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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媒體人熊阿姨。
廣西橫州洪災發生后,這幾天很多網友都開始自發組織捐款、采購救災物資。
這樣的民間互助幾乎每年都會發生。地震、洪災來臨時,總有人第一時間趕赴現場;朋友圈里出現大病眾籌、流浪貓求助,我們也總忍不住想去捐一筆錢。
但幾乎每一次做好事,最后都會伴隨著爭議。
我們常常會在網上看到的一類捐助貼,是當事人說自己捐助了一個山區的女孩,但女孩的成績不如自己的預期,或者是根本不想讀書,想要去打工。
作為捐贈人,知道這樣的受助者情況后,會非常傷心,覺得自己之前的錢都打水漂了。
評論區往往會吵起來,要么反對捐贈人對女孩的人生指手畫腳,要么就是同情捐贈人。
這樣的事件里,捐贈人與受捐者之間有怎樣的責任和義務,捐贈應該以怎樣的方式執行,一直都沒有一個被普遍認可的標準。
但事實上,許多爭議是可以有更多解法的,公益慈善并不是憑一腔熱情,它有一整套專業的法律、倫理和行業規范,普通人也有更多渠道可以參與監督。
今天,我想邀請一位長期從事公益行業科普,深入一線工作多年的全職公益人艾大荀,來聊一聊,當我們期望珍貴的善意,可以變成有效的幫助,并經得起法律、審計和公眾監督,我們可以怎么做。
以下,是艾大荀的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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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有一個在網絡上吵翻了的事件。一個人發帖說,自己資助了八年的女孩最后去做了家庭主婦。這些年來,類似的討論也屢見不鮮。
我當時正在香港讀社工類的碩士,在課堂上分享了這個案例。有一個在國際機構專門做兒童助養的同學大驚失色:「這個公益機構怎么能讓雙方取得聯系方式呢?這是非常危險的。」
我也立刻想到我朋友十多年前遇到的事。 她的同事曾接到一個「愛心人士」的電話,希望資助一個女孩,最好是單親媽媽帶著的女孩,女孩最好眉清目秀。打電話的人是一個中年男性。
這位朋友還分享過一件事。一個公益機構曾組織捐贈人和受助人共同參與一個夏令營,一個捐贈人家庭的兒子和受捐贈的女孩談戀愛了。
但凡有一點倫理訓練的公益行業從業者都會警鈴大作,但是在場的其他人都覺得這是美事一樁。
從那之后,我會跟所有捐贈人強調:能夠讓捐贈人直接接觸到孩子的公益機構,可能是不專業的。捐贈人和受助人中間最好有一個專業的第三方,無論是學校、村委還是公益機構。最重要的是能制定好相關的規則,同時保護雙方的權益。
倫理訓練,涉及到一個公益機構工作的方方面面。
比如,公益機構拍攝活動照片的時候,是否要露出孩子的面部?拍照的角度,是要側重于拍捐贈人和受助人之間施與受的那個時刻,還是大家一起快樂做游戲的平等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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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微瀾圖書館(現北京三知)
「隱私保護與傳播倫理」工作坊
近幾年,隨著短視頻的普及,也有更多的公益機構重視到了這個問題。發布視頻/推文前會給孩子面部影像貼上小貼紙,也會讓家長簽肖像授權使用書。
但很多家長在簽署的時候,也并不知道相關影像會發到哪里,不知道這可能會給自己帶來怎樣的影響。
比如,照片發到網上,可能一些網友會猜想:這個小孩看起來不是那么窮啊,這個學校看起來不是那么破啊,是不是不應該給他們捐贈?他們是不是騙捐?
如果公益機構/孩子的父母沒有更審慎、細致地對待這件事情,等到孩子長大之后才發現自己經歷的這一切,對于 ta 本人來說,也是一種剝削。
如果不能讓捐贈人和受助人之間直接聯系,又想讓捐贈者知道自己的錢真的落在了實處,可以怎么做呢?
