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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外賣騎手,獲得了魯迅文學獎。
第九屆魯迅文學獎最近揭曉了,其中有一個特殊的名字——
王計兵。
王計兵是一位騎手,他把送單經歷寫成了詩,在過去的幾年,出版了幾本詩集。獲獎后,在接受媒體采訪時,王計兵回應稱,“過去大眾文藝的圈子像一座金字塔,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塔尖極少數人身上。現在的文藝就是把底部呈現給大家,讓大家看見沉默的大多數”。
王計兵是第一位獲得這個重量級文學大獎的外賣騎手。
“其實大家不是真正的沉默,只是大家的聲音很小。這樣的作品可以給普通人一個更好的發聲機會。”他對媒體說,“就像我們面對的生活一樣,已經不再是只有太陽和月亮主宰的天空,而是一片群星閃耀的天空。其實大家會發現群星比太陽和月亮更加迷人”。
王計兵當過騎手,擺過地攤,也拾過荒。在因為生計輾轉奔波前,他是一個資深文學愛好者,十多歲,還在江蘇省邳州市?官湖鎮大王莊村撈沙、種果樹的他,?就往文學期刊投過稿。因為養家,他曾經放棄過創作,中年后又重新拾起了筆。他把筆名叫作“拾荒”,為了提醒自己是從困苦的環境過來的,不要忘記這段時光,“另外一個含義,是說寫作也是變廢為寶的行為”。
過去幾年,深流Flow曾采訪過王計兵幾次。以下是整理的他關于創作與生命經歷的自述。
“你還是這粒沙子”
我還在送單。
在路上碰到認識的騎手,他們會善意地和我開幾句玩笑,對我喊“大作家又來了”,我就也開句玩笑,問他們手里有幾單,要往哪里去。
受到關注后,很多人來加我微信。加了之后,我會先禮貌的打個招呼,說我一直是很少聊天的人,有時候在跑單,發信息不回,多擔待一些。
我覺得我會受到關注,是因為人們心里有定位,一個不自覺的定位是認為寫詩或寫作是很高端的事情,而一個外賣員在生活中是弱勢的人。當弱勢的和高端的聯合一起,就有一種對心靈的沖擊。用一個外賣詩人做標簽,就是對讀者有心理的預設。他會先降低對你的期望值,讀完作品會把作品抬高。一低一高,無形之中就會多一些贊譽。
這個標簽算是一個窗口,打開這個窗口,觀察里面的情況,其實是一個視角問題。即使我不送外賣,還是在正常寫作。
但不管媒體或者網友怎么贊揚你,首先你要知道自己是誰。如果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或者是不能理解自己是什么樣的人,很危險。你還需要創作,思想變化了創作視角跟著思想產生變化,作品就要變形。
媒體對我的幫助超乎我的意料。從第一次接觸媒體,到后來作品被認可,被約稿或者有朋友推薦我認識不同的人,走的位置越來越高,對我的寫作幫助非常大。被媒體報道后,我感覺我的寫作有了很大的改變。
一些專業的文學人士會指出我長久以來的缺點,比如我習慣用第一人稱表達,有時候每句話里都有我字,讀起來就有點不對;還有寫作語調用虛詞,不必要存在的時候不用虛詞。這些我以前都沒注意過。沒人批評你的話,你永遠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缺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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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么樣,我還是我。
我就是踏踏實實的普通人。我給自己的比喻是海灘上的一粒沙子。一束光打下來,你是幸運的沙子,其他沒什么,這個光關掉之后,你還是這粒沙子。
一位詩評界的老師說,媒體用外賣詩人的標簽是過于簡單的定義,他還說,我的詩的成就遠不局限寫外賣或寫騎手的詩。這更多是朋友的一種鼓勵。說實話我也是一個業余的寫作愛好者,一步一步摸索過來的。我覺得任何一個人寫的時間久了,難免會出幾首好詩。這是正常現象,畢竟我也寫了幾千首詩歌了,有幾首拿得出來,也很正常。
