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加薪名單貼出來的那個下午，我把打印紙摔在桌上。
翻了三遍，沒有我。
盧茹雪湊過來，壓低聲音說名單第一是黃偉，總監(jiān)的外甥。
我沖進辦公室，賈秋菊端著茶杯笑：“小宋，十年老員工跟新人計較？”我當(dāng)場填了離職。
八分鐘后走出電梯，她靠在門邊，笑著說：“不給你加，就是想讓我外甥看看什么叫規(guī)矩。”我攥緊離職單，手指發(fā)白。
可三天后，我在一個舊鐵盒里翻到王婉老總的遺書，上面寫著“黃偉是我兒子”——那一刻，我才明白這句話真正的意思。
01
恒達財務(wù)部的空調(diào)永遠調(diào)不好。
夏天冷得像冰窖，冬天又悶得透不過氣。
我在這坐了十年，從出納熬到主辦會計，屁股底下的椅子換了四把，工位也從前臺挪到了最里面靠窗的位置。
那天下午兩點，盧茹雪從打印室跑回來，手里攥著一張紙，臉色不太好看。
“念瑤姐，加薪名單出來了。”
她說話聲音很小，像是怕誰聽見。我接過那張紙，從上到下掃了一遍。三十多個名字，按部門排，財務(wù)部有五個名額。
沒有我。
我又看了一遍。從第一個看到最后一個，每個名字都認得。黃偉、張麗娟、周曉波、劉志強、馬春燕。
五個名字，沒有宋念瑤。
“你看錯了吧？”我把紙湊近了些，揉了眼睛再看。
盧茹雪搖搖頭，眼神有點躲閃：“我?guī)湍銓α藘杀椤?/strong>”
我盯著那張紙，手指頭有點發(fā)抖。
十年了，每年考核都是優(yōu)秀，去年年底還拿了全公司的最佳員工。
去年王婉老總在的時候，親口跟我說過：“小宋，你是財務(wù)部的頂梁柱。”
現(xiàn)在名單上沒我。
“黃偉是誰？”我抬頭問盧茹雪。
“新來的，上個月才入職。”她壓低聲音，“聽說是總監(jiān)的外甥。”
外甥。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那個瘦瘦高高、戴眼鏡的小伙子，每天跟著賈秋菊進進出出，嘴特別甜，見誰都叫“姐姐”
“叔叔”。來了一個月，賬目還分不清借貸，倒先上了加薪名單。
“他加了多少？”
“三千。”
我心里一沉。我去年才加了五百。
盧茹雪看我臉色不對，把手搭在我胳膊上：“念瑤姐，你別沖動。賈總監(jiān)那個人……”她沒說下去，只是嘆了口氣。
我坐在椅子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頭頂?shù)娘L(fēng)扇呼呼轉(zhuǎn)著，鐵皮柜子泛著冷光。
這個辦公室我待了十年，每一寸都熟得不能再熟。
靠門那盆發(fā)財樹是我搬來的，飲水機旁邊的小白板上寫著我的字——“本月報稅截止20號”。
我以為這里是我的地盤。
現(xiàn)在看來，不是。
下班前，我在走廊里碰見了賈秋菊。
她穿著黑色套裝，頭發(fā)盤得一絲不茍，手里端著那個永遠不換的搪瓷茶杯。看見我，她笑了笑，眼睛彎成一條縫。
“小宋，名單看了吧？”
“看了。”
“公司有公司的安排，你要理解。”她抿了口茶，“年輕人需要機會，你這資歷……”
“我資歷夠老了，老到連加薪都不配了是吧？”
她臉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fù)過來：“小宋，你這話就不好聽了。公司考核綜合評價，不光看業(yè)務(wù)能力。”
“那看什么？”
她沒回答，端著茶杯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那天晚上回家，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老公問我怎么了，我沒說。他不懂職場上的這些彎彎繞繞，我也不想讓他操心。
可我心里憋得慌。
閉上眼睛，腦子里全是那張加薪名單。黃偉，黃偉，黃偉……
我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
窗外路燈的光透進來，在墻上投下一片昏黃。
十年的工齡，換不來一個公平。
我攥緊被子，眼淚就下來了。
02
第二天一早，我直接去了賈秋菊的辦公室。
門開著，她正在打電話，聲音溫柔得像換了個人：“好好好，你放心，小偉在這邊我肯定照顧。”看見我站在門口，她沖我擺擺手，示意我等一下。
我沒等，直接走進去，把辭職信拍在她桌上。
她愣了一下，對著電話說了句“回頭打給你”，掛了。
“小宋，你這什么意思？”
“辭呈。”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信紙，沒拿起來，反而笑了：“為加薪的事？你不覺得太沖動了？”
