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走斯諾路”，汲取長征跨越國界的精神力量

　　新華社北京7月16日電 《參考消息》近日刊發(fā)文章《“重走斯諾路”，汲取長征跨越國界的精神力量》。全文如下：

　　今年是中國工農(nóng)紅軍長征勝利90周年。90年歲月滄桑，二萬五千里長征早已超越國界，成為人類軍事史上不朽的精神豐碑。

　　這場始于1934年，終于1936年的戰(zhàn)略大轉(zhuǎn)移，不僅是中國工農(nóng)紅軍沖破絕境、浴火重生的偉大征程，更以罕見的包容性，匯聚了來自美國、德國、英國、朝鮮、越南等多國的外籍革命者、觀察者與援助者。

　　美國記者埃德加·斯諾，深入陜甘寧革命根據(jù)地，以一手采訪、實地記錄，向世界描述長征真實圖景，填補了全球輿論對這場遠征的認知空白。

　　美國醫(yī)生馬海德，與斯諾一同抵達陜北，為邊區(qū)的戰(zhàn)士和群眾診治疾病，支持中國革命事業(yè)，還加入了中國共產(chǎn)黨。

　　長征從來不是僅屬于中國的歷史。這些跨越山海來到紅軍身邊的外國人，是連接東方革命歷程與世界文明進程的橋梁，他們的見證，讓這場遠征獲得了全球公認的歷史重量。

　　近日，斯諾、馬海德的后人和專家學者齊聚寧夏同心，追尋長征路上的國際印記，以多元維度解讀長征跨越國界的精神力量。

　　在西征前線讀懂紅軍“不可戰(zhàn)勝”

　　寧夏同心縣紅軍西征紀念館前的廣場上，以斯諾《紅星照耀中國》封面為原型的雕塑巍然矗立。紅軍號兵昂首向天，軍號微傾，仿佛正吹響嘹亮號角。

　　斯諾的曾侄孫薩姆·麥克利恩舉起攝像機拍攝。他說：“這一瞬間，我真切地感受到了歷史的厚重，也體會到了當年先輩拍攝這幅經(jīng)典照片的重大意義。”

　　號兵，在斯諾筆下被視作紅色中國的象征。《紅星照耀中國》的經(jīng)典封面——《抗戰(zhàn)之聲》，正是1936年斯諾在寧夏豫旺縣（今同心縣）實地拍攝的紅軍戰(zhàn)士剪影。這個鮮活的號兵形象，經(jīng)過萬里長征浴血跋涉的洗禮，更凸顯了紅軍隊伍年輕、奮發(fā)、不屈的時代精神。

　　為什么成千上萬的農(nóng)民、工人、學生、士兵甘冒風險參加紅軍？是什么支撐他們經(jīng)歷封鎖、缺鹽、疾病、瘟疫，走完歷史性長征？這一系列追問讓當時在燕京大學新聞系任教的斯諾深感困惑。

　　7月6日，埃德加·斯諾后人（左二）在寧夏同心縣紅軍西征紀念館參觀。墻上為埃德加·斯諾的經(jīng)典照片《抗戰(zhàn)之聲》。（楊植森 攝）

　　“要對紅色中國有所了解，唯一的辦法就是到那里去一趟。”1936年6月，斯諾輾轉(zhuǎn)進入陜北，成為首位采訪“紅區(qū)”的西方記者。在當時中共中央駐地保安縣結(jié)束與毛澤東的長談后，擔任翻譯的吳亮平勸他：“你沒有看到真正的紅軍就回去，那可不行！”斯諾猶豫再三，最終踏上前往西征前線的路。他事后坦言：“我幸虧接受了他的勸告，我要是沒有接受他的勸告，在離開保安時，仍舊不明白紅軍不可戰(zhàn)勝的聲譽從何而來。”

