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挖鉆石不如買鉆石，戴比爾斯認輸了嗎？

撰文｜咸閑

編輯｜咸閑

審核｜燁 Lydia

聲明｜圖片來源網絡。日晞研究所原創文章，如需轉載請留言申請開白。

7月13日，南非林波波省，維尼蒂婭鉆石礦的巨型挖掘機最后一次轟鳴著切入巖層。30多年來，這座礦山從未真正安靜過，它貢獻了南非全國鉆石產量的四成，是這片土地上最值錢的“硬通貨”。

但這一天，機器停了。

戴比爾斯集團對外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增強經營韌性”，便把這座服役超過一代人的主力礦場按下了暫停鍵，一停就是兩年。

新聞稿措辭得體，甚至有些平淡。

但在倫敦的礦業分析師辦公室里，在蘇拉特的鉆石切割車間里，在博茨瓦納的合資公司會議室里，人們讀出了完全不同的信息，這不是維修，不是檢修，不是任何意義上的“暫時休整”。這是一次撤退，是鉆石帝國在舊秩序崩塌前的一次緊急制動。

一個曾經掌控全球90%鉆石供應的巨頭，主動關掉自己最核心的資產之一，市場本該恐慌。但奇怪的是，幾乎沒有波瀾。鉆石價格沒漲，股價沒跌，對手沒慌。這種沉默，比任何劇烈震蕩都更讓人后背發涼。

為什么？

因為戴比爾斯站在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十字路口。

一端是越挖越虧的財務黑洞，地下開采的成本像失控的電梯，而培育鉆石的價格像自由落體；另一端是南非越來越不友好的政策環境和搖搖欲墜的電網，讓資本用腳投了票；而最深處的那條路，關乎這家百年巨頭對鉆石本質的重新定義。

當物理屬性被實驗室完全復制，它只能賭一件事，人們還愿不愿意為一個“故事”買單。

當“挖出來”比“買進來”更貴

圖片來源：【五礦證券】 礦業巨頭啟示錄系列之六：百年拓疆，力拓的全球資源版圖構建之路

維尼蒂婭礦的停產，首先是一道再簡單不過的數學題。

維尼蒂婭礦已運營超過30年，目前的開采階段已從成本較低的露天開采，全面轉入深層地下開采。地下采礦意味著更高的通風成本、更復雜的地壓管理、更長的礦石提升距離，以及呈指數級增長的每噸礦石處理費用。

根據戴比爾斯母公司英美資源集團過往財報數據推算，維尼蒂婭地下擴建項目（Venetia Underground Project）的完全維持成本（AISC，即All-In Sustaining Cost，指包含維持性資本開支后的總成本）已接近或超過每克拉600-700美元。而在當前全球鉆石市場上，中低品級天然鉆石的批發價已被實驗室培育鉆石打得節節敗退，大量1克拉以下的天然鉆石裸石批發價已跌破成本線。

這意味著一個殘酷的現實，維尼蒂婭每挖出一克拉普通品級鉆石，戴比爾斯可能就要倒貼幾十甚至上百美元。這不是在開采資源，這是在焚燒股東價值。

這一邏輯在能源行業有完美先例。

2014-2016年油價暴跌期間，美國頁巖油生產商并沒有全部停產，而是最先關停了北達科他州巴肯油田的高成本井口，保留二疊紀盆地的低成本核心產區。那些邊際成本高于50美元/桶的油井被優先“按暫停鍵”，即便它們曾是美國“能源獨立”的象征。

戴比爾斯今天的操作如出一轍，維尼蒂婭就是鉆石界的“巴肯高成本井”，而博茨瓦納的朱瓦能礦（Jwaneng）憑借全球最高的礦石品位和露天開采優勢，才是戴比爾斯要保住的“二疊紀盆地”。

圖片來源：戴比爾斯

戴比爾斯還有一個不能明說的財務動機，庫存消化。

過去三年，全球鉆石中游（印度蘇拉特的切割打磨廠）庫存高企，戴比爾斯自身的看貨會（Sight）銷售額持續疲軟。

2025年數據顯示，戴比爾斯已連續多個銷售周期下調毛坯鉆價格，部分品類降幅高達10%-15%。

在這種背景下，如果維尼蒂婭繼續產出，即便產量只占戴比爾斯全球總產量的較小比例，這些新增毛坯鉆要么以低于成本價拋售（造成實質性虧損），要么進入庫存（占用資金并貶值）。

兩年停產等于人為制造了一個“供給真空期”，讓戴比爾斯和行業消化掉積壓的高價庫存，為毛坯鉆價格建立一個底線支撐。

這不是陰謀論，這是大宗商品行業最經典的“供給端調節”。

OPEC減產保價的邏輯，第一次被完整移植到了鉆石行業，只不過OPEC減產是因為地緣政治合謀，而戴比爾斯減產是因為再不減，整個天然鉆石的批發價格體系就要崩盤。

南非“失去的三十年”