“賈總監(jiān)，我想問一句，為什么黃偉剛來一個月就能加薪？我干了十年，一次都沒落下？”
她靠在椅背上，搪瓷茶杯在手里轉(zhuǎn)了轉(zhuǎn)：“小宋，我跟你直說吧。黃偉不是普通員工，他是我外甥。”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她放下茶杯，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我這個做阿姨的，難道連這點面子都沒有？再說，年輕人有沖勁，好好培養(yǎng)，將來是公司的棟梁。”
“那我呢？”
“你？”她看著我，眼神里帶著點憐憫，“小宋，你業(yè)務(wù)能力強，這我承認。但你這個人……怎么說呢，太軸了。去年報銷單的事，你當(dāng)著全部門的面讓小李下不來臺，那是我侄子。”
我心里一沉。
原來是這樣。
“那件事我有理，他報銷單造假。”
“有理就能不顧別人面子？”賈秋菊站起身，走到窗邊，“小宋，職場不是考場。光會做賬沒用，還要會做人。你這些年得罪了多少人，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她轉(zhuǎn)過身，眼神冷下來：“這次不加你，也不是我一個人的決定。公司要留人，也要淘汰人。你這樣的，留著也是麻煩。”
我攥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
“所以，你承認是故意針對我？”
“針對？”她笑了，“談不上。就是讓你知道，在這個公司，規(guī)矩是我定的。”
我從桌上拿起辭職信，撕成兩半，摔在她桌上。
“好，你的規(guī)矩，我不伺候了。”
從辦公室出來，我直接去了人事部。
小李看見我，有些意外：“宋姐，你怎么來了？”
“辦離職。”
“啊？”他站起來，“不是，你怎么突然……”
“你別問了，把單子給我。”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從抽屜里拿出一份離職申請表。
我坐下來，填得飛快。
姓名、部門、入職時間、申請離職原因——我寫了四個字：“個人原因”。
填完表，我把工牌摘下來放在桌上。小李看著工牌，嘆了口氣：“宋姐，你再想想。”
“不用想了。”
我回到工位，開始收拾東西。
抽屜里東西不多。
幾本賬冊、一支鋼筆、一盒潤喉糖。
我拉開最底下的抽屜，看見一個舊鐵盒。
那是王婉老總半年前托我保管的，說等時機到了再來取。
鐵盒很沉，上了鎖，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王婉老總退休后去了國外養(yǎng)病，臨走前把盒子交給我，說：“小宋，這個你先幫我收著，以后會有人來拿。”
我當(dāng)時沒多想，就收下了。
現(xiàn)在要走了，這個盒子怎么辦？
我猶豫了一下，把盒子放進紙箱里。先帶回家吧，等王總聯(lián)系我再說。
收拾完東西，我看了一眼時間。
八分鐘。
從填表到交牌，整整八分鐘。十年工齡，就值八分鐘。
我端著紙箱走出辦公室，盧茹雪追出來，眼圈紅了：“念瑤姐，你真走啊？”
“嗯。”
“對不起，我……我?guī)筒涣四恪！?/p>
我沖她笑了笑：“沒事，你好好的。”
走到電梯口，電梯門快關(guān)上的時候，一只手伸進來，把門擋住了。
賈秋菊站在外面，手里端著茶杯，臉上帶著笑。
“小宋，這就走了？”
我沒說話。
她走進電梯，按了一樓，然后靠在邊上，看著我的紙箱：“八分鐘就收拾好了？看來也沒什么東西嘛。”
“十年工齡，就值這一紙箱。”我說。
她笑了：“你這話說的，好像公司虧待了你似的。”
“沒有覺得虧待，就是看清了。”
電梯往下走，數(shù)字一格一格跳。我看著樓層顯示屏，心里很平靜，像是終于把一塊石頭放下了。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
我先走出去，賈秋菊跟在后面。走到大廳門口的時候，她叫住我。
“小宋。”
我轉(zhuǎn)身。
她站在玻璃門邊上，陽光從外面照進來，把她臉上的皺紋照得清清楚楚。
“不給你加薪，不是為了別的。”她說，“就是想讓我外甥看看，什么叫規(guī)矩。”
我愣在原地。
“在這個公司，我說了算。我說誰行，誰就行。我說不行，十年也沒用。”
她說完，端著茶杯轉(zhuǎn)身走了，高跟鞋踩在瓷磚地上，噠噠噠的，像是勝利的鼓點。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外面陽光很刺眼。
