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朱兆一】
7月11日,《功夫女足》上映。
它的市場表現依然配得上“周星馳”三個字。定檔到公映只有五天,首日票房達到2.6億元,截至7月14日累計票房已經超過7億元。但與此同時,豆瓣開分只有6.6分,五星與一星同時扎堆。有人在影院里笑得前仰后合,也有人認定這只是《少林足球》換了一批演員、換了一支女隊之后的重新包裝。票房與口碑朝著兩個方向狂奔,這種撕裂比電影里的很多笑料更像周星馳式的黑色幽默。
我算得上周星馳的鐵粉。電腦里存著他的大部分電影,B站上那些從鏡頭語言、配樂、人物原型到粵語對白的深度解析,我幾乎全都看過。《唐伯虎點秋香》《九品芝麻官》《大話西游》《喜劇之王》《少林足球》《功夫》,很多段落早已不需要字幕,下一句臺詞還沒出來,腦子里已經自動接上。
正因為喜歡,才更愿意承認一個多少有些傷感的事實:周星馳依然偉大,周星馳的新電影卻越來越不好笑了。
這并不矛盾。一個創作者的歷史地位,可以遠遠高于他暮年的創作狀態。周星馳完成了世界電影范圍內都鮮有人完成的任務——成功把卑微、失敗、貧窮、被羞辱的小人物,拍得荒唐、熱血又有尊嚴,讓觀眾笑完以后,愿意再回到現實里多走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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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厘頭=周星馳本人
很多人把周星馳后期電影的失靈,歸結為劇本老化、演員不合適、創作空間收窄或者觀眾口味變化。這些判斷都有道理,卻沒有觸碰到最核心的一層。所謂“星式無厘頭”,首先是一種高度個人化的表演藝術。
周星馳年輕時的喜劇,不能只看臺詞。真正起作用的,往往是他說完一句荒謬的話之后停頓的半秒,是眼睛里一閃而過的自卑,是明明已經輸得一塌糊涂卻還要整理衣領的動作,是被人踩在腳下時仍然想維持體面的徒勞。
他可以在一秒鐘里同時呈現討好、憤怒、怯懦和自尊。臉上看起來什么都沒有,身體卻已經把人物的全部處境交代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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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能力很難教,甚至只靠天生。王晶曾在《圓桌派》中談到,周星馳做導演時會親自把一場戲演給演員看,再要求對方照著完成。問題在于,同樣的動作、同樣的節奏,周星馳演出來好笑,換一個人就只剩下用力。舒淇這樣的成熟演員也很難復制,因為演員模仿的是外部形式,周星馳調動的卻是幾十年生活經驗沉淀下來的本能。
張雨綺、林允、羅志祥、鄧超、舒淇、張小斐、迪麗熱巴都有各自擅長的表演區域。要求他們成為另一個周星馳,本身就不公平。無厘頭也絕非擠眉弄眼、突然大叫、做幾個漫畫式動作。它需要一個演員真切理解底層人物那種復雜的心理:很怕別人看不起自己,又時刻準備把自己吹成天下第一;明明一無所有,還要裝作見過世面;知道現實不會善待自己,依然保留一套近乎可笑的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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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星馳恰好是從那樣的生活里走出來的。他早年的銀幕形象常常穿著不合身的西裝,住在破屋里,說著最夸張的大話,轉過身又要為一頓飯低頭。那種體感既不是知識分子對底層的觀察,也不是表演訓練中的人物設計,而是一個曾經長期跑龍套、等待機會的人,對羞辱和渴望的身體記憶。
