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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柒柒 供圖|費爾 編輯|馬桶
費爾:冷水江人,90后,2020年,做記者的費爾從北京逃離回長沙,六年間,他在長沙住過五個區縣,走過大街小巷,干過地產車位銷售、文旅策劃、升學培訓創業,現在,他副業做博主——寫「長沙散步學」,教人在長沙如何散步。
“你也干這個事?”
“我也干這。”
「烈士公園南」地鐵口,兩個不認識的男人抽著煙,隱晦地攀談著。像在進行某種接頭任務。
“我之前只要到過幾萬塊.....”
剛出地鐵口的費爾尋了個地方坐下等朋友,在那兩個男人幾步之外,裝作不經意的樣子,繼續偷聽下去——原來他們是討債人,準備去旁邊的酒店要錢。
“我喜歡偷聽。”費爾說起自己散步途中的癖好,笑得舒朗,沒有一點不好意思。
他帶我在月湖公園里邊走邊聊,工作日的下午,仍有許多人三三倆倆地散布在公園的咖啡館里、拱橋上、湖邊,狀態大多松弛又無所事事。費爾身形高挑瘦削,大長腿一邁就走在了我前面,微風把他的頭發和T恤吹得鼓鼓囊囊起來,他說著關于散步的種種,興致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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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爾鏡頭下的西園北里、德雅路和窯嶺舊書店
什么都可以是一門學問。吃飯有吃飯的學問,喝茶有喝茶的學問。
散步,也可以是一門學問。
系統地把“散步”當成一件事情來做,是在費爾去年3月離職之后,“了解一個新事物,我一般先從讀書開始。先系統地了解,看工具書,找到一幫人怎么看這個事情,然后再去身體力行。”
費爾本就對民國歷史感興趣,在讀了很多本地文史研究后,再從黃宇軒寫的《城市散步學》和《香港散步學》中串聯出一個關鍵詞:城市散步學。
他記錄分享的第一條散步路線是從南門口一直往北走,沿湘江中路,經西長街、潮宗街、西園北里、通泰街,一直走到開福寺。 那是長沙歷史文化步道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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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爾繪制的散步路線圖
在設定的起點與終點間,漫無目的地行走,見到的街景,偶遇的人和事,都無法被提前設計。氣味、聲響、建筑物、標識,也一同匯入到當下的感受中。
費爾在這條經典路線里,將個人視角的所見所感,記錄成照片加文字的形式分享在社交媒體上。很快就有了反饋,有人謝謝他推薦的路線,有人私底下找他交流,還有人想約他一起走。
“首先對別人有用,如果我第一次去外地,或者對自己生活的城市不熟悉,也會希望有一個人跟我講講這些。”費爾總結道,個人的感受和情感同樣重要,“有些人說看我寫的文字,像在看散文一樣,打動了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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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爾在社交媒體上分享的散步筆記
為了分享散步路線,費爾把常散步的茶場村、橘子洲、德雅路、麓山南路等等地方重走了很多遍,“即使是相同的路線,也值得反復講,因為每一次都有不同的感受,就像岳麓山有一百種爬法。”
六年前,剛來長沙時,費爾連這座城市的東南西北都分不清,后來,在一次次地城市漫步和閱讀中,他對長沙有了自己的理解——長沙有著保守又開放的雙重氣質。
1919年,長沙女孩趙五貞,為了躲避家里安排的婚姻,在花轎里自盡。宋明理學代表的湖湘文化,用非常高的道德標準壓制個人。
可就在同一片土壤上,河西有岳麓書院傳承儒學,河東有時務學堂,“放到現在來說,可以算是硅谷那樣的級別”,還有大量女校,許多女孩接受著在當時先進的教育。
這兩種矛盾的氣質,沒有誰壓倒誰的關系,反倒能容忍對方的存在,同時很堅定自己的立場。
胡適寫過一篇文章叫《容忍與自由》,能夠接納同自己相悖的看法,才是真正的百花齊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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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爾散步拍攝的時務學堂
同時,長沙又很極端,首先是氣候,極冷極熱,人困在洞庭湖邊,不得不吃苦霸蠻。傷害更極端——金兵,元軍,文夕大火,長沙會戰,一次次把城市燒成焦土。可山還在,水還在。田漢寫“再從焦土建湖南”,沒有退路,光腳的反而不怕穿鞋的。
“正是在這些意義上,我感到心里非常認同長沙這座城市。”
費爾在冷水江鋼鐵廠家屬區長大,上的是鋼廠子弟小學,旁邊就是醫院和礦山,“散步對我來說,是驅散恐懼的一個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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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鋼廠和錫礦山
小時候,無意中過早接觸到的死亡與性,構成了一種童年創傷。工廠時而發生安全事故,他兒時就聽過非常多的恐怖事情,甚至目睹過一場墮樓死亡,地上用粉筆圈出的人形,成為他很長時間的一段夢魘。還有工人通宵打牌,下了班喝了酒,回家還要跟老婆同房,死在了床上。廠里的麻將館,打牌的男人嘴里講的那些故事,也是赤裸裸的。
年幼的費爾在麻將館里,聽他們講,不知道怎么就聽進去了,“后來我喜歡聽別人講話,喜歡偷聽,跟兒時這個記憶有關。”