我抱著紙箱走出去，心里憋著一股氣，怎么也吐不出來。
03
回家路上，我坐在公交車最后一排，看著窗外的風(fēng)景發(fā)呆。
十年了。
從26歲到36歲，我從一個小姑娘熬成了老油條。
恒達公司是我畢業(yè)后的第一份工作，也是唯一一份。
我把最好的青春都給了它，換來的是一句“規(guī)矩是我定的”。
手機響了，是老公打來的。
“下班了？晚上吃什么？”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么說。
“我辭職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一聲嘆息：“行，回來再說吧。”
掛了電話，我把頭靠在窗戶上，眼淚就出來了。路邊的樹飛快往后退，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進來，忽明忽暗。
回到家，老公已經(jīng)做好飯了。
四菜一湯，都是我愛吃的。他什么都沒問，就說了句“先吃飯”。
我坐下來，端著碗，一口一口往嘴里扒。米飯很香，可我嘗不出味道。
“今天的事，我都知道了。”他終于開口，“你姐給我打了電話，說你辭職了。”
我姐在恒達對面的銀行上班，消息傳得快。
“為了加薪的事？”
“不只是加薪。”我放下筷子，“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十年了，我圖什么？不就是圖個公平嗎？結(jié)果呢？外甥來了一個月，加三千。我呢？一年加五百。”
他沒說話，給我夾了塊排骨。
“我支持你。”他說，“大不了換個地方干。”
我心里一暖，眼淚又下來了。
第二天我睡到自然醒。不用趕早高峰的感覺真好，可心里空落落的。我坐在沙發(fā)上發(fā)了會兒呆，決定先收拾那箱從公司帶回來的東西。
紙箱放在客廳角落里，我把它搬過來，一件一件往外撿。賬冊、鋼筆、潤喉糖……都是些不值錢的東西。
最后是那個鐵盒。
我拿起來晃了晃，里面好像有東西，挺沉的。鐵盒上掛著一把小鎖，沒有鑰匙。我翻遍了箱子里所有的東西，也沒找到。
王婉老總給我的時候，沒給我鑰匙。
她說過：“小宋，這個盒子很重要，你一定要保管好。”
我當(dāng)時沒當(dāng)回事，現(xiàn)在倒好奇起來了。里面到底裝了什么？
我試著掰了一下鎖，紋絲不動。又找了根回形針捅了兩下，也沒用。
算了，先放著吧。
我把鐵盒放在茶幾上，突然想起來一件事。
王婉老總半年前突然退休，說是身體不好，要去國外養(yǎng)病。
她走得特別急，連歡送會都沒辦。
走之前，她把財務(wù)部的交接工作全交給了賈秋菊，還特意把我叫到辦公室，說了句奇怪的話：“小宋，以后公司有什么事，你多擔(dān)待點。”
我當(dāng)時以為她說的“擔(dān)待”是指工作上的事，就沒多想。
可現(xiàn)在想想，她好像話里有話。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鐵盒的影子。它就在茶幾上，安安靜靜地躺著，卻像一顆定時炸彈，讓我心里不踏實。
第二天一早，我決定找個開鎖師傅。
樓下五金店的老張看了看盒子，搖搖頭：“這鎖不便宜，硬撬會弄壞盒子。你有鑰匙嗎？”
“沒有。”
“那就沒辦法了。”他把盒子還給我，“要不你去配鎖店看看。”
我又跑了三家配鎖店，都說不好弄。最后一個老師傅看了看鎖眼，說：“這是老式彈子鎖，得有原配鑰匙才能開。要不你用角磨機割吧。”
我一聽，舍不得。這盒子是王婉老總的，說不定里面真有重要東西。
回到家，我把盒子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發(fā)現(xiàn)底部印著一行小字：“恒達公司二十周年紀念，2005年。”
恒達二十周年。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王婉老總在公司待了二十七年，是創(chuàng)始人之一。這個盒子應(yīng)該是當(dāng)年發(fā)的紀念品。
我盯著那行字，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如果盒子里裝的是王婉老總的東西，那她的鑰匙會放在哪里？
我拿起手機，翻到王婉老總的電話。半年前她退休后，我們偶爾還發(fā)消息問候，但從沒打過電話。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按下了撥號鍵。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guān)機。”
