騙家人“去旅行”、轉(zhuǎn)身“馳援”廣西，兩個剛高考完的少年，在災區(qū)卸貨到凌晨4點

澎湃新聞記者 陳悅

“去廣西嗎，救災？一線我們無能為力，但這種情況后勤肯定很缺人。”

“不是想著搞什么個人英雄主義，過去能幫上一點忙、做好一顆螺絲釘，就已經(jīng)是很好了。”

7月7日傍晚，廣西橫州洪災的畫面闖入?yún)桥c倫的視野。他當即撥打電話、加入志愿者群，并向同學發(fā)出邀請，同班同學辛子瑜沒猶豫便答應了。

兩天后，兩個剛剛高考完的18歲少年，瞞著父母，帶著自購物資從上海跨越千里前往廣西橫州。在此之前，他們幾乎沒有獨自出過遠門，更沒干過多少重體力活。聽起來有些沖動，實際上，他們在極短時間內(nèi)做了周全準備和理性考量。

澎湃新聞記者 張呈君 陳悅 編輯 何羽茜(03:39)

短短幾天，他們在橫州的不同集散點搬運救災物資，看見五湖四海的物資和救援人員涌入洪災一線，也看見受災居民快速恢復生活，全家老小齊上陣做志愿者。有的人說，“家沒了，但是人還在，就出點力。”

橫州的大片茉莉花田泡在水中，每每路過，他們總感到惋惜。不過，他們嘗到了當?shù)氐奶鹩衩住Ⅴr荔枝，結(jié)識了好兄弟，記住了很多可愛的面孔，也第一次理解許多書本以外的東西：比如人類面對災難的韌性，所有人放下身份只為救災而努力……

抵達橫州第一晚，吳與倫父母便得知了兒子的去向，電話再三確認安全后才放心。辛子瑜直到返滬前一天才坦白，父親見面后和他聊起了1998年抗洪的經(jīng)歷，“我們找到了一些共同話題。”

這幾天，他們的故事正在被更多人看到，并先后登上共青團中央、新華社以及人民日報的微信公眾號，獲得很多鼓勵和認可。對于這場特殊又珍貴的成人禮，吳與倫和辛子瑜向澎湃新聞記者回憶了令他們一生難忘的橫州之行。

眾人搬運救災物資 本文圖片均為 受訪者 供圖

說走就走，去救災

出發(fā)去廣西前，吳與倫有些壓力，一邊問AI“洪澇區(qū)域有什么風險”“怎么防范蚊蟲和蛇”“山區(qū)沒信號怎么找路”，一邊記錄應急預案和物資清單。

那是7月7日晚，幾小時前，他看到廣西橫州洪災的消息，臺風“美莎克”帶來極端暴雨，洪水圍困鄉(xiāng)鎮(zhèn)和村莊，當?shù)厥転膰乐亍?/p>

前方一定需要物資和志愿者，當?shù)鼗饡⒅驹刚呓M織的電話一時打不通，他搜到當?shù)貓F組織發(fā)布的動員倡議，掃碼加入應急儲備志愿者群。和團組織對接人溝通后，吳與倫確認自己可以出一份力，問了幾個鐵哥們，辛子瑜有意愿且有空，便一口答應。

在此之前，辛子瑜從未獨自出遠門，還差兩周才滿18歲；吳與倫只獨自去過一兩次上海周邊。出發(fā)前，兩個少年約定好：不能分開行動，不參與一線救援。原因很簡單，“我們只是剛畢業(yè)的高中生，沒有救援技能或戶外長距離徒步的經(jīng)驗，我們怕過去萬一出了什么事，還給他們添亂，越幫越忙。我們過去能出一點力氣、做好一顆螺絲釘，就已經(jīng)很好了。”

吳與倫在社交平臺發(fā)帖

兩人出發(fā)前采購的部分物資

物資來不及快遞，7月8日，兩人分頭去超市采購：方便面20桶，八寶粥20罐，還有衛(wèi)生巾、安睡褲、手電筒、提燈、膠鞋、勞保手套、藥品、繃帶等，救災和自用物品都備齊，合計花了約千元。