這時,專業的公益機構有義務做好雙方的預期管理。在捐贈之前就告訴捐贈人,機構能提供的受助人信息到什么程度。
前面說到的香港同學,她在的機構每年年底會讓非洲的小朋友們寫一個匿名的明信片寄給捐贈人,讓對方知道自己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人。
內地有的公益機構也做得很好,我一位朋友所在的機構,會定期組織捐贈人到當地進行探訪。但走訪之前,機構會對有意參與的捐贈人進行篩選、簡短的培訓、簽署相關志愿服務協議;走訪過程中也會有專門的工作人員陪同,確保走訪不會給孩子們帶來負面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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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上面的經驗和做法,也并不能直接照搬到很多公益機構上。
現實是,內地很多做一線捐助的公益機構真的很困難。沒有社會捐贈,小孩可能真的會面臨失學/生活困難。而不同的公益組織之間也會有競爭,為了吸引到捐贈人的注意力、佐證項目的真實性,它可能反而會被迫更多地披露孩子的細節。
除了隱私披露的預期,捐贈者對于捐贈后的期待,也是需要被管理的。有的時候,我們只看到一個孩子高考只考 300 分,就會感到很失望,但大家也應該要看到他們教育資源的匱乏。
我之前在涼山某地做項目。某天清晨五點,我們駕車行駛在環山公路上。細雨霧蒙蒙的,各個羊腸山路里陸陸續續冒出來許多娃娃,像小蘑菇一樣走在路的兩邊。
司機一按喇叭,所有的娃娃都回頭,然后像受驚的小獸一般散到路邊、貼緊欄桿。有許多娃娃甚至比路的護欄高不了多少。這樣的路,他們可能要走一個小時。還有一些小孩,坐在一輛三輪車的后斗里。過去十多年,這樣的「校車」發生過很多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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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攝于涼山
那時已經是脫貧攻堅的最后一年,但孩子們的上學路,安全依舊沒有得到保障。而讓我最難受的是,即使冒著這樣的辛苦和危險,他們可能也讀不出來。在那個地區,孩子們的中考平均分只有200分左右。缺的不是硬件,而是更優質的師資、更多的教育資源。而這些,都不是我們短期的捐助、項目能夠改變的,需要的是整個社會更長久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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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時候,我都會建議大家不著急捐錢。先長期關注一個公益組織,看看它做項目的方式是否符合你的期待。
比如,我之前推薦過一個幫助農村精神障礙女性的項目。在我看來,它的設計相對來說比較專業:會把一定的資金給這些精障女性(或她們的家人),并且有社工長期在當地陪伴、跟進她們的狀況,幫助這些女性做手工來自我謀生。
有一個關注我很久的豆瓣友鄰,捐贈了這個項目后不太理解:為什么有的項目資金是用在社工服務上?有什么辦法保證錢只用在農村精障女性的身上,而不會用在她們的家人身上?
我說,沒辦法。精障女性的家人也是她們的照護者,錢用在了家庭里面,一定程度上也能夠改善她的生活。社工的作用,就是在日常中關注她們的生活。這位友鄰覺得,這個項目的模式跟她的預期還是不太一致,于是選擇了退捐。
這些事其實都沒有對錯。每個人的捐贈動機、預期和視角都是不同的。所以我會更建議大家,在捐錢之前,先去了解一下,自己是否認同這個公益組織做事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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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攝于「有靈且美」豆蔻之禮活動
我自己的觀察來看:其實很多人都是有很強的參與公益慈善的熱情的,只是大家更容易被故事感染、被情緒驅動。2016年有一個新聞,一個得重病的小女孩的媽媽,她在餐廳偷雞腿被抓了。她哭著說,女兒重病,沒錢治療,她的兒童節愿望是想要吃個雞腿。
