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暑假的中學生，擠滿醫院整形科

作者 - 小在

監制 - 她姐

“我的高考第一志愿，是雙眼皮。”

這不只是一個段子，更是每年夏天都會重復發生的現實。

多家醫院的數據均顯示，每年高考后的暑假，都是學生咨詢整形、醫美的高峰期，整形醫美的業務量普遍增長30%。排隊候診的人群，以高中畢業生為主，但也不乏年齡更小的中考生，甚至還有年僅8歲的小學生。

長久以來，“趁著假期悄悄變美”，似乎是一種默認的暑期安排。如今，“暑假爆改”的敘事愈發流行，繼美甲、美發、美妝之后，醫美和整形，也被納入“高考后必做事項”的清單——

從注射玻尿酸、光子嫩膚等醫美項目，到眼綜合、抽脂、隆胸隆鼻等整形手術，都被包裝成一場必備的升學儀式、一種提升自我的捷徑。

然而，事實真是如此嗎？當“變美”成為通往大學的必經之路，越來越多女孩開始給出另一種答案。

高考過后，扎堆整容

高考結束后的第二天，18歲的楚瑜躺上了手術臺。

她所做的，是一場雙眼皮的手術。

從初中開始，楚瑜就不喜歡自己的眼睛。因為天生內雙，每次拍照，總有人提醒她“眼睛再睜大一點”。

那些看似無心的提示，以及社交平臺上不斷浮現的完美面容，逐漸轉化為自卑，貫穿了她的整個青春期。到了高三，“考完去割雙眼皮”的信念，一度成為激勵她學習的動力。

這是《南風窗》報道的一個真實故事，也是如今越來越多高中生共同的暑假安排。

早在2018年，成都的某所高中，就出現過“開學當天，全班找不出單眼皮的人”的情況——32個學生里，原本單眼皮的女生，幾乎都趁暑假完成了雙眼皮手術，還有幾個男生也割了雙眼皮。

電視劇《新生》

暑假足夠長，恢復期充裕，往往被學生們視為整形美容的最佳時機。

山東大學齊魯第二醫院皮膚科的副主任醫師劉瑛表示，每年高考結束后，直至整個暑假結束，都是學生咨詢醫美的高峰期，“能占總人數的三分之一”。多地醫院的暑期整形美容門診量，普遍比平時增長三成以上，新增患者以高中畢業生為主。

不少醫美機構推出針對學生的暑期活動，把雙眼皮、隆鼻、光子嫩膚等項目包裝成”畢業禮物”和“成人禮”，憑準考證即可享受8折優惠，如果考生被雙一流院校錄取，還能折上加折。

整形機構針對學生推出的廣告

而真正將“畢業整形”的熱度捧高的，是社交媒體。

打開任意社交平臺，輸入“高考后爆改”“暑假逆襲”等關鍵字，就會看到高度一致的內容：“注射+輪廓，開學秒變?；ā薄案呖冀Y束，立馬獎勵自己一個新鼻子”……

更多時候，勸說者并非廣告，而是一個個自稱“過來人”的博主。

她們語重心長地規勸新一屆畢業生，“變漂亮，是人生進入正向循環的最快方式”，將改造外貌形容為一項回報率極高的投資。

一位25歲的博主，為自己高考后沒有做醫美而后悔不已。她反復告訴粉絲，越年輕，皮膚的恢復能力越好，所以一定要趁學生時代把能做的項目都做了，早美早享受。

另一邊，許多人開始制定比備戰高考還詳細的“暑假爆改計劃”，從頭發絲到腳踝，每一寸身體都擁有一套對應的優化標準。

“努力變美，開學驚艷所有人”，成為這些清單共同的目標。

博主們鼓勵大家在假期變美

于是，拼完成績以后，考生們又被卷入拼顏值的賽道。

過去，簡單的美發、美甲、美妝三件套，即可滿足“變美”的需求；如今，從常見的眼鼻項目，到越來越精細的瘦肩針、瘦腿針、耳垂填充、下頜緣提升、切副乳……身體的每個部位，都被納入整形的范疇。

與此同時，走進整形機構的人，也變得越來越年輕。

根據新聞報道，一位15歲的上海女孩，計劃利用兩個月暑假完成“逆襲大換臉”，開眼角、雙眼皮、玻尿酸，把能做的項目統統提上日程；17歲的北京女孩，先后做了開眼角、提眉、埋線雙眼皮，又花費上萬元注射玻尿酸，因為“預算不夠”，才暫時放棄隆鼻。