年齡當然會改變這種表演。《少林足球》和《功夫》仍然是高峰,不過40以后,周星馳逐漸從銀幕中心撤退,已經說明他自己比觀眾更早意識到,年輕時那種不要體面、敢于把身體徹底交給笑料的狀態,很難繼續維持。
喜劇演員需要一種近乎殘忍的自我暴露。人到了某個年齡,擁有了地位、財富和被仰望的身份,再讓自己回到那個被人踢飛、吐口水、當眾出丑的小人物位置,心理上的難度往往比體能更大。
于是,從《長江七號》到《西游·降魔篇》《美人魚》《新喜劇之王》,周星馳依然能設計出熟悉的節奏、人物和反轉,銀幕上卻少了那個能夠把一切粘合起來的人。星爺不演,星式喜劇就像失去主唱的樂隊。旋律還在,鼓點也對,觀眾等了很久,最熟悉的那道聲音始終沒有出現。
今天的創作環境又讓這個問題進一步放大。短視頻每天制造海量笑料,觀眾在幾十秒內就能看完一次鋪墊、反轉和包袱,喜劇閾值被不斷抬高。早期香港電影可以隨意調用市井粗俗、身體冒犯、權威嘲弄和成人笑話,如今一個笑點可能同時觸碰性別、職業、地域和價值觀爭議。周星馳失去的不只是幾個老梗,還有一整套曾經允許他自由生長的城市經驗、電影工業和觀眾耐心。
給小人物尊嚴
周星馳最好的電影,笑只是入口。真正把人留住的,是他對小人物愿望的理解。
《喜劇之王》里的尹天仇,一天到晚被人趕走,被罵“死跑龍套的”,連盒飯都沒有資格多拿一份。他卻始終把自己當演員,認真研究《演員的自我修養》,在街坊福利會教人演戲。
更動人的地方還在柳飄飄身上。尹天仇窮得什么都拿不出來,仍然會在那個清晨追出去,說出“我養你啊”。這句話后來被無數人當成愛情名句,它真正打動人的地方,并不在浪漫,而在一個底層男人試圖承擔責任的瞬間。他沒有能力,甚至未必兌現得了,可他愿意把另一個人的人生放進自己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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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層的人也有資格體面地愛別人。這是周星馳電影里極其樸素,卻又極其珍貴的價值。
《少林足球》里的師兄弟更加典型。他們曾經擁有功夫,后來被現實磨成洗碗工、清潔工、修理工和失意者。每個人都活得狼狽,連重新站在一起都要靠五師弟反復勸說。
足球比賽當然是童話,飛到空中的足球、夸張到變形的身體也遠離現實,可那支球隊真正滿足了普通人的一個隱秘愿望:今天的失敗不等于你沒有價值,你曾經被埋沒的能力,也許還有一次重新被看見的機會。
《功夫》里的阿星,起初甚至算不上一個善良的小人物。他想加入斧頭幫,欺負比自己更弱的人,用壞來掩蓋自己的無能。周星馳沒有把他寫成天生高尚的英雄,而是讓他在一次次失敗和羞辱中,慢慢想起自己曾經相信過的東西。最終站出來的那個人,依然帶著懦弱、虛榮和傷痕。正因為不完美,他的覺醒才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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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電影誕生在一個社會整體向上流動的年代。普通人很辛苦,生活也遠沒有后來回憶中那么輕松,但人們普遍相信,城市還在擴張,行業還在生長,努力可能換來位置,明天大體會比今天更好。
周星馳把這種社會情緒拍成了喜劇。他不承諾每個失敗者都能成為英雄,卻不斷提醒觀眾,失敗者也有資格做夢。
更重要的是,他從不站在高處贊美苦難。尹天仇跑龍套很慘,電影沒有告訴他“平凡最可貴”;少林師兄弟生活落魄,電影也沒有勸他們接受命運。周星馳對底層的溫柔,帶著一種強烈的不服氣。
他允許他們貪財、好色、吹牛、虛榮,也允許他們突然發達、贏得比賽、抱得美人歸。那種俗氣甚至粗鄙的欲望,恰恰來自真實生活。窮人并不只需要被尊重,他們也想贏,也想有錢,也想讓曾經輕視自己的人閉嘴。