這件事被媒體報道之后,社會捐款很快達到了40萬元。但是同一個病房里面還有很多其他的家長,和同樣重病的小孩。
有一個家長在接受采訪的時候說了一句讓我印象非常深刻的話,「那我們該怎么辦,我們也去偷雞腿嗎?」
所以,很多公益相關的熱點事件中,很容易出現燈下黑;大家更多會關注一個具體的個案,而非這個議題本身。結果,焦點周圍的更多人反而會被忽視。
為什么會出現這樣的狀況?原因當然有很多。作為公益行業從業者,我覺得,其中一個原因是,公益行業沒有在社會上建立起自己的話語權。
一方面是,公益行業的發聲的確是非常不足的。怎樣的公益機構才算是好的?我作為業內人士,有很多的評判的標準,但是公眾其實不太知道。
一個社會熱點事件出來之后,我的同行們普遍不愿意發聲;或擔心一句話說錯了之后會帶來更多負面影響,所以就干脆什么都不說。當然社會本身的寬容度確實也在下降,導致大家普遍也不說了。
另一方面,社會層面對公益機構的報道也是不夠的。很多細分議題中,國內在做事的專業的機構也不多。我希望能夠有更多人知道他們,讓這些組織的聯系方式成為某種意義上的「常識」。
這樣,有需要的人才能第一時間。比如,反性騷擾、反家暴議題中,比較出名的有千千律師事務所、源眾家庭與社區發展服務中心,為平婦女熱線、紅楓熱線等等。再比如,自殺干預的熱線匯總,兒童保護方面的資源合集,都需要被更多人知道。
我也希望,媒體報道相關案件時,能不能把相關救助的的信息寫到稿件的正文里?如果不方便,或許也可以在評論區以編輯或者記者的身份,給大家推薦自己采訪過程中發現的值得信賴的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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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一個全職公益人的角度來說,我希望大家不要對這份職業有過多的道德濾鏡。
一個公益機構能夠掌握資金資源,和受助人之間,就是天然的權力不對等的。三年前,中華兒慈會的一位志愿者向大病患兒的母親提出陪睡的要求,以孩子的治病資助款為要挾,這個事件對行業的震蕩一直延續到現在。在那之后,國家相關部門就對公益機構進行了更加嚴格的管理和審查。
在公益領域,似乎每一年我們都會見證一個新的神的誕生。比如做唇腭裂救治的李亞鵬,辭官做公益的陳行甲,早些年的鄧飛……包括近期被大家熱議的韓紅。這些人,都在一段時間內受到了大眾幾乎是毋庸置疑的信任。
這里面有一個根本的問題:你信任的是人本身,還是這個項目的專業設計和運作?
如果我們只是信任一個人展現給我們的形象,我們再把自己的期待投射到這個人身上,那這個人也很容易「塌房」,不一定是對方真的做了嚴重的錯事,而是因為不會有人永遠符合另一個人的期待。
但如果你認同的是一個公益項目的專業設計,一個出現問題了,我們可以按照自己的標準再去找別的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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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攝于2021年河南洪災現場
除了上面說的這些人,一些大的企業/明星網紅捐贈之后,很多網友會因為感動跑去他們的直播間消費,希望自己的錢能夠成為一部分的捐款。
需要大家注意的是,買東西,本質上是商業行為,不是捐贈行為。
有的人可能會聲稱:「你在我這里消費,就是在幫助當地的孩子/災民」。但 ta 只是做出了這樣的承諾,并沒有說一個具體的數額或者比例,我們后續再去監督就會很難。
一個典型的案例,是杭州保姆縱火案中的遇難者家屬林生斌。他因為持續悼念亡妻和三個孩子而受到了非常高的社會關注;他的網店中甚至上架了一個專門的公益鏈接,說之后會成立一個基金會做公益;但是一直到他塌房,都沒有向社會公布相關明細。
2021年杭州市民政局曾發公告說會介入調查,但至今沒有后續。由于林生斌沒有明確承諾要捐贈的金額是多少,也很難追究。
另一個典型案例是 2021 年河南洪災,一個運動品牌宣稱自己要進行 5000 萬的捐贈;很多人很感動,蜂擁到它的直播間里下單。
但后來有一個公益領域的博主發文質疑,捐贈捐給了誰,相關方是否有收到資金?5000 萬的捐贈里,有多少是資金,多少是物資,物資是否是災區需要的,物資的價值是如何計算?
