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媚的陽光映照在農家小院,二叔家熱鬧非凡,散布在各地的親人,都返回故鄉,過“十月一”了。
“十月一”又稱寒食節,大家給死去的人送溫暖,順便讓活著的人也碰碰面,嘮嘮嗑,聯絡一下感情。
半小時之前,祭祀完畢,二叔大手一揮,“大伙都去我家聚一聚,尤其是東子,你從京城回來一趟,不容易!”
我笑著說,“好啊,我早就想二嬸熬的大鍋菜了,還有炸得外焦里嫩的蘿卜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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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叔70歲,白發蒼蒼,笑成了一朵燦爛的老菊花,“沒問題,我早就讓你二嬸準備上了。”
我娘笑瞇瞇地說,“東子這么大的人了,還是一個饞貓,天天想著他二嬸做的好吃的。”
三嬸在旁邊陰陽怪氣地說,“東子,你在大北京,什么樣的山珍海味吃不到?還稀罕咱這鄉下的吃食?”
我不想搭腔,我這位三嬸不養爺爺奶奶,占便宜沒夠。還愛起哄架秧子,挑撥離間,把整個大家庭攪和得雞飛狗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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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嬸看我不吭聲,拖著長長的尾音,“喲!大侄子發達了,這是瞧不上三嬸了呀?”
媳婦趕緊給我解圍,笑嘻嘻地說,“我們也就是打工族,在北京不好混。再說了,月是故鄉明,人是故鄉親,飯也是故鄉的香。”
我娘贊同地看了一眼自家兒媳,也幫腔說,“三弟妹,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這個大侄子是個悶葫蘆,讀書讀呆了。”
大家邊聊邊走,穿過一片麥田,走上一條鄉間小路,現在,農村幾乎家家戶戶都有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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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停了五六輛車,爭奇斗艷,不是堂弟堂妹的車,就是表哥表弟的車,一個比一個闊氣。
我跟媳婦,直奔我們家的代步車,這輛車總共才花了10萬,在一堆豪車里絲毫不起眼。
大姑家的二表哥開玩笑說,“東子,你這樣一個大博士,怎么開一輛這樣的車?跟你的身份不相符啊。”
男人誰不要面子呀?我的臉有點發燒,我是老李家公認最有出息的人,不由得拿眼瞪媳婦,都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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媳婦滿不在乎地說,“哎呀,不就是個代步工具嗎?能開就行啊!再說,我們也就是普通人,開不起豪車。”
老娘跟媳婦對視了一眼,婆媳倆非常有默契,盡在不言中。算了,我就不插話了。
在北京出發前,我本來想開自家的“大奔”,功率大,速度快,卻被媳婦制止了,非讓我開這輛小破車。
這輛車是10年前買的,媳婦開著上班,我嫌棄手感不好,舒適度差遠了。
媳婦卻說,“回老家,就開這輛小破車,聽我的沒錯!”女人就是心眼多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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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情不愿地上了車,車上帶著老娘、媳婦,還有二叔,我們一路絕塵,直奔村里二叔家。
在車上,我娘說,“東子,多虧你二叔經常給你爹修墳、拔草。不然,你爹墳頭上的荒草都一人高了。”
我真心實意地說,“謝謝二叔,我回家太少,我爹的墳多虧您照應,還有我娘,也多虧您和二嬸照料了。”
二叔爽朗地笑,“大侄子,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我跟你爹是親哥倆,有一塊窩窩頭,也分著吃,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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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輕嘆口氣,親兄弟跟親兄弟,也不一樣啊!三叔在三嬸的挑唆下,就跟我們很生分,差點斷交。
我爹兄弟姊妹6個,上面是三個姐姐,下面是兩個弟弟,我爹在男孩里面排行老大。
按照當地的風俗習慣,女兒們不繼承家產。
爺爺置辦了四處宅基地,三個兒子,一家一處。爺爺奶奶住在老院子,晚年主要靠我爹和二叔養老。
當初,三叔三嬸是在老院子結婚的,后來,他們從老院搬了出去,另外占了一處宅基地,老院子就不屬于他們了。
但是,他們胡攪蠻纏說,老院子也歸他們,非要把爺爺奶奶趕出去。老人家在老院子生活習慣了,怎么可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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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給三叔講理,三叔是個混不吝,連吵帶罵,還對我爹動了手!