有醫生披露，前來咨詢整形的人群中，甚至出現了11歲和8歲的小學生。

圖源：小央視頻

在整形之外，還有種種無所不用其極的、改變外貌的嘗試——

有網友發現，讀五年級的妹妹，因為害怕長皺紋，再也不敢放聲大笑；社交平臺上，“人還沒有瓶子大”的小學生，有模有樣地將咖啡粉摻入茶水中，開啟“液斷減肥”的一天……

社交平臺上，一些小學生使用“液斷減肥法”

這不禁令人困惑：為什么這些尚在發育階段的孩子，會如此執著地追求美麗？

沉重的成年禮

想變美，當然不是一件應該被批判的事。

高中三年，學生們穿著校服，統一發型，壓抑個性，把所有精力投入學習。高考結束后，她們才第一次擁有完整的暑假，第一次能夠相對自由地支配自己的身體。

對于一個剛剛成年的孩子來說，對外貌的改變，是最快速、最直觀的一種變化。希望以新的面貌來迎接新的生活，也是一種再正常不過的心理。

電視劇《九部的檢察官》，未成年女孩偷偷做整容手術

真正值得追問的是，為什么她們會默認，通往更好人生的第一步，要從改變外貌開始？

答案并不在她們身上。

沒有一個孩子，是懷著“我要成為最美嬰兒”的決心出生的。在高中畢業生扎堆走進整形醫院之前，是無數的大人，率先建立了一個看臉的世界。

成長過程中，女孩們常聽到類似的話：“臉再小一點就好了”“可惜鼻子不夠翹”“這個女孩很聰明，但不漂亮”……

從親戚飯桌上的評價、同學隨口起的外號，到廣告中毫無瑕疵的面孔、影視劇里美得驚心動魄的主角長相，都在不斷重復同一種信息：對一個人，尤其是對女性來說，外貌是無比重要的。

電視劇《鐵拳教育》

近年來，互聯網將這種對美貌的推崇，帶向了極致——

媽生鼻、幼態臉、漫畫腿、天鵝頸、直角肩、精靈耳、皮貼骨……越來越多原本并不存在的概念，被發明出來，一再告誡人們：你的外貌，仍有“改善”的空間。

當這類內容日復一日出現在首頁，那些尚未建立穩定自我認知的未成年人，很難不被卷入比較。

更何況，很多時候，是家長們親手將孩子送上整形的手術臺，要求她們擁有更高的鼻梁、更大的眼睛，卻沒問過本人的想法。

一些家長要求孩子整容

于是，我們開始看到越來越低齡化的容貌焦慮。

新浪新聞旗下的圖數室欄目，以“醫美”為關鍵詞進行檢索，發現18至24歲人群與相關內容的互動最頻繁，而18歲以下人群的占比，竟已達到12.43%。

北京一家三級整形專科醫院的醫生表示，幾乎每隔幾天，他就會拒絕一位未成年人的整形要求。

其實，將整形醫美視為一種成人禮的固定模式，這本身在醫學上也站不住腳。

18歲以前，面部骨骼、軟組織仍處于發育階段，鼻骨、下頜骨等結構尚未完全定型。過早接受整形手術，不僅可能影響自然發育，還可能因為身體繼續生長而導致術后效果發生變化，不得不再次修復。