我愣住了。
關(guān)機？
我又打了一遍，還是關(guān)機。
打她家里座機，沒人接。
我心里突然有種不祥的預(yù)感。王婉老總雖然年紀大了，但精神一直很好。她怎么會突然失聯(lián)？
我上網(wǎng)搜了一下她的名字，沒有消息。又翻她的朋友圈，最新一條是半年前發(fā)的，一張機場的照片，配文是“再見了，老伙計們”。
從那以后再沒更新過。
我坐在沙發(fā)上，看著茶幾上的鐵盒，心里越來越不安。
這里面到底有什么？
04
接下來的三天，我每天都在給王婉老總打電話。
全關(guān)機。
我又聯(lián)系了她以前的助理小林，問她知不知道王總在國外的地址。
小林支支吾吾，說王總交代過不要打擾她。
我一再追問，她才說：“宋姐，王總她……其實已經(jīng)去世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點點雜音。
“你說什么？”
“三個月前的事。她到了國外沒兩個月就病重了，走得很突然。”
我拿著手機，腦袋一片空白。
“怎么沒人通知公司？”
“王總交代的，不辦追悼會，不通知任何人。”小林聲音很輕，“她說自己這輩子夠風(fēng)光了，不想讓大家麻煩。”
我站在原地，半天說不出話。
想起王婉老總半年前的樣子，精神還那么好，說話中氣十足。誰能想到，她其實是強撐著最后一口氣，交代完所有事才走的。
“那……她有沒有留什么東西給我？”
“留東西？什么？”
“一個鐵盒，她走之前給我的。”
小林沉默了一會兒：“我不清楚。王總走之前跟我說過，有些私人物品托付給了信得過的人保管。應(yīng)該就是你吧。”
掛了電話，我看著鐵盒，眼淚就下來了。
王婉老總對我有恩。七年前我差點被開除，是她保下了我。后來年年評優(yōu)，也是她推薦的。她是我在恒達唯一的靠山，她走了，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難怪賈秋菊敢這么囂張。
王總一死，她就露出了真面目。
我把鐵盒抱在懷里，心里突然有了一個念頭。這個盒子必須打開。王總把它托付給我，一定有她的道理。
我翻遍了家里所有的工具，找到一把小螺絲刀。對著鎖眼捅了半天，還是不行。最后我急了，拿著螺絲刀使勁一撬，“咔”一聲，鎖開了。
我屏住呼吸，慢慢打開盒子。
里面有一個牛皮信封，厚厚一沓。我先打開信封，里面是一份親子鑒定報告。
報告上面的名字讓我愣住了。
黃偉。
鑒定結(jié)果是：支持王婉是黃偉生物學(xué)母親的可能性大于99.99%。
我腦子嗡的一聲。
黃偉是王婉的兒子？
那個內(nèi)向、懦弱、剛來一個月的小伙子，是王婉親生的？
我繼續(xù)往下翻，信封底下還有兩封信。
第一封是王婉寫的，筆跡我很熟悉。
“秋菊：
當(dāng)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yīng)該已經(jīng)不在了。
我這一輩子，沒什么遺憾，唯一的虧欠就是小偉。
當(dāng)年我生他的時候太年輕，又剛離婚，實在養(yǎng)不起。
把他送到福利院，是我這輩子最后悔的決定。
這些年我一直暗中關(guān)注他，看著他長大、上學(xué)、工作。
我不敢認他，怕他恨我。
直到去年查出病，我才下定決心找回來。
他今年二十八歲了，性格內(nèi)向但很善良。
我拜托你照顧他，帶他進公司，讓他學(xué)點本事。
但不要告訴他我的事，就說是遠房親戚。
等我走了，你再慢慢告訴他。
姐姐王婉”
我拿著信紙，手在發(fā)抖。
第二封信也是王婉寫的，筆跡明顯更潦草，像是用最后力氣寫的。
“小宋：
你看到這封信，說明我已經(jīng)走了。
這個盒子里的東西，是我最放不下的遺物。
秋菊是我最好的姐妹，小偉是我唯一的兒子。
我把他們倆都托付給你了。
小偉是我的骨肉，但他從小沒媽，性子軟。
秋菊是個要強的人，但她有她的苦衷。
以后你多幫襯著點。
公司的事，你比我懂。
財務(wù)部門不能一家獨大。
我走之前，本來想推薦你當(dāng)財務(wù)總監(jiān)，但秋菊攔住了。
她說你還年輕，需要歷練。
我沒堅持，是怕傷了她面子。
但你自己要爭氣。
老朋友王婉”
我癱坐在沙發(fā)上，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涌。
王婉老總把兒子托付給賈秋菊，讓她帶進公司照顧。可賈秋菊做了什么？
她把黃偉當(dāng)成了自己的棋子，用來鞏固地位，用來打壓我這個“威脅”。
