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前,我做了一個手術,五哥簽完字就走了。當我躺在手術臺上,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堅強男子漢,卻突然流下了眼淚。
醫生說這只是一個小手術,可我知道,再小的手術也有風險。我要是有什么事,我九十歲的媽媽怎么辦?我就在這種恐懼和害怕中,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當我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在病房里。
如他所說,當我一睜開眼睛,就看到了他坐在我的床前。
之前的文章寫道,我因為媽媽生病住院,而結識了一位三輪車司機。原文鏈接http://www.hzrcw.cc/dy/article/L1T4BF240548R047.html
后來我們就經常發信息,他也經常問我媽的身體,還時不時的罵我那幾個哥哥真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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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多久,他就說他經常肚子不舒服,我說那你就去做個胃鏡和腸鏡檢查吧,有就治,沒有就當是花錢買個放心。我還說, 我都做了兩次胃鏡和腸鏡了,今年都又要做了。他聽取了我的意見,我說我陪你去。他說不用,他屋里陪他去。
當他知道我也要去縣醫院做胃鏡和腸鏡后,就主動提出陪我去。其實先前我也想到過找他陪我去的,可是想到他要拉客賺錢,再說了我們也沒有認識多久,不好叫他。更何況,他也不一定會答應。
沒想到他竟然還主動提出來了。
不過我還是說,你要拉客賺錢,我還是找其他的朋友吧。
他說其實他也掙不了多少錢,還說,兄弟的情義不是用金錢來衡量的。
當看到“兄弟的情義不是用金錢來衡量”這幾個字的時候,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原來他不只是叫我一聲兄弟這么簡單,他是真的把我當兄弟了。
我說,那你就來我家里吃飯吧,然后我們一起去。他說,飯就不吃了,他自己趕車去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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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中午,我還在家里還沒有走的時候,他就給我發來信息,說他快到醫院了。啊,他真是比我還要積極。我還沒有回信息,他又給我打來了電話。
當我趕到醫院的時候,他問我,你給你媽媽煮飯了沒有?我說煮了,就是還沒有來得及給她吃藥,不過我已經給她把藥分好了。他說,你真的是不容易。
我說,有什么辦法,幾個哥哥又不管。
他又在那里說,你大哥他們真的不是人。
當我醒來之后,一下子就聽到了他和醫生談話的聲音,原來他早就在那里等我了。我說,我還以為還沒有做呢,沒想到竟然做好了。他說,打了麻藥你都睡著了怎么會知道。他來扶我,幫我穿褲子,我說不用,我自己行。他說你不頭暈不難受嗎?我說沒有。他說他以前剛做了頭好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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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多久,我又因為肚子痛而進了醫院。原來是膽結石伴急性膽囊炎,難怪會這么痛,也難怪胃鏡和腸鏡檢查都沒有異常。當他知道我在醫院里輸液,立馬又來看了我。電話那頭,他熟悉的聲音和匆匆趕來的身影再次告訴我:有些情義,一旦開始,就會在彼此的生命里持續生長。輸完之后又騎車把我送回家。我知道他是跑三輪車掙錢的,所以還是拿了錢給他,他仍然不要。
第二天快中午的時候,又打電話問我今天騎車沒有,沒有的話他騎車送我回家。我說今天沒有那么痛了,我騎了車來的。輸了幾天液,炎消得差不多了,他又問我什么時候動手術,一定要告訴他。之前一直不想動手術,就是怕沒有人照顧,聽到他這么一說,我一下子就不怕了。他還說,做手術之前一定要把我媽安頓好。我說,我只希望,在我動了手術后,一睜開眼就能夠看到你在我身邊。他說這個沒有問題。
有了他這句話,我對即將到來的手術不再恐懼。我知道,當我從麻醉中醒來,模糊的視線會努力尋找,而那個如山的身影,一定會在那里。這份由陌生到托付的緣分,是我十幾年艱辛路上,生活回贈給我最厚重的一份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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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當天,我懷著復雜的心情去醫院。踏入病房的那一刻,我心里的石頭落了一半——他和另外一個朋友已經在那里了。我還沒有到醫院,他們就到醫院了,早早的在病房里等著我。醫生要家屬簽字,我說自己簽了不就行了嗎?他說不行,你簽一份,家屬還要簽。我不得不給我五哥打電話,費盡口舌,好說歹說,他才勉強同意來。五哥來了之后,他說,我帶你去簽字。五哥簽了字,護士就叫我們去樓上手術室了。在電梯門口,五哥停下腳步說,那我就不上去了。意思就是,他要回去了。
