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7 月 15 日,西北大學發(fā)出一份通報,雖然內(nèi)容不長但全部指向同一位教師 —— 副教授賈淺淺。其以第一作者發(fā)表的 16 篇論文中,9 篇存在多處段落語句重復且未注明來源的抄襲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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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有 6 篇存在引用標注不規(guī)范問題;其陜西師范大學授予的碩士學位論文也存在抄襲問題。因此她被撤銷了碩士學位、副教授職稱以及教師資格,學校同意其辭職申請并解除聘用關系。
當天她所有高校內(nèi)的學術與任職身份都被正式撤銷。
通報發(fā)出之后,在微博上沒有人替她辯護。在評論區(qū)里,出現(xiàn)最多的評價就是 “終于”—— 好像公眾已經(jīng)等了很久一樣。這聲 “終于” 的背后,是大眾對學術公平與行業(yè)底線長久的等待與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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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淺淺今年 47 歲,在常人的生命歷程里,她本該走完人生爬坡最吃力的一段路程。但是她的人生卻一直在一條更加陡峭的道路上前行,并不是因為這條路本身很陡峭,而是因為她所處的位置是踩在別人肩頭之上。而這個人就是賈平凹。
1979 年冬天,在西安出生的小女孩名叫賈淺淺,她的母親韓俊芳是一名縣劇團的花鼓戲演員,而她的父親賈平凹則是一位著名的作家。
賈淺淺在十歲時就創(chuàng)作了一首短詩《黑板擦》,并且在全國性的 “寶葫蘆杯” 小學生作文比賽中獲得了二等獎,最后一句為:“我想畫一個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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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十歲的小姑娘想要畫一幅自己的畫像,并沒有什么特別的地方,但是后來的一切都不同了。
1992 年賈淺淺 13 歲時,她的父母已經(jīng)離婚,法院把孩子判給了母親。從此之后,賈淺淺就和韓俊芳一起生活,靠著賈平凹每個月寄來的撫養(yǎng)費長大成人。對于這段時期的事情,賈淺淺很少對外界提及。
有關這段時間的點滴記錄,則散見于她后來所寫的幾篇散文之中。比如她曾寫道:“父親的書房對我來說是禁區(qū)”,又或者提到自己曾在寒假期間住在父親家里的事,甚至還有父親不太關心她學習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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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這些片段拼接在一起,可以勾勒出一幅畫面:一個孩子站在距離父親書房一堵墻的地方,望著那扇緊閉的大門。
她沒有走進那扇門,但是之后人生所有的決定,都和這扇門有關。
2003 年賈淺淺畢業(yè)于西北大學,同年賈平凹出任西安建筑科技大學文學院院長,而此時的賈淺淺才 24 歲,進入西安建筑科技大學中文系任教。
但是沒有人覺得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因為她就是賈平凹的女兒嘛,這幾個字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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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這個時候為止,賈淺淺與父親的關系還只是 “扶一把” 的程度。父親所能提供的幫助,女兒也并不覺得太多。但是從這時起,她的學術研究就正式開始了。
瀏覽她的論文目錄可以發(fā)現(xiàn),幾乎全部都是關于賈平凹的主題,《 試析賈平凹的書法創(chuàng)作》、《文學視角下的賈平凹繪畫藝術研究》、《 賈平凹〈古爐〉的敘事策略》、《我看〈山本〉》、《寫給父親的一封信》等。
另外還出版了《賈平凹散文精選》一書以及《第一百個夜晚》、《椰子里的內(nèi)陸湖》等詩歌作品集。
寫詩的人、做學術研究的人,唯一的核心課題就是她的父親。如果換成其他普通身份的研究者,人們一定會問:你到底有什么不同于他人的獨特見解嗎?學術研究本應主動避嫌親屬關聯(lián),以至親為研究對象,更需要拿出過硬的原創(chuàng)性成果自證公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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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是賈淺淺,她的身份使她免于被問到這個問題。
2015 年西北大學成立了 “賈平凹研究中心”,2018 年賈淺淺調(diào)入西北大學文學院,由講師晉升為副教授,她的晉升論文的主要內(nèi)容都是關于賈平凹的,在這些論文中有一部分被認定是抄襲了賈平凹 1994 年發(fā)表的一篇文章的內(nèi)容。
不是抄襲別人的作品,而是抄襲自己父親的作品。
這件事情本身已經(jīng)足夠荒唐:花費了十年時間研究一個人的學者,她寫的文章竟然和研究對象的原文高度相符,也難怪大家會質(zhì)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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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 年的時候,賈淺淺才第一次被全網(wǎng)熟知,也才第一次體會到 “賈平凹的女兒” 這幾個字并不是什么免死金牌,而是一塊輿論的靶心。
當年她早年的幾首詩歌在網(wǎng)上被人轉(zhuǎn)載,并且在微博上流傳開來,其中最為人所熟知的就是《朗朗》:“晴晴喊/妹妹在我床上拉屎呢/等我們跑過去/朗朗已經(jīng)鎮(zhèn)定自若地/手捏一塊屎/從床上下來了/那樣子像一個歸來的王"。另一首寫的是"我們一起去尿尿/你尿了一條線/我尿了一個坑"。