我有幾個做公益的朋友都遇到過這樣的事情:災情之后,有時裝公司要給他們捐贈非常昂貴的時裝,還要求按照一兩千塊的吊牌價格給他們開具捐贈發票。我們再看回許多企業宣布捐贈的新聞,也會發現,其實有很多可以追問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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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公眾普遍會有的一個心態是:「錢或者物資直接發到當地災民的手里,我才會比較放心。」
也有人不信任錢的發放,會更傾向于捐贈物資。但,物資其實是最容易被拿走、被囤積的東西。哪怕是給鄉村小學捐圖書,圖書也有可能被鎖在圖書室里。
災情發生時,按照我專業做救災的朋友的經驗,像礦泉水、面包這類最基本的生存物資,在災害發生后的第一二天可能就已經充足,繼續大量捐贈反而可能造成囤積;真正需要的是根據災區不同階段的需求進行援助。
所以從我的角度來說,好的公益項目是能夠長期運行、并支持到當地的長期發展的。
比如近年洪災頻發,中國鄉村發展基金會和騰訊基金會都發起了「以工代賑」的項目,支持災后重建。不同于直接給當地災民發錢,而是動員他們參與到災后重建的過程中,比如道路清淤、農田修整等等,再將賑災資金以工資形式發放下來。不僅調動在地力量,也幫助災區快速恢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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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攝于2021年河南洪災現場
也有很多朋友擔心,資金進入公益機構會否不透明,有沒有可以追蹤的渠道?
首先是「慈善中國」網站,會有所有公開募捐的項目(你能在各個公益平臺捐贈的項目)的備案和進展。
其次是各個公益機構的網站、公眾號。可能沒有詳細到每一筆錢去了哪里,但可以讓人了解這個公益機構在做哪些工作,深度如何。
普通人監督公益機構,是會產生改變的。我自己的經歷就是很好的印證。
去年 7 月,我閱讀國家審計署報告時發現,其中提到一些地方公益組織向地方融資平臺提供違規借款的事情,并點名批評了晉江市慈善總會。
我去晉江市慈善總會的官網上查詢了它歷年的年度報告、審計報告,發現它向地方融資平臺提供的借款高達10個億,是其歷年總捐贈收入的1/4。
我發文關注了這件事后,財新、《中國慈善家》等多個媒體跟進報道,這筆借款很快就歸還給了晉江慈善總會。而我那篇文章的閱讀量,甚至只有 2萬。
所以,我會建議每個人都去查一查自己關注的公益機構,增進了解,也進行更多的社會監督。每個人,都可以推動很大的改變。
編輯后記:
這幾年來,我會明顯地感受到,像99公益日這樣的捐助熱潮,正在慢慢退去,朋友圈越來越少人會轉發、號召大家進行一些可靠項目的捐助。
或許是整個社會情緒里,對于未來的明朗性不再充滿期待,以至于善意也變得不那么容易「隨手釋放」。
但朋友圈作為熟人圈,它天然地讓人更容易信任推薦,我最近因為一位朋友轉發長期幫助「受校園欺凌學生」的項目,才決定也去做一做月捐人。
這已經不是熊阿姨第一次做公益的播客,之前她也采訪過做野生動物保護工作的從業者,我因此去查詢了機構的相關信息,于是也成為了「貓盟」的月捐人。
捐助一個機構,除了艾大荀推薦的各種網絡查詢,也推薦大家可以去做一次自己感興趣項目的志愿者,更能切身地體會到,這是不是自己想要捐助的機構。
總之,無論世道如何艱難,我們都可以不放棄憧憬自己想要一個怎樣的世界,而選擇捐助誰,也代表著,你愿意呵護好哪一份珍貴的價值觀。
本期分享整理自播客「熊家客廳」第48期節目
《捐款、救災、資助孩子……為什么好心總會吵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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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 / 米花
視覺設計 / 土
圖片拍攝 / 熊阿姨 米花 艾大荀
音樂 / 劉胡軼,吳青峰 - 家園Home(feat.吳青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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