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觀“天才”墜落之余，蔣方舟事件還有“三問”

近日，“蔣方舟碩士論文被實名舉報造假”一事塵埃落定。

7月13日晚，中國人民大學再次發布情況通報，認定蔣方舟構成學術不端行為，決定撤銷其碩士學位。通報指出，她的碩士學位論文有9處與境外期刊論文文字重合，且未標注引用、未列明參考文獻。通報發布當晚，蔣方舟在社交媒體回應致歉。

從7歲寫作、9歲出版散文集、19歲被清華大學破格錄取的“天才少女”，到如今碩士學位被撤銷，裹挾著過往光環與爭議的蔣方舟，再次被推到聚光燈下。

然而，比起圍觀一個“天才”的墜落，筆者認為，蔣方舟事件可以問得再深一些。

一名文學愛好者通過手機瀏覽作家蔣方舟相關的短視頻 圖源：視覺中國

一、審核尺度過苛了嗎？

蔣方舟學術造假一事，眾說紛紜，各有立場。但有些聲音值得警惕，三個模糊認識尤需澄清。

有人質疑，重合可能是疏忽未標注，并非故意。因為9處“不嚴謹”就否定整篇論文，認定學術不端，尺度是否過苛？換誰，都經不起這樣的審視。

事實恰恰相反。這把尺子，對誰都一樣?！陡叩葘W校預防與處理學術不端行為辦法》明確規定，剽竊、抄襲、侵占他人學術成果等，均屬學術不端行為。論文9處重合，絕非一兩處筆誤就能搪塞；相關內容不標引用、不列參考文獻，只用一句“馬虎”說不過去。事情歷經兩次調查最終定性，恰恰說明標準面前人人平等。

還有網友模糊焦點，表示寫論文何必如此較真，不能像寫文章一樣輕松點嗎？這其實是混淆了日常表達與學術規范的本質區別。寫文章，“我手寫我心”，盡可揮灑性情；寫論文，卻如同上法庭作證，每句話都要經得起溯源推敲。

學術論文貴在傳世，讓知識在接力中生長，而不是在含混中斷裂。所以，學術論文引用他人的觀點、原文、數據，誰說的、哪本書、哪一頁，清清楚楚，一句都不能含糊。這樣才能讓后來者放心沿著前人的標注向上攀登。

更有論調認為：學位不重要，學問才重要，作家不靠文憑立身。此言看似通透，實則把“學”和“誠”拆成了兩件事。學問不等于學位，但學術規范守住的，恰是學問的底線。一個作家為了學位可以丟掉誠信，那公眾憑什么相信其作品中的每一個字都出自真心？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弊骷业拇_不以學歷為生，但嚴謹、敬畏、求真，卻是為文者安身立命的根本。論文里守不住“寸心”的誠實，筆下縱有錦繡，也缺了最要緊的風骨。一次看似小節的學術失范，折射的是對規則的輕慢，足以腐蝕創作根基。

當然，討論蔣方舟，批評應建立在事實之上，不貼標簽，不泄情緒。把是非厘清，把底線守住，才是對才華最好的保護。

二、“名人光環”就能讓學術規則讓路嗎？

回溯這位“天才少女”的求學軌跡：2008年被清華大學破格錄取，成為該校自主招生以來第一個降60分錄取的考生。2016年就讀于中國人民大學“創造性寫作”專業，有評論指出這個專業傾向于招收已有聲名和作品的作家，且她本人表示“論文從未上過知網，只是在校園網站上發布”。

破格不是原罪，但破格之后的學術把關是否同樣嚴格，才是問題的關鍵。加上這次調查的戲劇性反轉：學校初次調查耗時近三個月卻稱“未發現學術不端行為”，輿論發酵后八天又推翻了原有結論。這就不免讓人質疑：這究竟是不是在“看人下菜碟”？里面有沒有“特權”的影子？有沒有“學術放水”的可能？