她不給黃偉加薪，不是想讓他學(xué)會什么規(guī)矩，而是想讓他感恩戴德、聽她擺布。
她不給我加薪，不是因為我能力不行，而是因為王婉老總想讓我當(dāng)財務(wù)總監(jiān)。
她害怕。
怕我取代她。
我攥著信紙，心里翻江倒海。
恨？有。
可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的復(fù)雜滋味。王婉老總到死都在為這個公司和兒子操心，卻不知道她最信任的姐妹，正在一點點毀掉她留下的東西。
我拿起手機，翻到黃偉的微信。
他加過我好友，但我從來沒跟他聊過。他頭像是一個卡通小孩的背影，看起來很孤獨。
我猶豫了很久，還是發(fā)了一條消息：“小黃，有空嗎？我想跟你聊聊。”
等了十分鐘，他回了一個字：“好。”
05
我們約在公司附近的一家茶館。
我到的時候，他已經(jīng)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沒動過的茶。看見我，他站起來，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
“宋姐。”
“坐吧。”
我坐下來，看著他。他比一個月前瘦了些，黑眼圈很重，精神也不太好。
“你最近怎么樣？”
“還行。”他低頭喝茶，“你走了以后，財務(wù)部調(diào)整了一下，我現(xiàn)在跟著張姐學(xué)業(yè)務(wù)。”
“賈秋菊對你好嗎？”
他愣了一下，沒想到我問得這么直接。
“挺好的，她很照顧我。”
“你知道她為什么照顧你嗎？”
他抬起頭，眼神里有些困惑：“她是我表姨啊。”
我嘆了口氣，從包里拿出那個牛皮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你先看看這個。”
他看了我一眼，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了信封。抽出親子鑒定報告，他看了幾行，臉色就變了。
“這……這是什么？”
“你看完再說。”
他手抖著，一頁一頁翻下去。看到最后，他的眼眶紅了。
“這不可能。”
“是真的。”我又掏出王婉老總的信，“這是你媽寫給你的。”
他接過信，手抖得更厲害了。
茶館里很安靜，空調(diào)的風(fēng)呼呼響。我看著他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震驚，再變成痛苦，最后整張臉都垮了。
“她……她怎么不告訴我？”
“她不敢。怕你恨她。”
“我怎么可能恨她？”他攥著信紙，眼淚掉下來，“我從小在福利院長大，天天做夢都在想我媽長什么樣。后來賈秋菊來找我，說是我遠房表姨，帶我來城里上班。我以為……我以為我總算有個親人了。”
“賈秋菊知道你的身世嗎？”
他愣了一下：“她說她是受人所托。”
“她知道的。”我說，“但她沒告訴你，還把這事瞞了下來。她為什么不告訴你？”
他看著我，眼神里全是茫然。
“因為她想讓你當(dāng)她的棋子。”我把王婉老總第二封信的內(nèi)容告訴他，“你媽本來想讓我當(dāng)財務(wù)總監(jiān)，但賈秋菊攔住了。她怕我威脅到她的位置，就用你來做籌碼，打壓那些可能取代她的人。”
黃偉手里的信紙掉在地上。
“所以……她對我好，不是因為我是她外甥，而是因為我媽？”
“對。”
他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我看他這樣，心里也不好受。可有些事，不說清楚不行。
“我今天來找你，不是想讓你難過。”我把信收回來，“我告訴你這些，是想讓你知道真相。你媽是個好人，她走之前還在為你操心。你要對得起她。”
“那我該怎么辦？”
“你想怎么辦？”
他擦了把眼淚，抬起頭：“我想辭職。”
“為什么？”
“我不能再待下去了。這家公司，這些事……我不想當(dāng)任何人的棋子。”
我看著他的眼睛，突然覺得這孩子其實不懦弱。
他只是一直不知道真相。現(xiàn)在知道了，反而有了方向。
“你辭職，賈秋菊不會同意的。”
“我不需要她同意。”他站起來，聲音很堅定，“宋姐，謝謝你告訴我這些。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他說完，轉(zhuǎn)身就走了。
我坐在茶館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陽光透過玻璃窗灑進來，在桌上投下一片金黃色的光。窗外車水馬龍，人來人往。他的背影瘦瘦的，像一棵剛被風(fēng)吹過的小樹。