看完這樣的電影,觀眾得到的不只是兩個小時的笑聲。它會在散場后留下一個很小的念頭:再試一次,也許還有機會。
這就是周星馳電影最寶貴的地方。他沒有消滅現實的殘酷,卻給了普通人一點抵抗現實的力氣。
拍底層≠替底層感動
小人物電影一直很難拍。攝影機稍微站高一點,共情就會變成俯視;創作者稍微用力過猛,人物就會淪為某種社會議題的展板。
徐崢的《逆行人生》就是一個典型案例。電影講述大廠中層高志壘被裁員后成為外賣員,在算法、超時、差評和家庭債務中掙扎,最后又憑借自己的技術能力獲得重返平臺的機會。影片當然看見了中年失業的恐懼,也拍到了平臺勞動對人的規訓,但它始終帶著一種中產階層短暫墜落后的驚慌。
高志壘進入外賣行業,目標是回到原來的生活。他擁有學歷、技術和職業經驗,這些也成為他最終脫困的資本。那些長期送外賣的人圍繞在他身邊,貢獻經驗、傷口和眼淚,最后卻成為一個失意中產完成自救的背景。
這正是部分觀眾感到不適的地方。
“富人演窮人,割窮人韭菜”當然經不起嚴格推敲。演員本來就需要扮演不同階層的人。但一句并不嚴密的話能夠迅速傳播,說明它擊中了某種真實情緒。觀眾擔心的并不是徐崢到底有多少錢,而是創作者會不會把別人的苦難整理成一套安全、溫暖、適合銷售的商品。
《逆行人生》集中了疾病、車禍、算法壓迫、微笑打卡等大量現實議題,卻又必須給出一個積極、溫暖、適合家庭觀眾接受的結局。高志壘重新進入平臺,個人命運得到了修復,但外賣員的處境并沒有因此發生根本改變。甚至他帶回去的技術,還可能讓系統運轉得更快,讓后面的人跑得更累。
反觀周星馳的小人物童話,雖然同樣不真實甚至更夸張,但他從不假裝自己是在進行社會調查。他坦率地造夢,把現實中很難發生的逆襲拍得理直氣壯。觀眾知道那是一場夢,卻愿意相信,因為講夢的人和夢里的人站在一起。
拍小人物,最重要的從來不是把臉曬黑、把衣服弄臟、學會幾句行業術語。創作者真正要回答的是,你是在替他們說話,還是借他們完成自己的悲憫人設?
周星馳巔峰時期很少讓觀眾產生這種懷疑。他電影里的小人物再怎么可憐,也不會跪下來感謝別人理解了自己的苦。他們忙著吹牛、追女孩、練功和翻身。周星馳沒有把他們塑造成值得同情的人,他只是讓他們活得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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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襲時代的退場
《功夫女足》的口碑分裂,不能全部歸咎于演員,也不能簡單解釋成周星馳江郎才盡。更深的變化,來自周星馳電影所依賴的時代情緒已經發生了改變。
25年前,《少林足球》的故事同樣簡單。一群落魄者重新組隊,經歷羞辱和失敗,最后憑借功夫完成逆襲。今天的《功夫女足》繼續沿用這套結構,老觀眾很快就能猜到人物如何集結、矛盾何時爆發、比賽怎樣翻盤。
過去令人熱血的公式,如今容易顯得陳舊,不全是因為故事被重復了。真正變化的是人們對“努力就有回報”的信念。
周星馳的黃金年代里,小人物雖然處在底層,前方仍然有一個可以想象的出口。尹天仇可能等到角色,少林師兄弟可能重新找到舞臺,阿星也可能在生死關頭成為高手。那是一個社會整體向上流動的年代,普通人很辛苦,卻普遍相信城市還在擴張,行業還在生長,明天大體會比今天更好。
今天的年輕人面對的是另一套經驗。學歷未必帶來理想工作,努力未必改變階層,行業上升期越來越短,平臺和算法又不斷壓縮個人空間。人們仍然需要夢想,卻開始警惕那些把成功完全歸結為堅持和意志力的故事。
當現實中的出口越來越窄,銀幕上的逆襲如果缺乏新的依據,就容易從鼓勵變成說教。老觀眾看到的是青春記憶,新觀眾看到的可能只是一套過期的成功學。前者愿意為熟悉的音樂、動作和節奏落淚,后者則會追問,為什么重新相信自己,就一定能夠贏?