圖片來源：奇點來臨，AI科技使能的AI分身加速驅動并放大人類的價值實現

如果說財務邏輯是明線，那么地緣政治則是那條決定性的暗線。

戴比爾斯選擇停產南非礦而非博茨瓦納礦，是一場精心計算的“國家風險定價”。

南非自1994年民主轉型以來，礦業政策日益向左傾斜。2018年修訂的《礦業憲章》（Mining Charter III）規定，礦業公司必須將26%的股權轉讓給黑人經濟賦權（BEE）群體，且需將礦產品價值的特定比例用于本地選礦和社區發展。

這些政策初衷是公平分配資源紅利，但在執行層面，它們變成了礦業公司沉重的“合規稅”。對于維尼蒂婭這樣一個進入開采生命周期末段、利潤率本已微薄的礦區，BEE合規成本、社區糾紛處理費用、以及日趨嚴格的環境復墾保證金，每一樣都在侵蝕本就單薄的利潤表。

更致命的是南非的電力危機。國有電力公司Eskom的頻繁限電（Load-shedding）已達到史無前例的第六階段，每天停電6-8小時是常態。

地下礦山一旦斷電，不僅生產停滯，還需動用昂貴的柴油發電機維持通風和排水，這直接推高了維尼蒂婭的單位生產成本，使其在經濟性上徹底輸給了電力供應相對穩定的博茨瓦納礦區。

過去十年，跨國礦業巨頭在南非的退出清單越來越長。英美資源集團，戴比爾斯背后的母公司，已悄然剝離了南非境內大部分的煤炭和鉑金資產，將籌碼從這片曾經的核心產區移開；緊隨其后的是全球礦業巨頭必和必拓，于2024年完成了南非分公司的全面撤出，幾乎是“清倉式”地告別了這個一度貢獻其早期增長的國家；而力拓則更早一步，早已將南非理查茲灣礦業（RBM）的控股權拱手讓出，徹底退出了該國的重礦砂業務。

這三家全球礦業巨頭的集體撤退，不是巧合，而是一個清晰的信號，南非已從全球礦業投資的熱土，變成了"高風險、低回報"的警示案例。

當三個行業標桿用真金白銀做出相同選擇時，市場就不再需要更多的解釋。

南非已從全球礦業投資的熱土，變成了“高風險、低回報”的警示案例。戴比爾斯保留博茨瓦納的產能（博茨瓦納政府與戴比爾斯有長達50年的Debswana合資伙伴關系，政局穩定、政策可預期性強），暫停南非維尼蒂婭，是這一趨勢的自然延續。

維尼蒂婭的停產，對南非而言是雪上加霜。該礦直接雇傭約4,000名正式員工，帶動周邊林波波省數千個間接就業崗位。南非本就高達32%以上的失業率，將因此承受更大壓力。

但這就是全球化的冷酷現實，當一個國家的政策不確定性和基礎設施惡化，導致單位投資回報率低于鄰國時，資本不會因為“歷史情感”而停留。維尼蒂婭的暫停按鈕，某種意義上也是按給南非政府看的“警示燈”，礦業不再是“取之不盡的搖錢樹”，而是高度敏感、隨時可能撤離的全球流動資本。

從壟斷“儲量”到“故事”

圖片來源：【東吳證券】 商貿零售行業跟蹤周報：AI散熱催生金新藍海，培育鉆石有望迎價值重估新機遇

財務和地緣政治是“術”，而“道”在于戴比爾斯對鉆石行業底層商業邏輯的重構。

天然鉆石曾經的核心競爭力是什么？

不是它的化學成分（碳），不是它的物理硬度，而是“天然形成于地幔深處、歷經億萬年、極其稀有”的敘事。

但實驗室培育鉆石（LGD，即Laboratory-Grown Diamond）在物理和化學屬性上與天然鉆石完全一致，且價格僅為天然鉆石的十分之一甚至更低。2025年的行業數據顯示，在美國婚慶市場，培育鉆石在1-2克拉主流婚戒中的滲透率已超過50%。這意味著天然鉆石在“物理屬性”這個戰場已經徹底失守。

中國河南的培育鉆石產能（以柘城、鄭州為中心）占據了全球約50%的毛坯培育鉆石產量，且成本仍在以每年15%-20%的速度下降。戴比爾斯曾試圖通過旗下Lightbox品牌培育鉆石來“收編”這個賽道，但尷尬的是，Lightbox的降價反而加速了消費者對“鉆石不值錢”的認知。

既然打不過“物理層面”，戴比爾斯選擇了“意義層面”的差異化。停產維尼蒂婭，縮減總供給量，正是在為這套新敘事創造稀缺性基礎。

戴比爾斯重構敘事的武器有三件，層層遞進，環環相扣。

第一件武器，叫“可追溯”。 戴比爾斯力推的Tracr區塊鏈平臺，為每一顆天然鉆石建立從礦山到戒指的數字化“護照”，何時開采、何地出土、經誰之手切割打磨、最終抵達哪家門店，所有信息不可篡改、全程可查。