父親把我的手稿都燒了
1992年,我23歲,就在文學刊物上發表了微小說。后來陸續發表了十多篇。那是鄭州的一個叫《百花園小小說世界》的刊物,小說發表后,刊物的總編輯還給我來了一封信。他寫道,我看好你,你要好好寫,堅持寫下去,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刊物,不是誰想上就能上的。這封信給了我很大的鼓勵,我保存了很多年。
但從那時往后的25年,我不再投稿,也沒有把寫的東西存下來,而是寫寫就丟丟了。那是因為我和父親間發生了一些沖突,他把我的手稿都燒了,我答應父親不再寫東西了。
當時,村里把一大片桃園分給了每家每戶,我們家多分了一畝多,我就用玉米秸稈搭了一間人字形的小屋,勞動完就在里面寫小說。從3月桃樹剛開花,一直寫到冬天下雪。
小屋很小,放不了什么東西,連腰都直不起來。我每天干最重的活,其余時間都在里面。當時我沉迷于寫小說,受文學作品的影響很深。年輕,什么也不懂,書上說要出去采風腳踏實地體驗,我就也學著體驗一下。好像是看到三毛把稿子散落放在床上,我也學著做。現在回想起來,這些細節毫無意義。
當時,我在寫一篇長篇小說,主題是一個喪父的青年的思想變化。為了沉浸到那種氛圍中,我就穿了一身白,連鞋都是白的。1992年,一個小伙子穿一身白,在農村是非常忌諱的。我在村子的路上走時,被一個長輩喊住,他指著我的小名罵我,罵的很大聲,剛好被我父親聽到了。這件事,把我和父親的矛盾激發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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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我的思想還不成熟,覺得寫作就要帶著情緒沉浸式地寫。
事后回想,當年的狀態是不正常的。他們的擔心也不是多余的,因為寫作,我精神上承受了很大的壓力。
當時我雄心勃勃,想寫出一點名堂,志向就是當作家。像每一個喜歡寫作的人那樣,有那種初生之犢不畏虎的心理。我很癡迷,感覺來了,不寫出來就特別難受。有時候夜里寫一個故事情景,正在興頭上,不想中斷,就會寫到凌晨幾點。有一次吃午飯,突然有一種想寫下來的感覺,當時身上只有一支筆,沒有紙。剛好我穿了一件條紋衫,我就把衣服脫下來,在袖子上寫,寫得滿滿的。
父親選了我不在家時燒了我的手稿。
那時候,我白天去河里撈沙子賺錢。晚上回來,發現桃園的房子被拆掉了,鋪蓋和衣服沒了,所有的手稿都不見了。我問父親看到手稿沒,他說沒有。后來,我找到一片翻起來的土堆,扒開看,里面有灰,我就猜到了,是父親燒完后埋起來的。
我們沒有直接面對面沖突。父親看到我回來時表情、情緒都不對,手里有泥巴,他也知道我發現了。我們從那天開始的兩個多月,一個字都不說,冷對抗。
這期間,我遇到了我愛人。年輕人的愛情可以化解一切,她讓我的心情明朗了起來。我主動找父親說話,我們坐在一起,進行了人生唯一一次促膝長談。父親和我聊了人生。他說寫作第一不能養家糊口,你要有一個正經的事情做,要結婚生子。他說你這樣寫下去,不管以后成什么樣子,肯定會打光棍。他還說,他擔心我的精神狀態,繼續寫下去肯定要出毛病。
我們是傳統的農村父子關系,以前很少交心。
那時候我和愛人處在熱戀階段,心情很明朗,態度也很好,相當于默許了,答應答應父親以后不寫了,好好過日子。我和妻子馬上要結婚了,以后就想想怎么賺錢,和人家出去打打工干點什么。我答應父親,好好生活,過普通人的日子,不好高騖遠,踏踏實實。
我調整了心理,把寫作當成小小的愛好保留下來,就像有的人喜歡抽煙,有的人喜歡喝酒一樣。
我不再投稿,也是個性使然。我是一個守信的人,心里總覺得答應了父親,就不該再寫了。
痛苦的出口
1992年底,我向父親發誓不寫了。正月,我就和妻子結婚了。婚后,我們就去了新疆打工。但3月份,我們在生活觀念上第一次發生了沖突。
當時我寫了一段類似于小說的故事。寫完后我念給妻子聽,她很平靜。我又寫,再念給她聽,連續幾次后她就煩了。她甚至會反對我,說一個大男人搞這些像女人做的事情,多情善感的,沒有一點男人的感覺。