推推搡搡,罵罵咧咧,混亂之中,三叔一鋤頭打在我爹腿上,“咔嚓”一聲,我爹小腿骨折了。
從此,我爹一瘸一拐,落下了病根,到了陰天下雨,還容易腿疼。到底是自己的親弟弟,我爹沒舍得跟三叔斷絕關系。
爺爺奶奶去世后,三叔三嬸最終霸占了老院,我爹、二叔都沒有跟他們計較,他們得了便宜還賣乖,總嚷著自己吃虧了。
我爹12年前去世了,剩下我娘一個孤老太太,我想把我娘接到北京養老,我娘不去。
我娘說,“我在老家生活習慣了,住不慣樓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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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今年76歲,照樣下田干活,還在院里種菜,但畢竟上了歲數,爬高登低,都不方便,多虧二叔家的堂弟過來幫忙。
所以,我們家跟二叔家特別親厚,我每次回老家,都要拐到二叔家,在炕頭上坐一坐,帶些煙酒糖茶,牛奶水果,再嘮會兒家常。
我們20來口人,到了二叔家,二叔家有個大院子,蒸騰著熱氣,擺放著兩張大方桌,兩張小桌子,大家紛紛落座。
男人們都在大方桌上喝酒吃菜。女人和小孩在小桌上吃飯喝飲料。大家笑語喧喧,簡直比過年還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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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嬸端著熱氣騰騰的幾大盤炸丸子,把一盤專門放在我面前,滿臉慈愛地說,“東子,趁熱嘗嘗。”
我也不客氣,伸筷子夾了一個,放進嘴里,連連說,“太好吃了!在外面根本吃不到。”
我瞇起眼睛,不知道二嬸怎么做的,蘿卜絲+豬肉沫,外表金黃酥脆,內里軟糯鮮香,是正宗的家鄉味道啊。
二嬸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慢慢吃,還有炸糖糕,炸雞頭(家鄉一種甜甜的面食),大鍋菜和餃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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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開始邊喝酒,邊說話,因為我要開車,滴酒不沾。不能灌我酒,表哥和堂弟們很是遺憾。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大家開始東拉西扯,談各自的營生。有的說,今年的錢難掙,有的吹,自己發了大財。
突然,三姑家的小表弟搖搖晃晃,端起酒杯,對我說,“大表哥,你是咱們家的文曲星,學歷最高,學問最大,我敬你一杯。”
我連忙站起身,端起一杯茶,“不敢不敢,我還得開車,只能以茶代酒了。”
然后,我把茶水一飲而盡。大家的眼睛跟探照燈一樣,紛紛聚焦在我身上。
我是農民的兒子,歷盡千辛萬苦,才走出農村,考上了大學,一口氣讀到了博士,留到了首都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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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表弟已經有了三分醉意,開口就問,“表哥,聽說你們大博士都年薪百萬,你給咱說說,你能拿多少工資啊?嫂子收入也不少吧?”
我剛想說,我在一個外企是高管,年薪50萬!我媳婦是大學教授,每月工資2萬左右,我們兩口子多多少少,算是個中產階層吧。
三叔“哼”了一聲,“老李家出了這樣一個文曲星,我這個當三叔的,卻沒有沾上半分光。你堂弟買房子,向你借10萬,你都不肯。”
三嬸嘴里塞滿了飯菜,被噎得翻了個白眼兒,趕緊又喝了一大口飲料,順了順胸口,說話了,“大博士看不上窮親戚了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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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開口了,指著我破口大罵,“說起來,我都嫌丟人,我白供你讀了那么多年書,你還沒有村里人打工掙得多,每月才掙萬把塊錢,寒磣不寒磣?”
我目瞪口呆,剛想張口解釋,媳婦一直給我使眼色,還偷偷給我娘豎大拇指,我就沒有吭聲。
我娘繼續替我哭窮,“大家不知道,他也就是名頭好聽,實際上,就是個窮光蛋,北京的房子貴,他那個房子才83平,跟鴿子籠一樣,每月還要還房貸15,000。”
我媳婦猛點頭,愁眉苦臉地說,“居京城,大不易。錢難掙不說,花銷還大,說出去的確是丟人,哪里有農村人自在?糧食蔬菜都不用花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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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嬸將信將疑,“拉倒吧,騙鬼呢?博士才掙萬把塊錢,不想借,就說不想借。”
我娘接話說,“孩子們在外面都不容易,我一大把年紀,你當我為啥天天起早貪黑下田干活?誰不愿意享福啊?主要是兒子靠不上啊!”
現場是一片難堪的沉默,大家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樣了,帶著一點探究和同情。
三姑家的小表弟大著舌頭說,“大表哥,沒想到你這么窮,咱在大上海有門路,實在不行,你就跟我混算了。”
二叔微笑著沒說話,他知道我的真實收入,也不戳破我娘的謊言,他勸大家趕緊吃菜,不然,菜都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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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餐之后,我和我娘,還有媳婦,三個人回到自家的院子。
一進院子,我娘就轉身關上了院門,還拉上了門栓。
媳婦笑得花枝亂顫,再一次沖著我娘豎起了大拇指,“娘,您是number one。比您兒子聰明多了,他就是傻。”
婆媳倆面面相覷,隨后,哈哈大笑。我看著她們,感覺無語。
我皺著臉說,“至于在親戚面前隱瞞真實收入嗎?我哪有那么沒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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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踮起腳,在我的腦瓜敲了一下,“說你傻,你還真傻。你知道你三姑家的小表弟總是網賭嗎?他欠了一屁股債,把親戚都借遍了。”
“還有,你三叔家的堂弟買房,向你借錢,被我好兒媳拒絕了。哼,你三叔家家風不正,不借就對了,否則肯定打了水漂!”
“傻兒子,做人要低調一點,你知道有多少親朋好友虎視眈眈,想揩你的油不?借出去的錢,還回來就難了,不借的話,又傷了情分。”
“再說了,你們有房貸,還要供我孫子出國留學,手頭的確很緊,干嘛打腫臉充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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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記住了。受人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你借給二叔家的表弟10萬塊錢開店,是應該的。但是,我們也不能以怨報德,把錢借給沒良心的人。”
媳婦在旁邊連連點頭,對我娘崇拜之情如長江黃河之水,滔滔不絕,眼里閃爍著晶晶亮的小星星。
媳婦說,“媽,您說的對,低調使得萬年船,多跟他講講,他這個人就是工科男,一根直腸子,絲豪不會拐彎兒。”
我撓了撓后腦勺,沒想到,我這樣一個博士,被我媽和媳婦兩個女人教育了。
你們說,我媽和媳婦做的對嗎?
低調是謙遜,是慎獨,是有閱歷而不張揚,是有內涵而不放肆的一種人生態度。
低調做人,進可攻,退可守,于低處磨練自己,慎言謹行,永遠能看到絢爛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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