這套系統精準擊中了歐美Z世代消費者的核心關切，他們不再滿足于一句“這是真的”，他們要知道“這是誰的、怎么來的、是否干凈”。而停產維尼蒂婭帶來的供給收縮，恰好讓每一顆能上鏈的鉆石變得更加稀缺，數量越少，追蹤的價值越高，故事的含金量也越足。

順著這個邏輯再往下推，是“可持續”。 戴比爾斯在博茨瓦納和納米比亞的礦區反復強調“碳負排放”和“社區健康計劃”，試圖將天然鉆石重新包裝為“負責任的奢侈”，買一顆鉆石，不只是買一件首飾，還是為非洲的學校和醫院投了一票。這個敘事最精妙的地方，在于它把培育鉆石拉入了另一個戰場，你不是便宜嗎？

但你的生產過程需要耗費大量電力，化學氣相沉積（CVD）和高壓高溫（HPHT）的碳足跡，在某些測算口徑下并不比開采鉆石低多少。戴比爾斯在賭，當消費者把“環保賬本”擺在桌上時，天然鉆石未必會輸。

但前兩層只是戰術鋪墊，最深的那一層，才是戴比爾斯真正的底牌，情感。 這是鉆石行業一百多年來最古老的生意根基，也是最難被復制的一條護城河。

戴比爾斯賭的是，人類對“來自大地深處、歷經億萬年、每一顆都獨一無二”的天然物品，有一種近乎本能的情感依戀。實驗室可以在兩周內長出一顆完美的晶體，但它長不出時間的重量，長不出地殼運動的偶然，長不出“這顆石頭只屬于我”的命運感。

時間，是培育鉆石永遠無法跨越的壁壘，也是戴比爾斯愿意用兩年停產來捍衛的最后防線。

三層武器，從技術到倫理，從倫理到情感，一步比一步更靠近鉆石的本質，它從來就不是一塊碳，而是一個被精心編織的故事。

“戴比爾斯終于明白，21世紀的鉆石生意，不是挖出來的，是‘演’出來的。停產，是為了讓剩下的石頭看起來更亮一點。” 這句提煉的本質在于，天然鉆石的未來不在于“量大管飽”，而在于“少而精”的故事密度。

公告中的“兩年”停產期，絕非隨意設定。這恰好覆蓋了全球主要央行（美聯儲、歐洲央行）降息預期帶來的奢侈品消費復蘇周期。戴比爾斯的操盤手們判斷，2026-2027年，全球流動性寬松將重新刺激高端消費，屆時供給壓縮兩年的天然鉆石市場可能出現“供不應求”的表象，從而撬動價格反彈。

這是一個與時間賽跑的操盤策略，在培育鉆石進一步侵蝕市場份額之前，先通過減產制造人為稀缺，在消費復蘇的窗口期完成一輪“價值回歸”的敘事營銷。

維尼蒂婭的停產，已經成為一次勇敢但充滿風險的商業決策。

那么，中國市場能否回暖？

中國曾貢獻全球鉆石消費的約20%，但2023年以來，中國年輕一代對鉆石婚戀的剛需信仰已明顯松動，黃金和培育鉆石在分流需求。如果中國消費未能如期復蘇，“減產保價”就只能保歐美市場，力度大打折扣。

培育鉆石的價格是否繼續崩塌？

如果培育鉆石的價格降到天然鉆石的5%甚至1%，那么兩者將不再是“替代品”關系，而是“完全不同品類”，屆時天然鉆石將徹底退化為極少數收藏家的玩物，而非大眾消費品。

博茨瓦納和加拿大的產能能否填補空白？

戴比爾斯聲稱“總體產量指引不變”，意味著維尼蒂婭停產的產量將由其他礦區承接。如果博茨瓦納礦區的品位也出現下滑，那么總產量實際上會隱性縮減，這反而會倒逼價格上漲，但上漲過頭又會把更多消費者推向培育鉆石，形成惡性循環。

圖片來源：中國新聞網

維尼蒂婭礦的暫停，本質上是一首為“鉆石舊秩序”奏響的挽歌。

那個戴比爾斯一手締造的時代，通過壟斷全球90%鉆石供應、控制價格、用“鉆石恒久遠”的廣告語綁架人類情感的黃金時代，已經一去不返。今天，戴比爾斯依然在全球鉆石供應中占據約30%的份額，但它已經從一個“價格制定者”變成了“價格維護者”，從一個“進攻者”變成了“防御者”。

暫停維尼蒂婭，是戴比爾斯在承認失敗（輸給了培育鉆石的物理屬性競爭）之后的主動收縮，是在承認變化（南非政策風險與電力危機）之后的戰略轉移，也是在擁抱未來（ESG敘事與可追溯性）之前的必要鋪墊。

商業世界里，最難的決策不是“做什么”，而是“不做什么”。戴比爾斯這次選擇了“暫時不挖”，在這個鉆石不再“恒久遠”的年代，這或許是最理性的瘋狂。

參考資料：

1. 【五礦證券】 礦業巨頭啟示錄系列之六：百年拓疆，力拓的全球資源版圖構建之路

2. 【東吳證券】 商貿零售行業跟蹤周報：AI散熱催生金新藍海，培育鉆石有望迎價值重估新機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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