　　1936年8月，斯諾輾轉(zhuǎn)來到西征紅軍總指揮部駐扎地豫旺縣，足跡遍及豫旺堡、下馬關(guān)、紅城水、吊堡子等地。

　　清晨“在豫旺堡的高高結(jié)實的城墻上，紅軍的一隊號兵在練習吹軍號”，夜晚“紅軍部隊住在窯洞里，富有地主原來的馬廄里。他們睡在硬炕上，甚至沒有草墊”，日常吃著“小米、白菜、少量羊肉”……所見所聞徹底顛覆了斯諾對紅軍的預設。他在書中寫道：“許多人以為紅軍是一批頑強的亡命之徒和不滿分子。我自己也有一些這樣的模糊觀念。不久，我就發(fā)現(xiàn)自己完全錯了。紅軍的大部分是青年農(nóng)民和工人，他們認為自己是為家庭、土地和國家而戰(zhàn)斗。”

　　在斯諾的筆下，歷經(jīng)長征淬煉的青年戰(zhàn)士是紅色中國最鮮活的精神象征。他感慨：“他們當中有許多人像這個小號手一樣，熬過了從南方出發(fā)的長征的艱苦。”據(jù)其觀察，紅軍戰(zhàn)士平均年齡僅19歲，大多出身貧苦，卻跨越千山萬水、闖過雪山草地，在極端惡劣的環(huán)境中始終堅韌不屈。

　　1937年，《紅星照耀中國》在英國出版，首次向全世界全面報道了中國工農(nóng)紅軍長征的經(jīng)過。斯諾把長征譽為“現(xiàn)代史上無與倫比的一次遠征”。西征前線之行是這名美國記者完成對長征史實認知閉環(huán)的關(guān)鍵一站，也為這部經(jīng)典奠定了走向全球的事實根基。

　　北京大學中國埃德加·斯諾研究中心主任孫華說，斯諾在豫旺縣待了將近一個月，這是他整個陜甘寧之行中停留時間最長的地點之一。斯諾用了相當長的篇幅記錄他在豫旺堡及周邊地區(qū)的見聞，詳細描寫了紅軍如何贏得回族群眾的信任和支持，把復雜的中國革命講述成西方讀者能理解的故事。

　　“洋醫(yī)生”留在根據(jù)地行醫(yī)問診

　　在紅軍西征紀念館馬海德的照片展板前，馬海德的曾孫馬銘德久久佇立，思緒萬千，這是他第一次來到寧夏，踏上曾祖父當年加入紅軍的土地。

　　90年前，在豫旺堡，人們常常看到，一位外國人和紅軍醫(yī)護人員一樣，挑著裝著簡單醫(yī)療器械的白鐵皮桶，走村串戶，為軍民治病。

　　他是馬海德，原名喬治·海德姆，祖籍黎巴嫩，出生于美國。1936年，他和斯諾一同奔赴陜北，隨后來到了豫旺縣。他被紅軍戰(zhàn)士的赤誠與堅韌深深觸動。歷經(jīng)3個多月，斯諾完成采訪任務準備離開，馬海德卻執(zhí)意留下。馬銘德轉(zhuǎn)述了爺爺周幼馬的深情回憶：“兩人分別時，斯諾對我父親說，也可能你今后走的路是對的。”

　　1937年，馬海德正式加入中國共產(chǎn)黨，成為第一位加入中國共產(chǎn)黨的外國人。新中國成立后，馬海德立即申請加入中國國籍，成為新中國成立后第一位加入中國國籍的外國人。馬海德在日記中寫道：“從此我能夠以主人翁的身份，而不是作為一個客人置身于這場偉大的解放事業(yè)之中，我感到了極大的愉快和幸福。”

　　7月6日，馬海德的后人在寧夏同心縣紅軍西征紀念館參觀。（楊植森 攝）

　　在延安時，馬海德白天行醫(yī)問診，晚上還幫忙收發(fā)“消息”。據(jù)周幼馬回憶，每天晚上，新華社的同志爬上清涼山，在窯洞外搭一條長長的天線，用手搖發(fā)電機帶動一臺收音機。“父親將收聽到的英文、法文消息記錄下來，然后這些消息被翻譯成中文油印成冊。父親是新華社最早的外國專家。”