事實上，蔣方舟也不是第一個在學術誠信上翻車的名人。2019年，演員翟天臨直播翻車后被查出博士論文抄襲，學位撤銷、博士后退站。頭頂“名人光環”能讓本人獲得遠超常規的關注，卻也能在翻車時，將過往的聲譽一并拽入谷底。

不過在現實中，名人確實更容易獲得某種“特殊關照”：導師可能更寬容，評審可能更客氣。這些細微的退讓，未必都出于明確的利益交換，更多時候可能是一種心照不宣的客氣，看著無傷大雅，實則暗藏危險。它讓本該一視同仁的規則，悄悄地裂開了一道縫。

這道口子一旦撕開，就會越來越大。今天對名人的論文“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明天就有可能對關系戶的考試“高抬貴手”、對權貴的學術成果“一路綠燈”。學術誠信的堤壩，就在一次次“網開一面”中被慢慢腐蝕。

特權之于學術誠信，如同慢性毒藥，不會立刻摧毀規則，卻會一點一點瓦解規則的公信力。蔣方舟的碩士學位被撤銷了，但那道被腐蝕過的裂痕不會因一紙通報而自動愈合。制度的窟窿如果不補上，蔣方舟不會是最后一個。

圖源：視覺中國

三、學術不端，只能靠流量曝光嗎？

不只蔣方舟事件，關于高校學術不端的舉報在社交媒體上屢成熱點。有網友感嘆：學術打假，難道要靠網友扛下所有？若沒有流量帶來的輿論倒逼，高校能否依靠自身機制實現學術監督的自我凈化？

客觀來看，高校通過自查發現并曝光學術不端的事例并不少。但網絡流量的傳播邏輯，使得網友舉報倒逼處理的案例更容易吸引眼球。這其中，部分網友指認的學術不端案例識別難度其實不高，有些造假甚至相當低級，明眼人一望便知。這些顯而易見的問題，為何成為學術自查中的漏網之魚？值得深刻反思。

學術不端遠非普通誠信問題，部分科研領域直接關乎國家發展前景。從現實看，僅靠高校自查已難以滿足當前整頓需求，亟需權威部門建立通暢透明的監督機制，形成制度性約束。比如有學者指出，同行專家匿名評審雖是國際通行做法，但在國內實踐中已證明并非萬能，應設立更嚴格的第三方審核機制，厘清評審專家責任，防止匿名評審流于形式。

學術不端背后，功利性考核也是重要誘因。部分高校深陷“唯論文論”的泥淖，將績效考核簡化成數據統計，科研貢獻界定模糊，成為誘發不端行為的溫床。同時，過度強調科研產出、忽視教書育人，容易讓實干者寒心。以更加科學多元、兼具剛性的評價導向引領學術生態，已成當務之急。

最關鍵的是，個別高校處理學術不端行為時，存在高高舉起、輕輕放下之嫌，未傳遞嚴懲決心，反而猶猶豫豫、遮遮掩掩，甚至妄圖以批評教育了事。加強追責，將學術不端設為不可逾越的紅線，方能真正形成震懾。蔣方舟事件被通報后，有些網友就聯想到西北大學，今年4月，西北大學副教授、賈平凹之女賈淺淺被舉報論文涉嫌抄襲，學校通報成立專班調查，但至今沒有進一步消息。

蔣方舟事件，也是嚴肅學風的契機。高校作為育人象牙塔，應守護學風純潔，倡導健康求實的學術氛圍。學風改進，靠的不是喊口號，它需要日積月累的涵養和關鍵時刻風清氣正的堅守。學術是社會公器，高校嚴守底線，不僅是在維護自身聲譽，更是在守護社會發展的健康根基。

治學當純粹，為人需誠信。學術不是人情世故的交易籌碼，教育更不是門戶私計的跑馬圈地。這些共識關乎每一位求學者的人生底色，也事關社會公平正義，絕不可動搖。

來源：金軒/“浙江宣傳”微信公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