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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敘述方式)
一位外賣騎手,獲得了魯迅文學獎。
最近,第九屆魯迅文學獎揭曉,其中有一個特殊的名字——
王計兵。
王計兵是一位騎手,他把自己的送單經歷寫成了詩,在過去的幾年,出版了幾本詩集。獲獎后,接受媒體采訪時,王計兵回應稱,“過去大眾文藝的圈子像一座金字塔,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塔尖極少數人身上。現在的文藝就是把底部呈現給大家,讓大家看見沉默的大多數”。
王計兵是第一位獲得這個重量級文學大獎的外賣騎手。
“其實大家不是真正的沉默,只是大家的聲音很小。這樣的作品可以給普通人一個更好的發聲機會。”他對媒體說,“就像我們面對的生活一樣,已經不再是只有太陽和月亮主宰的天空,而是一片群星閃耀的天空。其實大家會發現群星比太陽和月亮更加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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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網絡)
王計兵當過騎手,開過小賣店,也拾過荒。在因為生計輾轉奔波前,他是一個十多歲時就往文學期刊投稿的資深文學愛好者。因為養家,他曾經放棄過創作,中年后又重新拾起了筆。他的筆名叫“拾荒”,為了提醒自己是從困苦的環境過來的,不要忘記這段時光,“另外一個含義,是說寫作也是變廢為寶的行為”。
深流Flow 此前曾采訪過王計兵。以下是他關于創作與生命經歷的自述。
“你還是這粒沙子”
我還在送單。
碰到認識的騎手,他們會善意地和我開幾句玩笑。比如對我喊“大作家又來了”,我就也開句玩笑,問他們手里有幾單,要往哪里去。
受到關注后,很多人來加我微信。加了之后,我會先禮貌的打個招呼,說我一直是很少聊天的人,有時候在跑單,發信息不回,多擔待一些。所有好友加好友時我差不多開頭都是這幾條。
我覺得我會收到關注,是因為人心里會有定位,一個不自覺的定位認為寫詩或者寫作是一種很高端的事情,而認為一個外賣員在生活中是弱勢的人。當弱勢的和高端的聯合一起,就有一種對心靈的沖擊。用一個外賣詩人的標簽,就是對讀者有心理的預設。他會先降低對你的期望值,讀完作品會把作品抬高。這一低一高無形之中就會多一些贊譽。
這其實是一種緣分,偶然之間疊加在一起,產生了一種效應。即使我不送外賣還是正常寫作。這個標簽算是一個窗口,打開了一個窗口觀察里面的情況,其實是一個視角的問題。
不管媒體或者網友怎么贊揚你,首先你要知道你自己是誰。如果你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或者是不能理解自己是什么樣的人,以后是很危險的。你還需要創作,思想變化了創作視角跟著思想產生變化,作品就要變形。
但媒體對我的幫助可以說超乎我的意料之外。從第一次接觸媒體,到后來作品被認可,被約稿或者有朋友推薦我認識不同的人,走的位置越來越高,對我的寫作方式幫助非常大。從媒體報道后,我感覺我的寫作有很大的改變。
一些專業的文學人士,他們會指出我長久以來的缺點,比如我習慣用第一人稱表達,有時候每句話里都有我字,讀起來就有點不對;還有寫作語調用虛詞,不必要存在的時候不用虛詞。這些我以前都沒注意過。沒人批評你的話,你永遠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缺點。
不管怎么樣,我還是我。我就是踏踏實實的普通人。我給自己的比喻是海灘上的一粒沙子。一束光打下來,你是幸運的沙子,其他沒什么,這個光關掉之后,你還是這粒沙子。