至于近幾年流行的各種抗衰項目，對于本就膠原蛋白充足的年輕皮膚而言，很多時候不僅沒有必要，反而可能增加組織損傷和長期維護的負擔。

電視劇《我的id是江南美人》

在醫療風險之外，對“美”的鼓吹，不斷向年輕人兜售著一種幾乎不可能兌現的承諾——只要變漂亮，人生就會變好。

可事實上，美從來沒有完成時。

一位19歲的女孩，還沒拆開鼻子上的紗布，就已經開始后悔。做完隆鼻手術后，她渾身發抖，連呼吸都會痛，身上插著尿管，一用止痛泵就不斷嘔吐。

即便手術順利，它也不會是一件一勞永逸的事。

動了眼睛，你就會覺得鼻子還不夠挺；縮了人中，就要開始研究下頜線和法令紋……醫美項目天然需要維護、補打、修復，否則就會逐漸反彈回原樣。

而新的審美標準也總在不斷出現，今天流行幼態臉，明天火爆的又是“皮貼骨”，追趕標準的人，永遠跑不過標準變化的速度。

紀錄片《美容的真相》

就連那些站在審美金字塔頂端的人，也沒能真正擺脫外貌焦慮。

演員文淇曾在播客中提到，初中時為了減肥，她晚飯只吃冰淇淋，希望通過拉肚子來讓自己變瘦，而彼時的她不過100斤。

周雨彤從初一到大一，長期戴著美瞳，離開美瞳，她就不敢注視別人的眼睛。

就連扛得住高清鏡頭的、公認的美女，都仍然覺得自己不夠美。那么，這場關于美的競賽，又怎么可能有終點？

我們習慣將“變美”視為解決容貌焦慮的手段，殊不知，問題的根源并不在臉上。

「爆改」的方式，不止變美一種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在“高考后應該做什么”的討論里，變美幾乎是一道標準答案。

暑假逆襲、開學驚艷所有人、畢業季爆改……當同一種論調被不斷重復，它便逐漸從一種選擇，變成了一種默認的選項。高考后的夏天，如果你沒有學會化妝、成功瘦身、割個雙眼皮，仿佛就錯過了一次至關重要的、重啟人生的機會。

但現在，一些變化正在發生。

一位前韓國練習生，每到畢業季，都會發視頻勸阻新一屆畢業生不要沖動整形。

他以己為鑒，反復提醒年輕人，不要輕信那些把正常五官描述成“缺陷”的營銷話術——2017年，他做了耳軟骨鼻綜合手術。幾年過去，不但鼻中隔回縮、鼻頭下旋，長期的后遺癥還讓他患上鼻炎，每天只能張著嘴睡覺。

今年，“高考后整容”的話題，也第一次出現在脫口秀的舞臺上。

脫口秀演員步驚云分享道，中學時，她因為外貌自卑，總是留著厚重的劉海，用抻長的校服袖子遮住臉。

高考結束后，她立刻割了雙眼皮，后來又隆了鼻，卻因為手術出現問題，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鼻子恢復成原來的樣子。

她這才意識到，鼻子最重要的作用，是呼吸。

綜藝《脫口秀和ta的朋友們》

在社交平臺上，越來越多年輕女孩，也開始分享另一種版本的“高考后的第一件事”——

一位福建女生說，高考后，她學的第一項技能是拳擊。她希望獨自出門時，可以不再感到害怕。

來自小鎮的考生，在這個假期，提前學習如何搭乘火車、飛機，躍躍欲試地期待著，在開學那天，奔赴一個更大的世界。

學了十幾年啞巴英語的孩子，在網上組建學習小隊，找來幾個伙伴一起練習英語口語；愛好豐富的人們，開始學習畫畫、彈吉他，重拾高中時為了學業而暫時擱置的興趣。

當然，也有人什么都沒安排，只是在家看完了幾十部電影，睡夠過去三年欠下的每一個午覺。

她們以親身經歷，證實了這一點：在學習如何變美之外，在這個悠長的假期，能做的事還有許多。

圖源：@湖涂荼

一位17歲的女孩發帖稱，大學入學前的假期，她決定暫時不學化妝。

起初，她也十分焦慮。身邊的同學紛紛開始購買化妝品、研究化妝手法，她生怕跟不上大家的步伐。

直到有一天，她和一位妝容精致的姐姐擦肩而過。

看著對方的臉，她忽然意識到，17歲的自己，有著最青春洋溢的臉，這分明是許多人試圖通過化妝達到的狀態，既然如此，她又何必化妝呢？

還有一位長期對外貌自卑的女孩，一度把“長大以后去整容”當成人生夢想。

初中時，她把自己的照片美化成理想的樣子，刷遍了墊鼻子的攻略，計劃著等以后有錢了，一定要去整容。

長大后的她，并沒有如愿整容。等到這個暑假結束，保研的她，即將到天津大學報到。曾經被她視為夢想的事，在不知不覺間，早已變得不再重要。

因為成年后的世界，遠比一張臉遼闊得多。

圖源：@Pearlieee

參考資料：

1、南風窗丨高考之后，扎堆整容

2、圖數室丨高考生擠爆整形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