手機震了一下，是羅峰發(fā)來的消息。
“宋會計，有空來我這邊坐坐嗎？”
羅峰是恒達的副總，王婉老總的老搭檔。他在公司待了二十年，比王婉還久。賈秋菊上任后，他就退居二線了，基本不管事。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好。”
06
羅峰的辦公室在恒達大樓的頂樓，隔著玻璃能看到整個城市的風(fēng)景。
我到的時候，他正在泡茶。七十歲出頭的人了，精神頭還不錯，頭發(fā)全白了，但腰板挺得很直。
“小宋，來了。”
“羅總。”
“別叫總了，我現(xiàn)在就是個閑人。”他給我倒了杯茶，“聽說你辭職了？”
“不全是。”
他笑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說說，為了什么？”
我沉默了一會兒，還是說了：“羅總，您知道黃偉是誰的兒子嗎？”
他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看著我的眼神變了。
“你知道了？”
“王總留給我的信里寫了。”
他嘆了口氣，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王總走之前，跟我說過這事。她讓我多照看著點，但她沒來得及安排妥當(dāng)就走了。”
“賈秋菊知道真相，但她故意瞞著。”
“我知道。”羅峰搖搖頭，“秋菊這個人，說好聽了叫有野心，說難聽了就是自私。她跟了王總二十多年，王總對她信任有加。可王總一走，她的真面目就露出來了。”
我從包里掏出親子鑒定報告和王婉的信，放在桌上。
“羅總，這些東西交給您，您看著辦吧。”
他看著桌上的信封，沒有拿，反而問我：“你想讓我怎么辦？”
“讓賈秋菊為她的所作所為負責(zé)。”
羅峰盯著我看了很久，突然笑了：“小宋，你果然跟我想的一樣。”
“什么意思？”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我：“王總在的時候，就說過你比她強。她說你這個人做事有原則、有底線、有擔(dān)當(dāng)。她本來想讓你接她的班，但秋菊攔住了。王總不想內(nèi)斗，就沒堅持。”
“那現(xiàn)在呢？”
羅峰轉(zhuǎn)過身：“現(xiàn)在不一樣了。秋菊太過分了。她以為王總死了，公司就是她說了算。她錯了。”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沓文件：“這是她這幾年吃公司回扣的證據(jù)。我一直在收集，但缺一個能說服董事會出手的理由。”
“現(xiàn)在有了？”
“有了。”
我看著那沓文件，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原來羅峰一直在布局。他不說，只是等一個時機。
“小宋，你愿意回來嗎？”
“回來？”
“我打算推薦你當(dāng)財務(wù)總監(jiān)。等賈秋菊的事情處理完，財務(wù)部就交給你。”
財務(wù)總監(jiān)？四個月前王婉老總提起過的位置，羅峰現(xiàn)在要給我？
“可我已經(jīng)辭職了。”
“辭職可以撤銷。只要你愿意，我跟人事部說一聲。”
我低頭看著茶杯里的水，水面上飄著幾片茶葉，沉沉浮浮。
“羅總，為什么是我？”
“因為你值得。”羅峰看著我，“你沒背景、沒靠山，靠自己的能力走到今天。你的賬從來沒錯過，你的為人我也信得過。公司需要這樣的人，而不是那些靠關(guān)系上位的。”
我攥緊拳頭，心里翻涌著一股熱流。
可我又想到賈秋菊那張臉，想到她說“規(guī)矩是我定的”時的得意表情。
“賈秋菊會同意嗎？”
“她同不同意不重要。”羅峰笑了笑，“重要的是董事會怎么決定。”
從羅峰的辦公室出來，我站在電梯口往下看。
大廳里人來人往，穿著工作制服的員工們步履匆匆。靠窗的綠植長得很茂盛，有一盆是我去年搬來的。
我在這里十年了。
我以為自己再也回不來了。
手機震了一下，是黃偉發(fā)來的消息。
“宋姐，我辭職了。”
我盯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不知道該回什么。
07
黃偉辭職的消息，在公司里炸開了鍋。
我聽盧茹雪說，賈秋菊氣得摔了杯子，跑到人事部質(zhì)問，為什么沒人通知她就給黃偉辦了手續(xù)。
人事部的小李說，按公司規(guī)定，正式員工主動辭職，書面申請就可以辦結(jié)。
賈秋菊又把電話打到黃偉手機上，打了十幾遍，沒人接。
她急了。從公司大樓沖出去，在門口攔了輛出租車，去了黃偉的住處。