一位詩評界的老師說,媒體用外賣詩人的標簽是過于簡單的定義,以及我的詩的成就遠不局限寫外賣或者寫騎手的詩。這更多是朋友的一種鼓勵。說實話我也是一個純業余的寫作愛好者,一步一步摸索過來的。我覺得任何一個人寫的時間久了,難免會出幾首好詩。這是正常現象,畢竟我也寫了幾千首詩歌了,有幾首拿得出來,也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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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燒了我的手稿
1992年,我23歲,就在文學刊物上發表了微小說。后來陸續發表了十多篇。那是鄭州的一個叫《百花園小小說世界》的刊物,小說發表后,刊物的總編輯還給我來了一封信。他寫道,我看好你,你要好好寫,堅持寫下去,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刊物,不是誰想上就能上的。這封信給了我很大的鼓勵,我保存了很多年。后來信不小心丟失了。
但從那時往后的25年,我不再投稿,也沒有把寫的東西存下來,而是寫寫就丟丟了。那是因為我和父親間發生了一些沖突,我答應父親不再寫東西了。
父親把我的手稿都燒了。那時村里把一大片桃園分給了每家每戶,我們家多分了一畝多,我就用玉米秸稈搭了一間人字形的小屋,勞動完就在里面寫小說。從3月份桃樹剛開花,一直住到下雪,我也不走。
小屋很小,里面也不能放東西連腰都直不起來。我每天干最重的活,其余時間都在那里面,有人要找我也要到小屋里。當時我沉醉寫小說,受文學作品的影響很深。當時年輕,什么也不懂,書上說出去采風腳踏實地體驗,我就也想體驗一下。我記得好像是看到三毛寫道,把稿子散落放在床上,我也學著做。現在回想起來,這些細節毫無意義,寫好稿子放在那里多好,干嘛要打亂掉,再找回來非常費勁。
當時,我在寫一篇長篇小說,主題是一個喪父的青年的思想變。為了沉浸到那種氛圍中寫作,我就穿著一身白色的衣服。1992年,一個小伙子穿一身白在農村非常忌諱的。我穿了一身白,連鞋子和褲子都是白的。我在村子的路上走時,被我們家一個長輩喊住,他指著我的小名罵我,罵的很大聲,剛好被我父親聽到了。這件事情把矛盾激發出來。
當時我的思想還不成熟,覺得寫作就要帶著情緒沉浸式地寫。
事后回想,當年的狀態是不正常的。從我父親一個老人的角度考慮更不正常。他們擔心不是多余的,當年因為寫作,我精神上承受了很大的壓力,我也在悄悄看過精神科,醫生。我哥哥也和我說過,好像情緒有點不對。我也不能確定寫作是不是會影響我的精神狀態。
當時雄心勃勃,想寫出一點名堂出來,志向就是想當作家,和每一個喜歡寫作的人一開始那種初生之犢不畏虎的心理一樣。很癡迷,感覺來了,不寫出來就特別難受,就想趕緊寫出來。有時候晚上寫一個故事情景正在興頭上,不想中斷,就會寫到凌晨幾點。有一次我吃午飯時,突然有一種感覺想寫下來,當時身上只有一支筆沒有紙。剛好我穿的是條紋衫,我就把衣服脫下來,在袖子上寫,寫的滿滿的。
他選了我不在家的時候燒了我的手稿。那時候我白天要去河里撈沙子賺錢。晚上回來,發現桃園的房子被拆掉了,我的鋪蓋和衣服都帶回家了,所有的手稿都不見了。我問父親看到手稿沒,他說沒有。我以為手稿是他藏起來了,沒想到是燒掉了。我后來找到一片翻起來的土,一扒開,里面有灰,我就猜到了,是父親燒完后埋葬起來的。
我們沒有直接的面對面沖突。父親看到我出去后再回來表情情緒都不一樣,手里有泥巴,他也知道我發現了。我們從那天開始的兩個多月,一個字都不說,做冷對抗。
這期間我遇到了我愛人。年輕人的愛情可以化解一切,她讓我的心情明朗了起來。我主動找父親說話,我們坐在一起,進行了人生唯一一次的促膝長談。們都是傳統的農村的父子關系,很少交心。父親和我聊了人生。他說寫作第一不能養家糊口,你要有一個正經的事情做,要結婚生子。在農村不結婚是很大的事情。他說你這樣寫下去,不管以后成什么樣子,肯定會打光棍。第二,他擔心我的精神狀態,繼續寫下去肯定要出毛病。