短視頻也改變了喜劇的節奏。過去一部電影可以花十分鐘建立人物,再讓誤會緩慢升級。今天的觀眾習慣了幾秒鐘一個刺激,港式無厘頭所依賴的停頓、重復和突然失控,已經需要更多耐心。失去粵語文化、錄像廳記憶和香港市民生活的底色,只模仿動作與表情,很容易變成塑料感的假無厘頭。
所以,周星馳面對的并不只是“找不到合適演員”的問題。他面對的是一代觀眾的老去、一代新觀眾的陌生,以及一個不再輕易相信逆襲敘事的時代。
曾經與時代嚴絲合縫的周星馳,終于和時代之間出現了一道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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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誰也不欠誰一張電影票
這些年,每逢周星馳有新作上映,總有人說“欠星爺一張電影票”。
這句話最初帶著溫情。很多人小時候在錄像廳、電視臺、盜版VCD和網絡下載里看完他的電影,沒有在票房上回報過他,于是希望用一次影院消費補上遲到的感謝。
不過,影迷和周星馳之間并不存在一筆必須償還的債。
周星馳的電影陪伴了幾代中國人,觀眾也用幾十年的重播、討論、模仿和二次創作,把這些作品送進了文化記憶。那些臺詞成為日常語言,那些人物被一遍遍解析,年輕觀眾通過父母、B站和短視頻繼續認識他。
創作者給觀眾快樂,觀眾幫助創作者跨越時間,這是一場彼此成全,不是一張遲遲沒有結清的賬單。
情懷能夠把人帶進電影院,卻不該成為作品免于評價的護身符。喜歡周星馳,不等于必須贊美《功夫女足》;感謝《大話西游》和《喜劇之王》,也不意味著要為每一部新作預付忠誠。
真正尊重一個大師,應該允許他被認真討論,也允許觀眾坦率地說不好笑。
周星馳同樣沒有義務再拍出一部《功夫》。一個創作者一生中能夠留下幾部真正進入民族記憶的作品,已經極其罕見。《功夫2》《唐伯虎點秋香2》《審死官2》這些名字當然能迅速召回市場注意力,卻未必能召回當年的創作條件。
經典的價值,有時恰恰來自它已經結束。不斷續寫,可能讓商業品牌延長,卻也可能稀釋記憶中最好的部分。
他完全可以走向另一種位置。把經驗教給新導演,尋找不需要模仿他的演員,參與短劇和新的影像形式,甚至只做一個嚴苛的監制。周星馳已經嘗試進入短劇領域,推出以“9527”為名的劇場計劃,這至少說明他并非只能守著舊電影等待懷舊。
對星爺而言,和自己和解,意味著承認某種表演已經無法重來;對觀眾而言,和星爺和解,則意味著接受那個最好的時代已經過去。我們可以繼續重看,可以繼續笑,也可以在新片不好看時失望。所有這些反應都不構成背叛。
結語
周星馳當然是一位偉大的喜劇大師。
他把華語電影里的小人物,從被同情的對象變成了能夠占據銀幕中心的人。他讓失敗者保留虛榮,讓窮人擁有欲望,讓被踩在腳下的人還有機會突然站起來。他的電影沒有消滅現實的殘酷,卻給無數普通人提供過一點抵抗現實的力氣。
他的局限同樣清楚。星式無厘頭過度依賴周星馳本人,依賴香港電影黃金年代的工業環境,也依賴一個相信奮斗能夠換來明天的社會情緒。當身體老去、演員更換、語境遷移、觀眾分化,那套方法自然會失去一部分魔力。
承認這一點,不會降低《喜劇之王》《少林足球》和《功夫》的高度。恰恰相反,只有不再要求他無限復制自己,我們才能真正理解那些作品為何不可替代。
我們不欠周星馳一張電影票,周星馳也不欠我們第二個黃金時代。
他已經給過小人物那么多次站起來的機會。現在,也該允許他從那個必須逗所有人發笑的位置上,慢慢走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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