　　分別36年后，當斯諾在瑞士病重，馬海德帶隊前往救治。見到斯諾時，他拉著馬海德的手說：“當時在豫旺分別時說過你今后的路，現(xiàn)在看來你是對的，如有來世我也要走你走過的路。”

　　從跨海而來的醫(yī)學博士，到親眼見證苦難的觀察者，最終成為與紅軍同甘共苦、扎根根據(jù)地的革命同道者，馬海德在豫旺堡完成了人生最重要的抉擇。他用數(shù)十載的行醫(yī)與堅守作答：一支歷經(jīng)長征淬煉、官兵平等、心系窮苦百姓的隊伍，值得畢生相托。

　　外籍親歷者見證長征勝利

　　長征的隊伍中還有一群更為特殊的外籍參與者，他們親歷了萬里長征，為長征賦予獨特的國際色彩。

　　一位被迫參加了長征的外國人，以“局外人”的視角意外見證了歷史。

　　1934年10月，瑞士籍英國傳教士魯?shù)婪颉げ程兀ㄖ形拿投Y）在貴州被紅六軍團以“間諜”嫌疑扣留，自此隨紅二、六軍團跋涉黔、湘、滇等五省，歷時560余天，行程萬余里。

　　起初對紅軍抱有偏見的薄復禮，在漫長的行軍途中，看法逐漸發(fā)生改變。他親見部隊紀律嚴明、秋毫無犯。戰(zhàn)士常睡濕泥地，卻騰出躺椅給他休息；他患病時，紅軍主動找來了馬匹和中醫(yī)。行軍期間，薄復禮幫助蕭克翻譯繳獲的法文貴州地圖，為部隊籌措藥品。

　　1936年4月，薄復禮獲釋后，完成回憶錄《神靈之手——一個西方傳教士隨紅軍長征親歷記》，同年12月在倫敦出版，該書比斯諾的《紅星照耀中國》早面世一年，是西方首部由親歷者撰寫的長征紀實。

　　薄復禮的記錄解答了長征為什么能取得勝利，“這就是信仰的力量”。書中寫道，很多紅軍指戰(zhàn)員在緊張的進軍打仗間隙都不斷學習、討論。有學者評價，“這本書是一部第三方視角的長征親歷記，在國際上起到對紅軍形象以正視聽的作用”。

　　7月7日，參訪人員在寧夏同心縣預旺鎮(zhèn)“抗戰(zhàn)之聲”照片拍攝地參觀。（楊植森 攝）

　　除外籍親歷觀察者外，紅軍隊伍中還有一批深耕革命的外籍戰(zhàn)士，他們將個人命運與中國革命緊密相連。

　　越南籍將領(lǐng)洪水，因支持正確革命路線，先后被博古、張國燾打成“特務”與“國際間諜”，兩次被開除黨籍，卻信念如磐，三過雪山草地，甚至喬裝乞丐徒步乞討返回延安。

　　朝鮮籍戰(zhàn)將畢士悌、武亭更是屢立戰(zhàn)功。畢士悌率部血戰(zhàn)湘江、一日強行軍60公里搶占婁山關(guān)、冒死攀越絕壁奪取通安州，為紅軍殺出多條血路；“紅軍炮兵的鼻祖”武亭不僅在婁山關(guān)以精準炮火摧城拔寨，更在張國燾分裂革命的危急時刻，攜帶新編密碼本孤身穿越險境，成功聯(lián)絡紅一軍團，挫敗分裂陰謀。

　　這些外籍革命者并未止步于長征終點。畢士悌在挺進抗日前線、東渡黃河時壯烈犧牲；武亭回到朝鮮后成為朝軍重要將領(lǐng)；洪水輾轉(zhuǎn)中越兩國征戰(zhàn)，成為兩國軍隊中唯一的“雙料”將軍……他們用生命詮釋了長征不僅是中國工農(nóng)紅軍的偉大勝利，更是人類正義事業(yè)與國際友誼的不朽豐碑。