全網(wǎng)炸開了鍋,在評論區(qū)里,“這也算是詩嗎?”、“這是賈平凹的女兒寫的嗎?” 這兩條質(zhì)疑很快合二為一,變成了一個共同的問題:這樣的人有什么資格寫詩?有什么資格加入作協(xi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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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八月份的時候,中國作協(xié)公布了擬發(fā)展的會員名單,其中就包括了賈淺淺的名字。于是又引起了輿論的熱議,最終她未被納入當年新會員名單。這段時間里她沒有說過一句話,沒有人知道她在做什么,只有她以前寫過的那句話在網(wǎng)上瘋傳,“如果以后有機會出版有關我父親的研究書籍的話,請各位相信這是我和他一起完成的作品。”
這是她當年自己寫下的,那時候聽起來應該是一句俏皮的話,到 2026 年再看,反倒成了一句精準的判詞。
不是說她真的和父親共同完成了論文,而是指她的碩士學位論文與多篇期刊論文均存在抄襲情況,西北大學也已經(jīng)做出了相應的處理決定。學術不端的行為本身,從來不會因為身份特殊就改變性質(zh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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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件事情我要說。
賈淺淺從十歲開始就寫 “我想畫一個我自己”,直到四十七歲的時候被撤銷全部學術身份,在這四十多年的時間里,她從來沒有因為自己是 “賈淺淺” 這三個字本身而受到過評價。
她在小學時獲獎的時候,人們會說她是 “賈平凹的女兒”。她在西安建筑科技大學任教的時候,人們也會說她是 “賈平凹的女兒”。她的詩歌發(fā)表在《詩刊》上時,人們?nèi)匀粫@樣稱呼她。她被評為副教授的時候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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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四個字使她獲得了許多東西,但是也使她永遠得不到其中的一樣東西 —— 被人當作一個獨立而普通的個體來對待。身份帶來的捷徑走得越順暢,人就越難找到真實的自我坐標。
這就是問題的核心。父親的背景就像一張貴賓卡,可以讓你輕松進入許多地方。但是進了門之后,別人看到的并不是你本人 —— 而是這張卡。你的論文沒有人會認真去讀它,因為默認它就是你的父親托人寫的。
你的詩歌也沒有人會靜下心去讀它,因為人們首先看到的是標簽,然后才是詩句。你做錯了事也不會有人告訴你 —— 因為你叫 “賈平凹的女兒”,誰敢當面指出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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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中成長起來的人,最后會喪失的最關鍵能力就是:認清自己究竟有幾斤幾兩。
因此她可以把從別人那里抄來的論文直接提交上去,并不是因為她膽量過人 —— 而是因為她從小到大都沒有遇到過 “過不了這一關” 的情況。她抄了一段,沒有人發(fā)現(xiàn);她抄了一篇,也沒有人發(fā)現(xiàn);她抄了九年 —— 人都已經(jīng)晉升為副教授了。
直到 2026 年 3 月 30 日,“抒情的森林” 博主發(fā)布了一篇文章,把她的 16 篇論文逐句對照舉證,就連 “米芾拜石” 寫成了 “米蒂拜石” 這樣的筆誤也一一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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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大學花了三個月的時間調(diào)查核實,并且在當天給出了最終結(jié)果。這份結(jié)果,大概就是她四十七年來第一份沒有把父親的身份放在第一位的客觀評價,為此她付出了自己整個學術職業(yè)生涯。
我不是來為她辯解的,學術造假本身就是不容置辯的錯誤行為。但是我想說的是:一個從小就被貼上身份標簽的人,當這個標簽可以幫她解決所有難題的時候,她就永遠不會學會 “自己解決問題” 的本領了。
她曾在一篇關于父親節(jié)的文章中提到:“我一直很敬仰我的父親,除了不能看他的書、讀他寫的文字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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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敬仰著自己的父親,但是從不認真閱讀他作品的女兒;一個從不細讀父親的文章,卻整天撰寫有關父親的研究論文的學者;一個拿父親的相關題材做輕松創(chuàng)作,但是從小就有作家夢想的人。
把這些矛盾放在一起看的話,你會覺得賈淺淺這個人其實很單純 —— 她不是處心積慮要騙取學位的人。從來沒有人要求過她 “做自己”。每到有人給她鋪好一條道路的時候,她就順勢走上這條路。走了大半生,也沒有人提醒她這條路的盡頭是懸崖。
最后我想說,所有靠身份借來的光環(huán),終有一天要連本帶利地歸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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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過四個月就是賈淺淺四十七歲的生日了,在西安出生的那個孩子,后來在一篇文章里寫道:“我想畫我自己。”
四十七年過去了,她畫了很多很多個身份里的自己,有副教授、詩人、作協(xié)成員等等,但是卻沒有一個是小時候的她所希望成為的、真正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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