她說的話對我打擊非常大,比我父親的話打擊還要大。因為她是要跟我生活一生的人。
生活久了,會發現很多話說不出口。哪怕最親密的人,相互間還是會有觀點沖突。有時,我會感覺特別孤單,甚至痛苦,就希望有一個出口。寫作挺好的,可以緩解壓力,把思想轉化成藝術性的表達。
我挺享受這個過程。
從那之后,我就默默的寫,越寫越有寫的欲望,寫過之后,自己悄悄讀完,就扔了,慢慢形成一種習慣。
我的妻子是一個好人,也是很善良一個人,我不想傷害她。但是我總感覺到生活中缺一份理解,有時候會很悶,后來自己在人際交往上,越來越寡言。
文學創作是一件很孤獨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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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名“拾荒”
后來,我和妻子輾轉了很多地方打工。
2002年,我們來到昆山。來的時候就帶了五百塊錢。二十年前的蘇州,很流行擺地攤,賣路邊一塊錢的東西。我們也支了個小小的地攤。五百塊錢,要租房子,就剩一百二百塊錢進點襪子、手套、鞋墊,一天能賣一點,利潤根本不夠第二天吃飯的。
我就騎著三輪車,去各個垃圾筒翻翻里面的廢紙箱、飲料瓶,賣一點錢,有時比擺地攤賺的還多。
后來,我們在菜市場的拐角賣書。正規來說,那不是一個店,就是我們租的一個攤位,只有兩米六,我用鐵絲網圍起來,變成了一間小店的形狀。然后,我們立起架子,把書一層層碼高。大部分貨都是在圖書館的一個折扣專柜進的,我每次去,搬幾箱子書回來,遇到喜歡的書,會進五套。
做書攤很輕松。誰來租書,開一個條子,把書給他就行了。那段時間,我很快樂,突然可以隨便地毫無顧忌地讀書了。但沒過兩個月,書攤被掃掉了,沒收得一干二凈。我就開始靠拾荒維持生活。
后來我又開始投稿時,就用了“拾荒”做筆名。我想提醒自己,是從這種環境走過來的,不要忘記困苦的時光。
另外一個含義,是說寫作也是變廢為寶的行為。
讀書是我唯一的愛好。年輕的時候,撈沙的錢交給父母,我身上沒有錢。我還記得,父母給我買的第一件棉大衣是1989年年底,那是我當時最好的一件衣服。以前的衣服,都是破破爛爛的,棉線都露在外面。有時候趕集,買東西剩的錢,我就用來買地攤書,買人家淘汰下來的很便宜的舊書讀。
那時候,遇到什么書就買什么,以小說為主。買外國人的小說,也買過《平凡的世界》這樣的名家名作。還有些亂七八糟的小說和雜志,一包書幾塊錢,一氣扛走,倒出來有什么就看什么。
在昆山,我買折扣店里的書讀,實在沒書讀了就去新華書店,買一本新書。以前我買書從來不讓妻子知道。買的書我都會把封面撕掉,偽裝成撿來的或者收破爛收回來的書。撿破爛時,中間有休息或者停留時,就掏出書,坐在那里隨便讀一讀,都是挺開心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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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網絡)
剛開始送外賣時,我車里還有書。最新這幾年微信功能用熟練后,能在微信上讀書,我才不帶書。寫詩后,我隨身帶的都是詩歌選集,年選的那種。我也不在乎是哪個出版社,只要是合集,打開發現有一首詩把我抓住了,我就決定買來看。
我基本上不加入騎手群,一起玩的外賣騎手一個都沒有。沒單的時候,其他騎手聚在一起海闊天空地聊天,我會選擇一個安靜誰也看不到我的地方看看書,很少和他們扎堆在一起。
在QQ空間里,開始寫詩
我重新開始把寫的東西存起來,是家里有了電腦后。
經過多年辛苦的打拼,我們在小區里開了一個小超市。2009年,家里經濟壓力沒那么大了,生活也好多了,我就買了一臺組裝的電腦,很便宜,一千多塊錢。我愛人天天看店很無聊,弄個電腦給她打發打發時間也挺好的。
有電腦后,我寫東西也有了可以保存下來的隱秘方式。我就在QQ空間里開始寫詩。當時我也沒添加我愛人為好友。