9日早上，兩人告訴父母“去江蘇旅游”，肩背手提著幾大包行李，坐上7點50分由上海開往南寧的高鐵。列車一路向南，靠近南寧時，窗外的青山綠水變成了黃泥色的湍流。

洪水淹沒茉莉花田

坐了整整12個小時，他們第一次踏上廣西的土地。當晚9點半，救災交通群里一位大哥要拉一皮卡車蔬菜去橫州，可以順路捎上他們。洪水過境后，沿途道路泥濘顛簸，人被震得東倒西歪。

半路，大哥忽然搖下車窗說：“往年這里種著大片大片的茉莉花海，打開窗戶全是茉莉花香。”橫州素有“世界茉莉花都”之稱，全國近八成茉莉花產(chǎn)于此。當時的吳與倫和辛子瑜，更多是聞到淤泥的味道。

一口氣忙到凌晨4點

站著也能睡著

7月10日零點左右，兩人在橫州馬嶺鎮(zhèn)一個酒廠倉庫與大部隊會合。

這里是一處物資集散點。全國各地支援的物資經(jīng)集裝箱卡車一批批運來；志愿者負責裝卸，幾十人交錯排成“人鏈”，重物經(jīng)一雙雙手傳到堆放點；貨物分揀后再裝上小皮卡、越野車運往前線，最險的地方需人力扛運，徒步進山單程大約12小時。

男女老少排成“人鏈”傳遞物資

兩人登記并捐出物資后，插空進入隊伍幫忙。第一天一口氣忙到凌晨4點。“辛子瑜是真固執(zhí)，我讓他休息一下喝口水，他還跟我生氣，拉都拉不住。”吳與倫記得，一整天舟車勞頓加上高強度勞動，辛子瑜后來站著就睡著了。

辛子瑜身高一米八五，他說：“大家看我比較壯實，總是喊‘靚仔，你人高馬大，你到貨車上卸貨去’，我就在一聲聲‘靚仔’中迷失自我。”

辛子瑜累到站著睡著了

橫州周邊有多處物資集散點，微信群會發(fā)布招募信息，哪里需要就去哪里。四天時間，兩人先后在馬嶺鎮(zhèn)、橫州市民政局以及多個園區(qū)裝卸物資。大多時候，他們站在隊伍兩端，要么爬貨車卸貨，要么把物品碼垛，都是最耗體力的活兒。“我倆晚上一沾枕頭就能睡著，胃口也比平時大。”吳與倫說，志愿者會發(fā)補給，他第一次體驗到面包一口一個，把礦泉水當口服液喝的那種感覺，“兩三口就一瓶。”

吳與倫肩扛重物

物資成噸成噸地涌入，飲用水、八寶粥、消毒液、衣服、發(fā)電機……搬運久了，肩酸腰痛，饑餓疲憊，眾人便一起喊號子“橫州加油、橫州加油”。

這一幕讓吳與倫記憶深刻。作為城里長大的小孩，日常勞動無非是鋪床、洗碗、做值日生，對政治課本上的“勞動創(chuàng)造價值”鮮有體會。如今當他卸完一車貨，和鄉(xiāng)親們滿頭大汗地吃盒飯，看著空倉庫幾小時內(nèi)堆滿數(shù)噸物資，感覺很不一樣，“這不是高考后父母給買手機、去哪個景點玩能比的，而是勞動帶來的自我實現(xiàn)。”

這種充實感也蓋過了辛勞。搬貨都在倉庫里，高溫濕熱，少有電風扇。“上海要是這種天氣，我不可能出門。”吳與倫說。辛子瑜補道：“但干活的時候出汗，全身都是濕的，完全不會顧及這些。”熱極了，他們就走到窗邊，一陣風吹來，很是爽快。

五湖四海的人共同努力

搬運隊伍里混雜著男女老少，很多是全家上陣。辛子瑜連續(xù)三天碰到一位當?shù)卮蠼悖滋旄赊r(nóng)活，晚上來搬貨，兩個孩子也在隊伍里。大姐教他抬放貨物時張開雙腳蹲一蹲，省力不少。幾天下來，他掌握不少干活訣竅，也懂得要及時補水休息。

一個十五六歲的男孩，跟著家人從南寧過來做志愿者。捐贈的衣物堆成小山，大件需要多人合力才能堆到高處，三人像密切配合，一來二去熟絡起來，休息時一起吹涼風、啃甜玉米，還互加了微信。