　　九十載精神回響歷久彌新

　　盛夏時節(jié)，驅(qū)車行駛在有“紅軍西征路”之稱的王預公路上，只見公路兩旁草木蔥蘢，遠處山坡綠意盎然，風力發(fā)電機迎風轉(zhuǎn)動。斯諾筆下曾經(jīng)干旱荒涼、溝壑縱橫的同心，而今已換了容顏。

　　紅軍西征紀念館里，悠揚號聲不時響起。一件件革命文物、一份份文獻史料、一張張珍貴影像，完整再現(xiàn)了紅軍西征駐留同心、陜甘寧省豫海縣回民自治政府成立、紅軍三大主力勝利會師的光輝歷程。一批批青少年、干部群眾走進紀念館和紅色遺址，汲取信仰的力量。

　　如今的同心，把紅色資源越用越活。同心縣委書記陳華說，依托紅軍西征紀念館和豫海縣回民自治政府舊址，讓沉睡的遺址“活”起來，打造出集瞻仰、研學于一體的紅色教育新高地；深耕“紅色+”文旅融合，讓厚重的記憶“熱”起來，推出沉浸式黨課與情景劇，帶火了全域旅游新線路；借力閩寧協(xié)作與紅色美麗村莊建設，讓革命的饋贈“實”起來，發(fā)展紅色民宿與特色種養(yǎng)，讓老區(qū)群眾端穩(wěn)“紅色飯碗”。

　　7月6日，在寧夏同心縣舉辦的“重走斯諾路”主題座談會上，當?shù)丶t色“小小”講解員向埃德加·斯諾后人（右）獻上同心紅色文化紀念品。（楊植森 攝）

　　近日，由新華社研究院、北京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北京大學中國埃德加·斯諾研究中心主辦的“重走斯諾路”活動在同心舉行。同心這座紅色小城迎來斯諾、馬海德的后人和專家學者，這仿佛是一種歷史的回響，同心“紅色IP”的國際影響力正從史料走向現(xiàn)實，長征精神的火種仍在傳遞。

　　美國埃德加·斯諾紀念基金會主席希德妮·伍德說，90年前，斯諾來到這片土地，探訪紅軍領(lǐng)導人、記錄他們的故事。今天，我們循著斯諾當年的足跡重走這片土地。希望我們攜手并肩，持續(xù)加深中美相互理解，向世界講述新時代中國的真實故事，讓斯諾的精神遺產(chǎn)代代相傳。

　　孫華說，《紅星照耀中國》對長征的海外傳播，產(chǎn)生了持續(xù)的世紀回響。這本書直接影響了抗戰(zhàn)時期國際社會對中國的態(tài)度。在今天的歐美大學里，長征是東亞研究課程的必講內(nèi)容。打動年輕人的不是意識形態(tài)，而是長征中展現(xiàn)的人類精神——在絕境中不放棄、在苦難中保持信仰的力量，這是超越文化的普世共鳴。

　　在《紅星照耀中國》里，斯諾記錄了中國共產(chǎn)黨創(chuàng)建的第一個縣級民族自治政權(quán)的籌備過程。豫海縣回民自治政府首任主席馬和福烈士的后人馬小玲說：“我常常問自己，革命先輩用生命守護了這片土地，我們這一代人，如何回應這個時代的期待？我深切感到，要讓紅色文化從‘被看見’變成‘被感知’，從‘被記住’變成‘被傳承’。”

　　時至今日，《紅星照耀中國》依舊在全球持續(xù)再版，斯諾紀念基金會接續(xù)開展跨國學術(shù)交流，馬海德后人傾力傳承先輩紅色友誼……

　　這些跨越山海的外籍友人，以代代相承的奉獻，讓長征精神不斷走出黃土高原，走向全世界，為人類軍事史上這場獨一無二的遠征，寫下永不褪色的國際注腳。（記者 楊俊江 劉海 鄒欣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