那時候因為和我愛人處在熱戀階段,我心情很明朗,態度也很好,相當于默許了,答應答應父親以后不寫了,好好過日子。我和妻子馬上要結婚了,以后就想想怎么賺錢,和人家出去打打工干點什么。我答應我父親,好好生活,過一個普通人的日子,不好高騖遠,踏踏實實。
因為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我就調整了心理,把寫作當成小的愛好保留下來,就像有的人喜歡抽煙,有的人喜歡喝酒一樣。
我不再投稿,也是個性使然。我是一個守信的人,心里總覺得答應了父親,就不該再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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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的出口
1992年底,我向父親發誓不寫了。正月,我就和妻子結婚了。婚后我們就去了新疆打工。3月份,我們之間在生活觀念上發生了第一次沖突。當時我寫了一段類似于小說的故事。
寫完之后我念給妻子聽,她很平靜。我又寫,再念給她聽,連續幾次后她就煩了。她甚至會反對我,說一個大男人搞這些像女人做的事情,多情善感的,沒有一點男人的感覺。她說的話對我打擊非常大,比我父親說話打擊還要大。因為她是要跟我生活一生的人。
生活久了,會發現很多話說不出口,甚至不被人認可和理解,哪怕最親密的人,相互之間還是會有觀點沖突和不接受的。有時候會感覺到特別孤單,甚至特別痛苦,就希望有一個出口。寫作挺好的,可以緩解壓力,把思想轉化成一些藝術性的東西表現出來。我感覺自己挺享受這種過程。打那之后我就默默的寫,越寫越有寫的欲望,寫過之后,自己悄悄讀完,之后再扔了,慢慢形成一種習慣。
我的妻子是一個好人,也是很善良一個人,我不想傷害她。但是我總感覺到生活中缺一份理解,有時候會很悶,后來發現自己在人際交往方面,越來越沉默寡言。文學創作是一件很孤獨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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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名“拾荒”
我和妻子后來輾轉了很多地方打工。 2002年,我們來到昆山。來的時候就帶了五百塊錢。二十年前的蘇州,很流行擺地攤,賣路邊一塊錢的東西。我們也支了個地攤,攤位很小。五百塊錢,要租房子,就剩一百二百塊錢進點襪子、手套、鞋墊,一天能賣一點,利潤根本不夠第二天吃飯的。
我就騎著三輪車去各個垃圾筒翻翻里面的廢紙箱、飲料瓶,有時候賣一點錢比擺地攤賺的還多。
后來,我們在菜市場的拐角賣書。正規來說,那不是一個店,就是我們租的一個攤位,只有兩米六,我用鐵絲網網起來變成一間小房子,把縱深加長了形成店的形狀。然后我們把架子立起來,書一層層碼高一點。大部分貨都是在圖書館有一個折扣的專柜進的,我每次去,搬幾箱子書過來,遇到我喜歡的書我有可能進五套。
做書攤很輕松的,做一下登記就可以了,誰來租書給他開一個條子把書給他就行了。那段時間算是最快樂的時間,突然可以隨便地毫無顧忌地讀書了。但沒過兩個月,書攤就被掃掉了,沒收真的是一干二凈。我就開始靠拾荒維持生活。
后來我又開始投稿時,用“拾荒”做筆名,主要是提醒自己是從這種環境過來的,不要忘記艱苦的時光。另外一個含義,是說寫作也是變廢為寶的行為。
讀書是我唯一的愛好。年輕的時候,撈沙的錢也是交給父母的,我們身上沒有錢。我還記得,父母給我買的第一件棉大衣是在1989年年底,那是最好的一件衣服。以前的衣服都是破破爛爛的,棉的線都露在外面。有時候趕集,父親給我們錢買東西,剩的錢就歸我們了,我就用來買地攤書,都是舊的人家淘汰下來的很便宜的書。
那時候是遇到什么書就買什么,以小說為主。有時候買外國人的小說,也買過《平凡的世界》這樣的名家名作。還有些亂七八糟的小說和雜志,一包書幾塊錢,一氣扛走,倒出來什么書就看什么書。