第四天遇到一位大哥，忙完一聊，竟然是橫州市慈善會秘書長，是他們之前在捐款通道里看到的名字，“沒想到領導跟我們一起干活”，大家都滿頭大汗。

吳與倫說，在物資集散點，大家各盡其能、各取所需，“忙起來比較狼狽，但完全不會在意，我們不會因為自己一身臭汗感到難堪，這里唯一的羞恥就只有偷懶，當然也沒有這樣的人。”

馬嶺鎮(zhèn)的倉庫堆滿救災物資

每天去不同地方裝卸物資，路上經(jīng)過大片茉莉花田，地勢高處還有花，低洼處已成“湖”，能看到勉強露出的樹冠。但辛子瑜發(fā)現(xiàn)，有的受災居民恢復得很快，兩三天就把家里的淤泥清完了，有些人甚至顧不得家里情況，跑去廠房搬物資、做后廚，還會捐出自家的食物、藥品給志愿者，“當?shù)厝苏宫F(xiàn)的凝聚力和韌性，是一種‘力惡其不出于身也，不必為己’的精神。”

他們還看到全國各地的奔赴，有山東的救援隊、黑龍江的司機、河南的重裝徒步退役軍人，上海送蛇毒血清的醫(yī)學生等。“實際上，我們能盡的只是非常小的一份力，更多是當?shù)厝俗园l(fā)組織救援，還有很多來自五湖四海的人共同努力。”吳與倫說。

辛子瑜、吳與倫和現(xiàn)場結(jié)識的青年志愿者合影

待來年茉莉花開

在橫州，兩人住在一個托兒所改建的免費安置點，由于個頭高，床比較小，得兩張床拼在一起，睡對角線。洗澡也不便，只能沖冷水澡或擦身，每天汗津津的。

他們沒抱怨，反而覺得被照顧得很好。管住宿的英姐60歲左右，在他們抵達的第一天凌晨4點多還醒著，掏出自家洗干凈的被子床單鋪床，早飯買了當?shù)靥禺a(chǎn)的玉米汁，還送過好幾次荔枝，說回上海吃不到，是“帶著枝葉摘下來的，晶瑩剔透的荔枝”。

英姐準備的早餐

工作間隙，他們也會拍照記錄，曬曬卸下的一卡車茄子。

有一晚整條街停電，大家圍坐在一起，中間支個手電筒，天南海北的人們聊起各自的生活經(jīng)歷，一位大哥買來西瓜分享。冷飲店的5歲小女孩，拿著手電筒晃來晃去。她問上海在哪里，吳與倫比畫著腳下的路，“從這頭走到那頭，這樣的距離走個幾百次就到上海了。上海是我的家鄉(xiāng)，就像橫州是你的家鄉(xiāng)一樣。”女孩沒有回應，過會兒她從店里偷偷拿了兩瓶冰茉莉花茶，讓吳與倫帶回上海喝。吳與倫又私下找她父親付了錢。

救災期間，吳與倫在社交平臺上發(fā)布的帖子獲得數(shù)千點贊，有當?shù)厝肆粞缘人麄円院髞砟蠈幟赓M請吃飯，“接到二三十個這種邀約了，感覺吃都吃不過來，當?shù)厝朔浅崆椤！?/p>

7月13日深夜，兩人從南寧飛回上海。父母已知道他們?nèi)ゾ葹牧恕?/p>

抵達橫州的第一晚，吳與倫父母便從旁人那里得知了兒子的去向，很緊張，電話再三確認工作內(nèi)容和場地安全后才放心。吳與倫說：“他們擔心歸擔心，但驕傲自豪也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畢竟孩子在做對社會有益的事。”

辛子瑜直到返滬前一天才坦白，父親見面后并沒有太大情緒波動，反而和他聊起1998年抗洪，“我們找到一些共同話題，溝通也挺順的。”

在橫州時，吳與倫已得知自己被華東師范大學提前批錄取，辛子瑜則還在等待消息。半個月前，他們一位原本打算去江蘇玩，一位計劃從南昌往成都西行。去橫州更像個意外，但兩人都覺得，這比旅游有意義得多，沒有比這更珍貴的成人禮。

13日，英姐發(fā)來消息，說給每人買了一袋茉莉花茶，卻不知兩人已踏上返程路，有些遺憾。吳與倫說：“來年茉莉花再盛開的時候，希望我們能回到那邊，和他們一起喝最正宗的茉莉花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