第一首在QQ空間保存下來的詩,是寫我母親的。那時候寫的很不成熟,那些詩我都不好意思拿出來。剛開始寫,模仿汪國真的風格,不是現代詩,也不是古詩,就是順口溜。
后來,我寫了一首關于母親的詩《菩薩》。
母親的心里住著一個菩薩
有人受苦時,她會流淚
有人受難時,她會流淚
久而久之
我誤把母親當成了菩薩
就把愿望許給了母親
后來,我又看見
菩薩也會束手無策
菩薩一旦愁白了頭
低眉順眼的時候
也像一個許愿的人
也會跪下,給別的菩薩磕頭
這首詩寫在春節前后回家燒香紙,母親告訴我要不停磕頭。這是老人的一種信仰。我想到我去新疆那一年,她聽說那地方怎么不好,大年三十就跪在我們老家的院子里,對著天祈禱,我和妻子在外面平平安安的。她對老天說,保佑他們平平安安的,我三年的大年初一不吃飯。母親遵守了這個約定,連續三年的大年初一,一口飯都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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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說,“我耽誤了你很多年”
更多的詩是寫我父親的。
對于我們兄弟,父親從小就是棍棒式教育。兩個哥哥被打是家常便飯,但他很少打我。在他心里,一直感覺對我有虧欠。
我上學時成績很好,是他做決定讓我失學的。我讀初二時,身體很弱,病殃殃的。父親當時在收音機里聽到一個武校的招生廣告,就想讓我去把身體練好,還不耽誤上學。
但到了武校,我們發現沒有文化課可上。武校一年110元,半年交一次學費。第一年時,家里多多少少還剩一點錢。但到了第二年,父親借遍了親戚朋友,也借不出錢了。我讀了兩年武校,就輟學了。
我從小對父親都很順從。頭天晚上放學回來,父親說明天送你去學武,第二天早上,我背著書包就走了,跟平時上學一樣。
我上了大巴車,生活軌跡就變了。
以前上學時,和正常小孩一樣,有時候也會厭學。突然沒學可上了,無聊了,才發現讀書是一件好事,我開始越來越喜歡讀書。
父親對我多多少少有愧疚感。那次燒書,沖突最強烈的時候,他也沒動手,只是冷著臉不說話,鎖著眉頭,表情很痛苦。
重新開始寫作后,我在文學刊物上發表的第一首詩就是父親從鄉下來看我。
《父子》
那年,我離家時
父親正蹲在麥地里吸煙
撫摸著麥苗
我喊了一聲,爺,我走了
我好像聽見父親嗯了一聲
現在我跪著
和父親當年的高度相當
當年的麥地如今長滿銀杏樹
我伸手撫摸墳地的荒草
模擬著父親的麥苗
這就是生活
有時學會一個動作
卻要耗盡另一個人,一生的等待
我們家一直是這樣,男人們聚在一起,話都不多。哪怕是我們都出來打工,他們在老家留守,回家第一天父親的話會多一些,但兩天后,他就又恢復了少言寡語的狀態。
父母過世后,我給他們寫的詩快兩百首了。《父子》這首詩是有一次我回家后離家,父親很不舍。他不希望我走,但是又不能阻攔我。他喜歡蹲著,就蹲在家門前。家門前有一小片地,種了點蔬菜。我走的時候,父親假裝漫不經心,實際上內心很不平靜。父親非常愛我,但他不善于用別的方式表達父子之間的感情。
等他不在了,我蹲在父親墳前,回想起這些細節,像錐心一樣,對他當時的心境有了切身體會。
《比喻》
年代久遠
當年的亂墳崗已被草坪覆蓋
一朵不知名的小花
獨自開放在眾草之上
它搖擺,眾草跟著它搖擺
仿佛一個領舞者
我把這個比喻說給父親
父親說,不
那是一個孩子
餓死之后
被她媽媽跪著舉過頭頂
《比喻》這首詩寫的是我們老家村口的水溝。那條水溝以前叫亂墳溝,夭折的孩子,都會丟到溝里去。我們小時候,下過雨后,水底有時就會飄上來夭折的孩子。那一次我們回家,溝修的非常漂亮了,路邊栽了景觀樹。但對于父輩來說,這條溝,有深遠的記憶。我寫這首詩,是想說,我們生活是有希望往上走的。
《想》
眉毛有點像
眼睛有點像
鼻子嘴巴也有點像
都不是十分地像
我仔細地觀察著自己
想把父親
從鏡子里喊出來
想讓他起身
跟我回家
《想》這首詩,寫的是我在洗臉時突然襲來的抑制不住的一種傷感。我站在鏡子前愣了,在看自己到底有多么像父親。其實不怎么像,我沒有父親長的帥。