那棟老居民樓跟王婉老總當(dāng)年住的地方隔了兩條街，以前王總每個月都要在這附近轉(zhuǎn)幾圈。
“小偉，你給我開門！”
黃偉的住處在她記憶里是那個破舊的小院子。
“你聽我說，你媽的事……”
“我全都知道了。”
賈秋菊的腳步僵住了。
“你什么時候知道的？”
“宋姐告訴我的。”
賈秋菊站在樓梯上，渾身發(fā)冷。
“她怎么會知道？”
“我媽留給她的信里寫的。”
黃偉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賈秋菊，你到底瞞了我多少？”
“我……我是為你好。你媽走得急，我怕你接受不了……”
“為我好？”黃偉笑了，笑聲里帶著哽咽，“你把我當(dāng)傻子。你明知道我是誰，卻不告訴我。你讓我來公司，不是為了幫我，是為了給自己找個棋子。你打壓宋姐，也是為了保住你的位置。”
賈秋菊的臉紅一陣白一陣的：“你胡說！”
“我沒有胡說。”黃偉轉(zhuǎn)過身，“你把宋姐逼走了，因為她比你強。你怕她取代你，就用我來當(dāng)擋箭牌。你太自私了。”
賈秋菊咬著嘴唇，眼淚差點掉下來：“你懂什么？我在公司熬了二十年，從一個小會計熬到總監(jiān)，容易嗎？王婉一句話就把她推薦成接班人，憑什么？我比她差什么？”
“你比她差了很多。”
黃偉說完，打開門，走進屋里，把門關(guān)上了。
賈秋菊站在門外，手還保持著要敲門的姿勢，最終無力地垂下來。
她坐在樓梯上，眼淚終于掉下來。
二十年前，她剛進恒達，也是個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
那時候王婉是財務(wù)主管，對她特別好，手把手教她做賬、帶她跑客戶。
她叫王婉“姐”，在心里把她當(dāng)親姐。
后來王婉升了老總，她也跟著升了總監(jiān)。
她以為這輩子都會跟著王婉干下去。
可后來她變了。
變的是心態(tài)變了，人脈變了，錢和權(quán)也變了。
她開始不滿足，覺得王婉給她的不夠多。
那些年她貪污回扣、安插自己的人、打壓那些能威脅她的人。
她變了很多。變得連王婉都認不出來了。
所以王婉臨終前，沒有把公司托付給她，而是想到了宋念瑤。
她大概也感覺到了，自己最信任的姐妹，早就不是當(dāng)年的那個小姑娘了。
賈秋菊坐在樓梯上，捂著臉哭了一下午。
第二天，董事會召開了臨時會議。
羅峰把這些年收集的資料全部拿出來，還有王婉老總的遺書和親子鑒定報告。
“賈秋菊同志，請你解釋一下，為什么這三年來公司賬目上會出現(xiàn)那么多不明支出？為什么你在沒有任何考核記錄的情況下，給自己的外甥加了三千塊工資？為什么你明知黃偉是王婉同志的兒子，卻隱瞞不報？”
賈秋菊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的臉白得像紙。
“秋菊，王總待你不薄啊。”羅峰看著她，聲音里帶著失望，“你怎么變成這樣了？”
會議室里安靜得可怕。
賈秋菊低著頭，沒有辯解。
最終，董事會投票一致決定：罷免賈秋菊財務(wù)總監(jiān)職務(wù)，開除處理，涉及違法行為移交司法機關(guān)。
消息傳出來，整個公司都炸了。
08
處理完賈秋菊的事，我以為自己跟恒達算徹底翻篇了。
那天上午，我正坐在家里看招聘信息，門鈴響了。打開門，是羅峰。他穿著藍色襯衫，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看起來精神不錯。
“羅總，您怎么來了？”
“來請你這尊大佛回去。”他笑著說。
我讓他進屋坐下，給他倒了杯茶。
“羅總，我已經(jīng)辭職了。賈秋菊也走了。您那邊的事，我?guī)筒簧厦α恕！?/p>
羅峰端著茶杯，沒急著喝：“小宋，財務(wù)總監(jiān)的位置空缺，我們開會討論了一下。董事會希望你回來。”
“我？”
“對，你。”
他放下茶杯，鄭重的看著我：“王總在的時候，就說過你是最合適的人選。秋菊走了，這個位置非你莫屬。”
我沉默了很久。
“羅總，我沒什么可回報您的。”
“我不要你回報。”羅峰擺擺手，“公司的財務(wù)管理，這些年讓秋菊搞得烏煙瘴氣。我需要一個干干凈凈的人。”
“我沒有后臺，也沒有靠山。”
“不需要。”
“我愿意回來。”
當(dāng)天下午，我重新辦理了入職手續(xù)。
人事部的小李看到我，笑了：“宋姐，歡迎回來。”
“謝謝你。”
我走進財務(wù)部，看見盧茹雪正站在門口，眼睛紅紅的。
“念瑤姐，你回來了。”
“回來了。”
她撲上來抱住了我，聲音哽咽：“我就知道你會回來的。”
我拍了拍她的背，眼眶也濕了。
重新坐在靠窗的工位上，我心里百感交集。