在昆山,我主要買折扣店里的書,實在沒有書讀了就去新華書店買一本新書。以前我買書從來不讓妻子知道。買的書我都會把封面撕掉,偽裝成撿來的或者收破爛收回來的書。撿破爛時,中間有休息或者停留時,就掏出書,坐在那里隨便讀一讀,都是挺開心的事情,一天能擠一兩個小時來讀書。
剛開始送外賣時,我車里還有書。最新這幾年微信功能用熟練后,能在微信上讀書,我才不帶書。從寫詩后隨身帶的都是詩歌選集,年選的那種。我也不在乎是哪個出版社,只要是合集,打開發現有一首詩把我抓住了,我就決定買來看。
我到現在送了四年外賣,基本上不加入騎手群,一起玩的外賣騎手一個都沒有。平時沒單的時候大家聚在一起海闊天空,我會選擇一個安靜誰也看不到我的地方看看書,很少和他們扎堆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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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QQ空間里,開始寫詩
重新開始把寫的東西存起來,是家里有了電腦后。經過多年辛苦的打拼,我們在小區里開了一個小超市。2009年,家里的經濟壓力沒有那么大了,生活也好多了,我就買了一臺組裝的電腦,很便宜,一千多塊錢。我愛人天天看店很無聊,弄個電腦給她打發打發時間也挺好的。
有電腦后,我寫東西也有了可以保存下來的隱秘方式。我就在QQ空間里開始寫詩。當時我也沒添加我愛人為好友。
第一首保存下來的,在QQ空間寫的詩,是寫我母親的。那時候寫的很不成熟,那些詩我都不好意思拿出來。剛開始寫時,仿汪國真的寫作風格,說現代詩也不是現代詩,說古詩也不是古詩,就是順口溜。
后來,我寫了一首關于母親的詩《菩薩》。
母親的心里住著一個菩薩
有人受苦時,她會流淚
有人受難時,她會流淚
久而久之
我誤把母親當成了菩薩
就把愿望許給了母親
后來,我又看見
菩薩也會束手無策
菩薩一旦愁白了頭
低眉順眼的時候
也像一個許愿的人
也會跪下,給別的菩薩磕頭
這首詩寫在春節前后,回家燒香紙,母親告訴我要不停磕頭。這也是老人的一種信仰,他會不停地磕頭祈禱。我聯想到我去新疆那一年,她聽說那地方怎么不好,大年三十就跪在我們老家的院子里,對著天發誓,祈禱我們兩在外面平平安安的。大年三十在農村是老人心里最重視的一天,夜里跪在院子里,她對著老天祈禱,說保佑他們平平安安地地回來,我三年大年初一不吃飯。每年地大年初一,她就不吃飯,戒飯一天。這是對我很震撼的一件事情。大年初一那天是農村人吃得最好的一天,她連續三年一口飯都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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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說:“我耽誤了你很多年”
更多的詩是寫我父親的。
我父親對我們兄弟的教育方式,從小就是棍棒式教育。兩個哥哥被打是家常便飯,但他很少打我。在他心里,一直感覺對我有虧欠。我上學時候成績很好,是他做決定讓我失學了,造成我23歲,在農村來算大齡青年的年齡沒有找到對象,家庭還貧困沒有房屋。
我讀初二時,身體很弱,病病殃殃的那種。我父親當時在收音機里聽到一個武校的招生廣告說文武雙修,想讓我去武校鍛煉,把身體練好,還不耽誤上學。
但到了武校后發現沒有文化課可上。武校半年交一次學費,一年110元還是120元。第一年時,家里多多少少還剩一點錢。但到了第二年,我父親借遍了親戚朋友的錢再也沒有錢上了。我父親沒想到這會對他造成那么大的壓力,我讀了兩年就輟學了。
對我父親,我從小都是非常順從的那種。我記得那時第一天晚上放學回來,吃完飯,父親說明天把你送去武校學武,第二天早上,我背著書包就走了,跟平時上學一樣,感覺生活還是正常的。
我上了大巴車,生活軌跡就變了。