加入市作協時,父親知道我又開始寫作了。那是一次回家,作協的領導打電話給我,說你回來了咱們聚一聚吧。
父親聽后沉默了,愣了愣,很意外。然后他說了一句話,“我耽誤了你很多年”。
這句話,對我沖擊非常大。
原來在他心里,也有一塊石頭。沒有一位父親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出人頭地,風風光光的。我的生活一度很艱難,也許他在心里想過如果當初讓我寫作會怎么樣。
我沒有回父親這句話,而是假裝去拿東西,用別的話題打斷了父親。
我父親是藏不住話的一個人,我們有什么成績,他會立刻向親朋好友炫耀。他為我加入作協感到驕傲時,壓在我們父子間的一面墻就拆掉了。
我想,兩塊石頭,壓在他身上的更重一些。
我用父親的手機注冊了一個微信號,但他還是不會用。父親去世后,我突然喜歡上給他的微信號發信息。有時候是打字,忙的時候就留語音,看到什么想到什么,或者冒出了什么詩句,都會發給他。
這就像時時刻刻在和父親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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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想到的詩句是關于父親的,在對話框里發過去,聊著聊著,就把自己聊哭了。聊完了,心里空的難受,但流了淚,會舒服一些。
回家后,我再登錄父親的微信,看我發的文字,聽我發的語音。那時,我好像又變成了一個孩子。
父親生前,我們父子之間很少交談。在我有生之年,用這種方式和他說話,表達說不出口的感情,就像把他生前的遺憾補了補。
父親在的時候,總是擔心我過得好不好。寫詩就像跟他聊天,告訴他,我現在過得挺好的。
我和妻子之間的那面墻,沒有了
我和妻子之間的那面墻也早就沒有了。
我一出成績,她也為我感到高興。一次,我去領了一個獎,拿了三千塊錢的獎金,給她買了一件非常好的大衣,五千塊錢,領口都是貂的。她認識到,寫作不是消磨人的無效的東西。
我送外賣之初,大女兒很反對。她覺得送外賣太辛苦,希望我不要為了賺幾塊錢拼命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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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當時的環境不好,實體店在經歷寒冬。我們做的是百貨類的雜貨店,從網購發達起來,營業額就持續下降。我去送外賣,也是在不斷調整自己適應社會,尋找一些生活的路子。
早幾年,供孩子讀書是家里最大的開支。外地的孩子在蘇州上學很不容易。老大沒考上理想的學校,老二學分有問題,考試成績也不理想,我們只能把她送進一個民辦高中讀書。我兒子小學六年級時,蘇州實行積分制,我們達不到積分要求,我不想幾個孩子都這樣,花大價錢送進了一個國際學校。
我們小區里的外地孩子,頭一年還可以積分入學,第二年就全部進不去了。在這十多二十年,每一個發達城市,幾乎都是這樣,幾何式地飛速增長。
我對孩子的教育,一直是寬松的態度,希望他們快樂地長大。花再大的代價也會供他們讀書,我希望他們長大后回想這段往事時,對父母沒有任何抱怨和遺憾,這就足夠了。
我們一家的開支很節省。除了請客,很少去餐館吃飯。三個孩子考大學,也沒有去飯店慶祝過。我就給他們買了新的電腦,換了新的手機給,買了幾套新的衣服。
有一次,我和妻子去海南領詩獎后去機場。我不知道有什么公交車可以通到機場,出租車很貴,我舍不得那個錢。時間還寬松,我和妻子就看著海浪,走了22.6公里,走到了機場。
幾個孩子中,大女兒最讓人心疼——一個孩子過于懂事,做父母的會非常心疼。知道我去送外賣后,她直接打電話來,哭得泣不成聲,不讓我送。她給我轉錢,一次轉兩千塊,不讓我干。她轉的錢我都沒要,我大女兒的家庭也是普普通通的家庭,要養兩個女兒。
我就安慰她,說自己不缺錢,缺錢會找她要的。她打視頻過來,我就很開心地把鏡頭轉到路邊,拍拍花花草草,坐在那里翹著二郎腿讓她看看,告訴她我能勞逸結合地跑外賣,讓她放心。
