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
2005年1月10號早上，山東臨沭二中。
高一女生高婷（化名）去上學，再沒回來。
兩天后，人在學校一處隱蔽角落找到了，沒了。
同校高一男生張志超，16歲，被定為兇手。
強奸、故意殺人，判無期。
一起的王廣超，包庇罪，也進去了。
張志超在里面熬到2011年，第五年，才敢跟來探監的媽媽馬玉萍喊冤。
說當年的口供，是打的，是逼的。
馬玉萍從此開始洗盤子、當保姆，攢路費，一趟趟往濟南、往北京跑。
轉機是2014年之后。
北京律師李遜、王殿學接了這案子，不收錢，還常接濟馬玉萍。
他們翻完卷宗，直接定性：典型冤案。
理由幾條，條條要命：
第一，沒物證。
強奸致死案，最該查的表皮細胞、毛發、指紋、DNA，當年全沒好好提。
2018年，山東省檢察院把當年現場和高婷體內的物證重新送公安部鑒定。
結果——血、口腔、陰道擦拭物，全沒檢出張志超的DNA。
尸體旁邊那根所謂"奸尸用的小木棍"，當年也沒做DNA，現在木棍丟了，來源不明。
裹尸的白色編織袋，張志超說是從室友李某磊那拿的，李某磊和他媽都否認。
警方到死沒查清袋子哪來的。
第二，沒作案時間。
原審說張志超2005年1月10日6點20分左右作案。
可4個同班同學都證實，那天6點15分他參加升旗，6點20分開始繞操場跑步，6點35分回教室上課。
尸體藏匿點300米外那個小賣部，老板說開門是7點20分。
張志超律師算過，按原審那套"買鎖、換鎖、拖尸、裹尸"的流程，根本塞不進這個時間縫。
更絕的是張志超的有罪供述里，說自己"沒參加升旗也沒跑操"——可全校同學都看見他跑了。
第三，口供自己打自己。
張志超在偵查、起訴、原審三個階段，供詞反復橫跳：承認—否認—再承認，服刑幾年后全面翻供。
王廣超也一樣，偵查和起訴階段都翻過，到原審庭上才"認"。
倆人互相矛盾的地方一堆：編織袋哪來的、啥時候帶去的、認不認識被害人、兇器哪買的，對不上。
更離譜的是程序問題——張志超2月12號凌晨1點半被傳喚，下午1點半傳喚解除，2月13號18點才刑拘。
可他"第一次訊問筆錄"寫的是2月13號8點半到17點50分在臨沭公安局刑警大隊做的。
這段時間既不是傳喚期也不是拘留期，違反1996年刑訴法。
訊問地點換來換去，還沒家長、監護人在場——16歲啊，未成年人。
第四，證人證言互相打架。
原審說王某波、楊某振看見張志超在案發現場附近。
可跟這倆同行的另一同學說，他根本沒看見張志超，那倆"跟兩個我不認識的男的在說笑"。
楊某某其實認識張志超，這證詞直接沖突。
加上4個同學證明他升旗，原審那點"在場證據"就垮了。
2015年5月，《中國青年報》盧義杰發《迷霧重重的中學生奸殺案》，第一次把案子捅到全國。
第二天《南方周末》劉炎迅跟上，《校園奸殺案疑云十年待解》。
《民主與法制》李蒙跟了好幾年，2015年6月連發兩篇，鳳凰衛視《社會能見度》也做了節目。
案子一下熱了。
10月22號，中國政法大學薊門決策論壇第92期，主題是"冤獄平反的障礙——從聶樹斌案、張志超案談起"。
陳永生、徐昕、李奮飛、李軒、陳光中這些大咖都來了。
陳永生主講，直接點出這案子該再審。
陳光中那時快90了，也說"不僅應該再審，而且應該平反"。
研討會后沒多久，山東省檢察院告訴馬玉萍：案子立案復查了，6個月給答復。
2016年4月，最高法第一次視頻接訪張志超案。
2017年5月最高法正式立案審查，11月16號指令山東高院再審。
2018年2月8號，山東高院組成合議庭。
2019年12月5號，淄博中院不公開開庭。
出庭檢察官當庭建議改判無罪。
檢方和辯方，罕見地坐到了一邊。
2020年1月13號，山東高院宣判：
撤銷原審判決，張志超、王廣超無罪。
張志超被當庭釋放。
那年他31歲。
16歲進去，31歲出來，15年。
2020年"兩高"報告都把張志超案寫進去了。
最高法報告："有錯必糾，各級法院按審判監督程序再審改判刑事案件1774件，山東等法院依法糾正張志超等重大冤錯案件。"
最高檢報告："最高檢檢委會討論張志超強奸案，認為原起訴、裁判證據不足，應落實疑罪從無，支持山東檢察機關改判無罪意見。"
這事到這，法律意義上閉環了。
但有些東西，永遠閉環不了。
高婷家。
那姑娘17歲，2005年1月10號早上走出家門，再沒回去。
真兇呢？
到現在沒抓著。
高婷她姐當年在法庭上哭著問："真兇在哪里？誰能給我們一個公道？"
這個問題，張志超的無罪判決書回答不了。
張志超自己。
出來那句"天好大，在監獄里的天只有那么小一塊，永遠就那么一塊"，聽得人心里擰巴。
國家賠償能給錢，但16到31歲這十五年，讀書、戀愛、見世面，這些他媽全沒趕上。
他爸在他申訴期間病逝，他沒能見最后一面。
王廣超。
包庇罪也是冤的，原審那供詞也是打的。
坐了幾年牢，出來也是一身的疤。
這案子現在被寫進各種"疑罪從無"教材案例。
可它最該被記住的，不是法條，是那根鏈條——
一個16歲孩子，被非法訊問拿下口供，口供跟物證、證言、時間全對不上，居然能一路判到無期。
要不是馬玉萍洗盤子熬著不放棄，要不是李遜律師不收費硬扛，要不是盧義杰那篇中青報、南方周末、民主與法制連發，要不是陳永生陳光中那幫學者拍桌子，要不是2018年那次公安部DNA重鑒——
張志超現在可能還在號子里。
可反過來說，這套"全社會合力才能翻一個案"的代價，是不是也太大了點？
一個案子翻過來，要母親十一年洗盤子、律師不收費、學者拍桌子、媒體連發五年、最高法指令再審、公安部重新鑒定。
那沒趕上這些條件的冤案呢？
高婷的案子，真兇還在外頭。
張志超清白了，可那姑娘還在等一個交代。
這才是這案子最堵心的地方——
翻了一個人的冤，翻不完另一家人的痛。
對此，你們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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