以前上學時,和正常小孩一樣,有時候也會厭學。突然沒學可上了,無聊了,才發現讀書是一件好事情,可以讓人開心,學到很多意想不到的開始,逐漸地越來越喜歡讀書。
所以我父親對我多多少少有愧疚感。那次燒書,爆發沖突的時候,他也沒動手,就是冷著臉不說話,可以看到他鎖著眉頭,臉上很痛苦的表情。
重新開始寫作后,在文學刊物上發表的第一首詩就是父親從鄉下來看我。
我們家庭的文化背景一直都是這樣,包括我哥哥和父親在一起的時候說的話都不多。哪怕是我們都出來了,他們在老家留守,回家第一天剛到家時,他的話會多一些,但兩天后又恢復少言寡語的狀態。
《父子》
那年,我離家時
父親正蹲在麥地里吸煙
撫摸著麥苗
我喊了一聲,爺,我走了
我好像聽見父親嗯了一聲
現在我跪著
和父親當年的高度相當
當年的麥地如今長滿銀杏樹
我伸手撫摸墳地的荒草
模擬著父親的麥苗
這就是生活
有時學會一個動作
卻要耗盡另一個人,一生的等待
在父母過世后我給他們寫的詩快到兩百首了。《父子》這首詩是有一次我回家后離家,父親的心里非常戀戀不舍,他不希望我走,但是又不能阻攔我。他喜歡蹲著,就蹲在家門前,家門前有一小片地,里面種了點蔬菜。我走的時候他假裝漫不經心,實際上他在控制自己的情緒。他越是那種表現,越說明他內心不平靜。他非常愛你,但是他就不說出來,他不善于用別的方式表達父子之間的感情。等他不在了,我再回想起這些細節,我蹲在父親墳前,有了切身體會,像錐心一樣,能更深層次體會到當時的感受了。
《比 喻》
年代久遠
當年的亂墳崗已被草坪覆蓋
一朵不知名的小花
獨自開放在眾草之上
它搖擺,眾草跟著它搖擺
仿佛一個領舞者
我把這個比喻說給父親
父親說,不
那是一個孩子
餓死之后
被她媽媽跪著舉過頭頂
《比喻》這首詩是我們老家村口有一條水溝,以前叫亂墳溝,有夭折的孩子都會丟到溝里去。我們小時候,那條溝經常會在下過雨后,從水底下飄上來夭折的孩子。那一次我們回家,那條溝已經修的非常漂亮了,路邊栽了景觀樹。對于父輩來說,這條溝對他們的記憶是更深遠的。這首詩背后蘊含的意義是我們生活是有希望往上走的。
《想》
眉毛有點像
眼睛有點像
鼻子嘴巴也有點像
都不是十分地像
我仔細地觀察著自己
想把父親
從鏡子里喊出來
想讓他起身
跟我回家
這首詩是在洗臉的時候一種傷感突然襲來,抑制不住的傷感。我站在鏡子前愣了,我在看我到底有多么像父親,其實是不怎么像,最像的還是眉毛,我沒有父親長的帥。
我加入市作協的時候父親知道了我又開始寫作了。后來我們是長期分開的狀態,我怕讓他擔心,沒告訴他寫作的事情。回家的時候,我們作協的領導打電話給我,說你回來了咱們聚一聚,幾個朋友在一起聊聊天。我父親問了我,我說我要出去一趟,加入作協的幾人聚一聚。
父親聽后沉默了,愣了愣,能看出他很意外。然后他說了一句話,“我耽誤了你很多年”。那一句話對我沖擊非常大。在他心里,這件事情也始終是一塊石頭。哪有父親不希望自己孩子出人頭地風風光光的。后來我的生活一度很艱難,也許他在心里會想如果當初讓他寫作會怎么樣。這些問題在他心里是想過的。
我沒有回父親這句話,我假裝去拿東西,用別的把這個話題打斷了。
我父親是藏不住話的一個人,我們有什么成績,他會立刻對親朋好友炫耀。他知道我加入作協為我驕傲的時候,壓在我們父子之間一面墻就拆掉了。兩塊石頭,壓在他身上的更重一些。
我父親不會用微信。我用他的號注冊了一個微信,注冊后本來想讓他用,后來他還是沒用。我父親去世后,我突然喜歡上了給他的那個微信發信息這種方式。有時候會在手機上打字,忙的時候就留語音,把想到的說下來,看到什么感悟到什么,或者想到什么詩。哪怕騎在車子上都可以留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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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網絡)