媒體關注我后,我大女兒經常會在網上搜索我的報道,很多消息還是她告訴我的。
兒子也把這件事當成引以為傲的事。我們父子之間遺傳了我和我父親之間的相處模式,我們也很少說話。有時,他會在朋友圈轉發我的詩歌,加一句評論,“這是我老爸寫的”。
我從來不在他評論區點贊,不在他朋友圈留下我瀏覽過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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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送外賣的委屈寫成詩
每年秋天不冷不熱的時候,是送外賣的淡季,是送單最不賺錢的時候。
街面上的騎手很多,一天賺兩百塊錢非常緊張。我認識很多年的朋友,在我家小店買東西的顧客,還有鄰居,都想去跑跑外賣。
有時候,我點開軟件看附近的單,12個單,騎手17個,騎手比單量還要多。
《趕時間的人》
從空氣里趕出風
從風里趕出刀子
從骨頭里趕出火
從火里趕出水
趕時間的人沒有四季
只有一站和下一站
世界是一個地名
王莊村也是
每天我都能遇到
一個個飛奔的外賣員
用雙腳錘擊大地
在這個人間不斷地淬火
這首傳得很廣的詩是在一次送外賣受委屈后寫的。顧客訂單上的地址是錯的,而且連錯了三次。那是個老小區,沒有電梯,我步行爬樓,爬到六樓再下來,爬了三次,相當于爬了18樓。
我感覺有點委屈。寫了一首詩后,心情馬上好了,不管經歷了什么,有詩歌作為補償,我覺得都值了。詩里的王莊村是我的故鄉,隱含了一點想家的感覺。
《午夜推行人》
如果不是這一抹藍
在午夜的街道出現
我差點就信了夜晚
非黑即白的謊言
他俯身推車的姿勢
多像一棵倔強的樹
在風中不屈的樣子
癟了的輪胎和脖頸的熱氣
讓他看上去
也像一份超時的訂單
氣溫還在下降
還在把往日落葉往死里按
落葉歸根其實是一種奢望
在落地之前
太多的落葉就遠離了樹林
午夜街頭
一個外賣騎手的出現
讓一抹天空
藍得更加純粹
《午夜推行》這首詩其實是寫我自己的,我以一個旁觀者的視角觀察自己,寫了這首詩。那時我夜里送餐,車胎爆了,離家還有十多里路。我一路推著車走回來,天很冷,我就穿了一件外套一件襯衫,走了很久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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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網絡) 順著它爬,生命就是向上的
我喜歡的詩人有很多。比如江蘇的胡弦,就是我的標桿。他那首《空樓梯》寫的非常妙,算是我讀的第一首拍手稱妙的詩。余秀華的作品也寫的非常美,也是出身草根的張二棍的詩也很寫實。
張二棍以前和我們在同一個詩歌論壇里寫詩。他的語言非常美,情感細節處理的非常到位。在人們還喜歡詩歌的年代,那個網站,一天最多有一萬多個帖子。
我加入了上面提到的那位做詩歌評論的老師的詩社。我們幾個特別投契的人建了一個小小的詩群,每個月每個人寫兩首詩,發在公號上,一起交流。
寫作也需要一種共同體。
我還是不滿意我寫的詩。雖然每天都在寫,但一直處于廣種薄收的狀態,寫的很多,滿意的很少。詩還是存在QQ空間里,按月為檔次,這個月寫的就存在用這個月命名的QQ日志里。
詩歌存在于哪里?我覺得詩是一種可遇不可求,也是無時無刻不存在的東西。任何一個場景,哪怕一草一木都包含詩意,只要你在那個瞬間發現了,就是一首詩。我們寫作的人,需要鍛煉自己捕捉事物的敏感的能力。
我曾經做過一個比喻,如果說我是一種植物,豆角黃瓜之類的植物,詩歌是插在我身邊的竹竿。順著它爬,我的生命就是立體的狀態,是向上生長的。
如果生活是一片空地,一無所有,詩歌就是空地上的一場雪,它會改變你存在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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