極速壓縮信息傳播時間,即時傳播消弭了時間的厚度,但技術的便捷并沒有讓主體更自由,反而加劇了自由時間的流逝、主體性的喪失——這些正是由時空兩分、物我兩立的哲學基礎決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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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不同,在中國哲學中“時空”是“一而二,二而一”的,時空本體既非對立,時空感知亦非“物我兩立”。“宇宙”一詞可謂是此觀點的集中體現。從字形來看,“宇宙”兩字均從“宀”,本義均與“房屋”“建筑”有關。但不遲于戰國,“宇宙”即以雙音復合詞的形式出現,表達時空范疇:“四方上下曰宇,古往今來曰宙”(《尸子》)“闔天謂之宇,辟宇謂之宙”(《太玄校釋》)。萬物同源、同根(“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因此“宇宙”是覆蓋、包裹萬物的空間。同時,又因星辰挪轉流轉、萬物變動不居,從而“宇宙”也是記錄斗轉星移的時間。“宇宙”既為萬物同源的根本,因此,中國古人對于時空的感知與表達是一種基于感性的“物我和合”:時空一體、物我一體,斗轉星移體現時空流轉,與季節變化(雨雪風霜)、動物行蹤(蟬鳴雁來)、人類活動(殺伐祭祀)是節律呼應的。如《淮南子·時則訓》將一年四季十二月與星座流轉、物候變化與人世活動聯系起來,“天地人”的空間流轉、行藏、用事與季節的時間性是一體的。
時空感性的媒介化
“時空和合”的感性體驗在《給阿嬤的情書》中符號化、媒介化為具有時空雙重屬性的“僑批”。“僑批”不是冰冷的、與當下社會生活無關的“他者故事”或“文物”,而是系連時空、物我合一的情感符號。
“僑批”的時間性,在“車、馬、郵件都慢”的“從前日色”,因其儀式感而鐫刻了深深的情感烙印:寄書人提前腹擬批文、準備好隨信物件(照片、信物、銀票等),去“批局”付款、排隊請人代書,代書時寄信人先口述腹稿,代書人進行文白夾雜的書信文體轉譯,并朗讀給寄書人以確認紙質信文內容無誤。這種儀式感或因定期重復,或隨事(如家庭變故)突發,不僅將節律性的時點/事點或認知凸顯的時點/事點深深烙印于家族記憶從而系連時空,同時也因深嵌家族史而與“我”合一。
在當下,的漢字書寫、文白夾雜的修辭特征,激活了綿延千年的中華文化基因,使得影片跳脫潮汕方言隔膜可能造成的“他者敘事”,構建出“我們敘事”。此外,影片中代代海外華人突破重重阻礙與壓制學習漢字、漢語,這種民族歸屬感以及對漢文化的“執念”,也使得影片超越冰冷的“歷史考證”,激發起民族記憶與民族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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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僑批”的空間性則具有強烈的時間張力。影片最后,祖孫三代坐車穿行于泰國街道,孫子說“阿嬤,你看外面唐人街,阿公以前就在這里踩三輪”,阿嬤則回憶道“和以前老汕頭一模一樣”。對于影片中的人物,以及屏幕前的觀眾來說,數十年前的泰國街道、當下的泰國街道、數十年前的汕頭街巷,在此刻“合而為一”。更進一步,街巷借由“僑批”所傳遞、記錄的已故家人日常活動、人生軌跡,再現“物我合一”意蘊。
“時空二元對立”是悲觀、充滿異域風情的他者敘事:電報、電話、智能手機的網絡視頻通話從技術上說是“以時間消滅了空間”,具有濃厚地域文化特色的“僑批”也隨著技術發展退出了歷史舞臺。
而“時空和合”則是浸透情感的中式美學敘事:“僑批”從深藏閣樓的古舊木箱中重生,在近代華人海外移民史中延展成為系連時空、和合“物我”的民族文化符號。
中國古代,時空“一體兩面”的特性或貫徹于兵事祭祀、農事生產當中,具有強烈的規范性;或遨游于經史文學敘事中,形成“物我合一”的千秋意蘊。在當下,小制作的《給阿嬤的情書》“叫好又叫座”的成功,不僅是“反流量”“順人性”的影視佳作,更為學界提供了一個數字媒介時代重審中國哲學與中式美學的管窺窗口。
文章為社會科學報“思想工坊”融媒體原創出品,原載于社會科學報第2008期第6版,未經允許禁止轉載,文中內容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報立場。
本期責編:狄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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