費爾從小性格孤僻,外表看起來樂呵呵的,其實是為了掩蓋和人交往時的緊張,和強烈的不安全感。媽媽以前專門找朋友來家里陪他玩,就是覺得他太孤獨,不愛出門。
上小學時,媽媽送過他一次,后來就是自己上下學了。不到一公里的路,一個人,費爾總是哼著歌,編著小調給自己聽。原來不知道為什么,后來回想,才發現是為了驅散恐懼。
長大以后,膽子大了一點,就敢一個人經常出去散步了。直到后來,他才發現散步獨特的魅力——除了驅散恐懼,還可以成為某種解藥,或者某種解開線團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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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費爾從北京逃離,曾經想做調查記者,但逐漸在財經新聞里徹底變成了商業記者;曾經想考北電的研究生,也失敗了。理想與現實頻頻交鋒,敗下陣來。
從北京離開,他去了中山的一個有機農場,每天下地干活,包茶包,做正念修行,想踐行一種新型的、有機的生活方式。在農場,他學會了一件事——讓大腦停下來。以前他總在想意義,想價值,在農場不用想,下地就是下地,割香茅就是割香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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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有機農場時的費爾
半年后,因為一段復蘇的戀情,費爾來到長沙,住在陽光100附近的安置小區。六年間,因為工作的變動,從北往南搬,從西往東挪,住過五個區縣。
2022年,在GAP了一年后,存款慢慢見底,費爾他哥介紹他去賣車位。陌拜,打電話,在地庫里數車位,敲業主家門。穿西裝,打領帶,像個正經銷售。有過業績好的時候,一個月可以拿兩萬多的提成,可隨著地產行業遇冷,業績越發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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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爾在做車位銷售
臨近三十歲,想買房,想結婚,想有個家——這些事情壓在身上。
工作需要到處跑時,他也順便在公園、河邊、大街小巷散步。后來換了坐班的工作,同事們午休睡覺,他也會一個人騎車出去,散散步,再踩著點回去。
“當遇到難題選擇或者需要權衡利弊時,人的腦子里會像纏了一團線,本能地找到一個頭就使勁扯,結果越扯越亂。”
但散步時,不一樣。
在漫無目的地行走中,感官可以是發散出去,不聚焦的,像一場冥想,不需要說話,不需要思考。“就像把線團拿起來,輕輕拋幾下,”費爾用手比畫著,“拋著拋著,它自己就松了。”
難題和選擇,慢慢找到了線頭。這種變化,可能在散步的過程當中,也可能在散步以后。
甚至有些沉重的痛苦,或者無法被袒露的脆弱,如果在太正式的對話中,找不到出口。反而,也許在某一場散步的途中,閑聊起剛路過的包子鋪,回憶起以前一起吃包子的口味和往事,再終于可以開口說到,自己要離開這座城市,和對方告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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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爾散步途中的隨手拍
現在費爾出門散步,多是下午三四點,或者晚上七到九點。不固定,偶爾也一早出去。
剛來長沙的時候,去哪都需要導航,生活兩點一線,跟在北京一樣,現在不一樣了。
“我的附近像毛細血管一樣被撐開了,”他說,“我知道該怎么走,走岔路串出去,也不會迷路。即使迷路,我也不怕。”六年前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的人,現在心里裝了一張地圖。
城市散步學,到底在學什么呢?
盧梭在《一個孤獨漫步者的遐想》中提到最早的城市漫步,大概就是一個人走走停停,胡思亂想。后來,漫無目的地在城市游蕩,漸漸有了一層意思——把城市從居所變成風景,人從市民變成觀看者。散步,成為了一種深度感受和重新理解城市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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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爾在碧湘街、湘雅路散步途中的隨手拍
費爾眼里的長沙,每個時間段都不一樣,“晚上的長沙是另外一個世界,”他說,“很多人用坡子街、解放西去看夜長沙,太簡單了。”
他看到的夜長沙,在麻將館里,在飄出電視聲音的窗戶里,在瀏陽河邊.....四方坪雙鷹路口,一對夫妻在那擺了個茶攤,掛了塊幕布放露天電影,有人看,有人不看。
“我覺得那也是夜長沙,也是另一種熱鬧和另外一片風景。”
城市散步學是什么,也許不重要。
重要的是,多走出去,多多散步,去找到屬于自己的那個線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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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柒柒
一個喜歡寫故事的湘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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