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想象一下，你要花整整四天才能見到一個“人”。先飛到某個偏僻機場，換乘摩托車在密林小道顛上一整天，然后背著行囊徒步兩天，最后再劃著獨木舟順流而下——這趟折騰的終點，是剛果民主共和國一片連柏油路都沒有的雨林。佛羅里達大西洋大學的凱特·德特維勒和她的同事們就反復走過這條路，只為了尋找一種此前從未被科學界確認的猴子：利克韋利。
利克韋利是當地獵人對它的稱呼，平時被當作野味來源。現在它有了一個學名，Colobus congoensis，并正式成為過去75年里非洲大陸上記錄到的第5種全新猴子。這個數字本身就說明問題。上一個非洲新猴種是什么時候？你可以翻翻歷史書。75年考一次試，利克韋利突然交卷，而且長相還“違規”了。
利克韋利最抓人的設計在臉上。它的嘴巴周圍和鼻子下方是淺色的，像戴了一張極簡主義面具。德特維勒說，這個特征在非洲所有已知的疣猴里都找不到對應款，反倒和她見過的某些亞洲疣猴撞了臉。這一撞，把進化時鐘撥回到了800多萬年前。她推測，利克韋利可能保留了一副非常古老的臉譜，那是在非洲和亞洲疣猴的共同祖先還沒分家時就存在的面孔。換句話說，其他非洲表親后來集體整了容，只有利克韋利一直頂著這張“初代目”面具活到了現在。
除了臉，利克韋利還有另一個極具辨識度的特征：體味。德特維勒形容它有一種無法用語言描述的特殊氣味，而且濃烈到讓人無法忽略。倘若你把它當成自然界的“氣味頻道”廣播，那大概是“此處有我，莫挨老子”的意思。不過，對于追蹤者來說，循味找猴可能比聽聲辨位更靠譜——畢竟從2018到2022年間，科學團隊114次記錄到它的存在，其中就有25次是靠叫聲辨識的。
科學家對利克韋利的興趣始于2008年。那年，一個調查隊在洛馬米河邊拍到了一張模糊照片，樹冠高處露出一截從沒見過的猴子背影。它只露了一小截，像電影埋了十年才解開的彩蛋。真正的劇情轉折出現在2018年11月，另一隊研究者再次目擊到這種約1.3米長、重約7公斤的猴子，隨后便有了長達四年、總計百余次的持續觀察。2021年，幾個被獵人打死的猴子樣本被沒收并送到研究者手里，形態測量和遺傳分析終于實錘：我們確實面對一個完整的新物種。
德特維勒對基因檢測的結果格外興奮。數據顯示，利克韋利和它的近親黑疣猴（Colobus satanas）在血緣上分開得遠比想象中早，大約在400萬到500萬年前就已經分道揚鑣。而且兩者的老家足足隔著1200公里，中間還有好幾條大河擋著。也就是說，這四五百萬年里，兩邊的親戚連隔著河揮揮手的機會都沒有。更驚人的是它的活動范圍，僅限一片約1700平方公里的雨林。做個對照：同屬的其他疣猴，地盤大多超過6萬平方公里，利克韋利卻只在一個袖珍區里留守，密度還很低。
這也就解釋了它最脆弱的一面。活動范圍小、個體數量少，直接讓打獵成為懸在利克韋利頭頂的利刃。德特維勒警告稱，狩獵是它面臨的主要威脅之一，因為它的已知棲息地就那么大，每一只被套走的個體都是在切掉物種的未來。研究人員還在繼續搜集更多聲音記錄和遺傳材料，但到目前為止，所有證據都指向同一個結論：這張古老的面具下面，是一個在人類世艱難守住自己小世界的古老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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