這就像時時刻刻在和父親聊天。有時候想到的詩是關于父親的,在和父親的對話框里發過去,聊著聊著,就會把自己聊哭。雖然有的時候會越聊越傷感,心里空的難受,流了淚會舒服一些。痛苦的時候好像也是一種享受,你需要這種痛苦,人有七情六欲,痛苦也是人身體正常的情感需求。
回家后,我再登錄父親的微信,看我發的文字,聽我發的語音。那時我好像又變成了一個孩子。父親生前我們父子之間很少交談。我想在我有生之年用這種方式和他說最多的話,和他表達最多的感情,把生前的遺憾補一補。
我和妻子之間的那面墻,沒有了
我和妻子之間的那面墻也早就沒有了。她之前擔心,是因為她認為寫作是一件不務正業的事情,會影響一個男人的性格趨向,會影響生活。
我一出成績,她也為我感到高興。一次,我去領了一個獎,拿了三千塊錢的獎金,實實在在的獎金到手了,給她買了一件非常好的大衣,五千塊錢,領口都是貂的。她認識到寫作這個東西不是消磨一個人的無效的工具。
我送外賣之初,大女兒很反對。她覺得送外賣太辛苦,希望我不要為了賺幾塊錢拼命地跑。
但這幾年的現實環境實在是差,實體店在經歷寒冬。我們做的是百貨類的雜貨店,從網購發達起來后,營業額就持續下降。我們也不斷地改變,從雜貨店逐漸轉換成便利店,但實體店的黃金年代還是已經過去了。我會去送外賣是因為這個背景。
前幾年,供孩子讀書是家里最大的開支,今年稍微好一些,最小的孩子也已經上大學了。但經濟壓力仍處于相對緊張的狀態。
外地的孩子在蘇州上學很不容易。老大沒考上理想的學校,老二學分有問題,考試成績也不理想,我們只能把她送進一個民辦高中讀書。我兒子小學六年級時,蘇州實行積分制,我們達不到積分要求,我不想幾個孩子都這樣,花大價錢送進了一個國際學校。
每一個發達城市在最近十多年來,幾乎都是擴大式的幾何機率的往上增長。我們小區里的外地孩子,去年還可以積分入學,今年全部進不去,所以說壓力會越來越大,除非學校速度趕上學生求學的速度。
我對孩子的教育還是挺寬松的態度,希望他們快樂地長大。不管花再大的代價也會供他們讀書,我希望孩子大之后回想這段往事時對父母沒有任何抱怨和遺憾,這就足夠了。
我們一家開支很節省。除了請客,非必要情況下,我們家從來沒在餐館上吃過飯。三個孩子考大學也沒有去飯店慶祝過。我給他們買了新的電腦,換了新的手機給,買了幾套新的衣服。
那次去海南領詩獎后去機場回家。我不知道有沒有公交車可以通到機場,打出租問了一下非常貴,我又舍不得那個錢,時間還寬松,我和妻子就走了22.6公里,邊看著海浪,走到了機場。
大女兒是最讓人心疼的孩子。一個孩子過于懂事,做父母的會非常心疼。知道我去送外賣后,她直接打電話來,哭的泣不成聲,不讓我送,她會給我轉錢,一般轉兩千塊,不讓我干。她轉的錢我都沒要,我大女兒家庭也是普普通通的家庭,要養兩個女兒。
我就安慰她,我說我現在不缺錢,缺錢的時候我會問你要的。她打視頻過來,我就會很開心地把鏡頭轉到路邊,拍拍花花草草,坐在那里翹著二郎腿讓她看看,告訴她我能勞逸結合地跑外賣,讓她放心。
媒體關注我后,我大女兒經常會去網上搜索我的相關消息,轉發給我相關的報道,很多消息還是她告訴我的。
兒子也把這件事當成引以為傲的事情。我們父子之間遺傳了我和我父親之間的模式,我們也是很少說話,不可能像朋友那樣交流。他有的時候會在朋友圈里轉發我的詩歌,然后加一句評論“這是我老爸寫的”。我是從來不在他評論區點贊,不在他朋友圈留下我瀏覽過的痕跡。
詩歌存在于哪里?我覺得詩是一種可遇不可求,也是無時無刻不存在的東西。時時刻刻都存在,不缺詩歌,缺的發現那一瞬間的感覺。任何一個場景,哪怕一草一木都包含詩意,只要你發現就是一首詩,我們寫作的人需要鍛煉的就是自己的捕捉事物的敏感力。
我曾經對詩歌做過比喻,如果說我是一種植物,豆角黃瓜之類的植物,詩歌是插在我身邊的竹竿。順著它爬,我的生命就是立體的狀態,是向上生長的。把這根竹竿拔掉,結出的果實一面是黃的。如果生活是一片空地,一無所有,詩歌就是空地上的一場雪,雖然說沒有任何改變,但是會改變你存在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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