電腦還是那臺電腦，椅子還是那把椅子，連桌上的日歷都翻在今年六月那頁。
我坐在那里，給黃偉打了個電話。
“小黃，你在哪？”
“我在找工作。”
他的聲音聽起來輕松了不少。
“有沒有興趣回來？”
“回恒達？”
“可以換個地方。”
他沉默了幾秒：“宋姐，讓我想想。”
“好，你慢慢想。”
掛了電話，我給王婉老總那兩封信拍了張照片，保存在手機里。然后在心里默念：王總，我回來了。你放心，從今以后，我會照顧好他。
09
大半年過去了。
我從恒達財務(wù)經(jīng)理升到了財務(wù)總監(jiān)。羅峰半年前退休了，他說要給年輕人騰地方。
我接手財務(wù)部后，第一件事就是清理賬目。
賈秋菊留下了一大堆爛攤子。
很多賬對不上數(shù)，資金流向也不明不白。
我?guī)е攧?wù)部的人，整整忙了一個多月，才把所有賬目理清楚。
盧茹雪升了主管，會計部的人對她評價不錯。
“念瑤姐，我常跟新人說，做事要對得起良心。”她笑著跟我聊過。
我點頭：“對。”
黃偉最后還是沒回來。他說想換個環(huán)境。我理解他，畢竟這里是王婉老總待了一輩子的地方，對他來說是永遠跨不過去的一道坎。
他去了南邊一個小城市，在一家物流公司做會計。他偶爾給我發(fā)消息，說說近況，問問我過得好不好。
“我挺好的。”我回他，“你也保重。”
“宋姐，我想跟你說句謝謝。”
“謝什么？”
“謝謝你告訴我真相，也謝謝你讓我走自己的路。”
我看著屏幕上的字，眼眶有點發(fā)酸。
王婉老總，你看到了嗎？你的兒子終于長大了。
他不再是那個躲在賈秋菊身后的小伙子了。他有了自己的路，有了自己的選擇。他活得像個人了。
窗外的陽光灑在辦公桌上，亮得晃眼。
羅總說，小宋，我這個人看人不會錯。你有風(fēng)骨。
我笑了：“羅總，您高看我了。”
我活成了一棵能自己生根的樹，再大的風(fēng)都吹不倒。
10
又是一年秋天。
恒達公司的年會在市中心的酒店里舉行。
我坐在主桌上，看著臺下兩百多名員工，心里感慨萬千。
去年這個時候，我還是那個被踢出加薪名單的“刺頭”，今年我已經(jīng)成了這家公司財務(wù)部的掌舵人。
羅峰退休后，公司也經(jīng)歷了管理層調(diào)整。新來的總經(jīng)理是從兄弟公司調(diào)過來的，姓劉，四十出頭，做事干脆利落。我跟她合作得還不錯。
那天晚上，年會的重頭戲是優(yōu)秀員工頒獎。
名單是我親自審定的。今年的評選很嚴格，從業(yè)績、考勤、品德等各方面綜合考核，最后評出了五個人。沒有關(guān)系戶，全都是憑本事干出來的。
我看著臺下鼓掌的員工，其中有幾個年輕人，眼睛里閃著光。他們讓我想起十年前的自己，也是這樣滿懷憧憬。
上臺發(fā)言的時候，我講了一段話。
“各位，公司在恒達這二十七年里，經(jīng)歷了很多風(fēng)雨。我在這里待了十一年，從出納做到財務(wù)總監(jiān)。很多人問我，為什么能堅持這么久？”
臺下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在等我的答案。
“因為有一句話，我一直記在心里。”
我頓了頓。
“規(guī)矩不是用來踩人的，是用來保護人的。對的事，就要堅持去做。”
臺下響起掌聲，經(jīng)久不息。
第二天一早，我收到了一條微信。來自黃偉。
“宋姐，我升主管了。謝謝你。”
我笑了笑，回了一句：“恭喜。好好干。”
“宋姐，你昨天演的話，我看到了。你說得對，規(guī)矩不是用來踩人的，是用來保護人的。”
我看著屏幕上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隔著屏幕，我仿佛能看到他的臉。
王婉老總，您看到了嗎？他從那個懦弱的小伙子，活成了有擔(dān)當(dāng)?shù)哪凶訚h。
窗外的陽光很暖。
我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茶香在嘴里慢慢散開。桌上的日歷翻到了新的一頁。
手機又震了，是黃偉發(fā)來的一段話。
“宋姐，我想回來看你，也想回公司看看我媽的辦公室，可以嗎？”
“可以，隨時歡迎，這里永遠都是你的家。”我回他。
按下發(fā)送鍵的那一刻，陽光透過百葉窗灑進來，照在辦公桌上的老照片里。
照片上，王婉老總站在人群中間，笑容溫和，像一個母親看著自己的孩子長大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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