這句話如此自然,又如此冰涼。電梯門仿佛成了人間冷暖的界限。門的一邊,是回歸日常生活的血緣;門的另一邊,是兩個朋友的陪伴。
我沒有回頭,也沒有力氣回應。但我知道,有一個人,他的承諾早已跨過了那道電梯門。他也許無法進入手術室,但他的守望,從那一刻起,就牢牢地駐扎在了門外。我走向的不僅是手術臺,更是去驗證一個超越血緣的誓言:當我醒來,第一眼會看到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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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這樣,跟著護士一起,陪著我去了樓上手術室。護士叫他在門外等著。當我躺在手術臺上,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堅強男子漢,卻突然流下了眼淚。雖然這只是一個小手術,但如醫生所說,哪怕再小的手術也仍然有風險。所以我仍然害怕,要是我有什么事,我九十歲的媽媽怎么辦?我就在這種恐懼和害怕中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當我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在病房里了。如他所說,當我一睜開眼睛,就看到了他坐在我的床前。
麻藥的效力正在褪去,劇烈的疼痛襲來。我忍不住呻吟:“我好痛。”
他立刻俯身說:“忍一下,麻藥剛醒,是會很痛。” 說完,他馬上轉身去叫醫生。
疼痛稍緩,另一件難堪的事又來了。我想上廁所,卻根本無法起身,他說你不方便起來,我去給你買個尿壺。我說那我拿錢給你,他說他有錢。很快他就回來了。然后,他做了一件讓我余生想起,眼眶都會發熱的事——他輕輕掀開被子一角,幫我放好尿壺,接尿,然后拿出來,端去衛生間仔細倒掉、清洗。整個過程,他做得那么自然,那么平靜,沒有一絲猶豫或嫌棄,仿佛這是天經地義的事。而我,這個在生活苦難前很少流淚的漢子,卻在病床上,因為這份毫無血緣的、沉甸甸的照料,悄悄地濕了眼眶。
就在那一刻,我所有的恐懼都消散了。我知道,我不再是孤身一人。有一種情義,它比血緣更懂得心疼,比法律更肩負責任。它在你最不堪、最脆弱的時候,不是背過身去,而是伸出手,為你守護最后一點尊嚴,撐起你最需要的那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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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當天不能吃飯,但因為輸液多,尿也多,所以他也一次又一次的給我接尿、倒尿。
我想坐起來,他又幫我坐起來,我想躺下去,他又幫我躺下去。他還時不時地幫我蓋好被子。
他幫我接尿、倒尿,扶我坐起躺下,時時記得為我掖好被角。這些事,他做得無比自然。
我心里滿是感激,卻也生出一絲不安。趁他倒水時,我輕聲問:“你在這里這樣照顧我,你屋里會不會說什么?”
他轉過頭,臉上是那種常見的、讓人安實的平靜,說:“不會。這些事,她知道的。有時候,她也會聽我的。”
就這一句話,我所有的忐忑都落了地。原來,我得到的不僅僅是一個人的善意,更是一個善良家庭的托舉。他的好,是有根的,是生長在理解和扶持的土壤里的。
麻藥過后,疼痛依舊,但我的心卻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暖流包裹。我想,這就是人世間最珍貴的東西吧——它不是錦上添花的熱鬧,而是雪中送炭的擔當;它甚至不僅是一個人的義氣,還是一個家庭對另一個苦難靈魂的默默攙扶。
我轉過頭,窗外陽光正好。我知道,最難的路,我已經走過去了。因為有一雙手,以及這雙手背后的一個家,為我托住了生命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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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終于能喝點粥了。臨近中午,病房門被輕輕推開,他屋里人來了,手里提著兩個飯盒。我趕忙叫了一聲:“嫂子。”她連忙擺手,聲音溫和:“別這樣叫,我還比你小點。”我堅持說:“該怎么叫,還是得怎么叫。”這份尊重,發自心底。
她帶來兩份飯,一份是我的粥,一份是他的飯菜。他接過粥碗,正要遞給我,他妻子在一旁輕聲說:“他手上沒力氣,自己吃恐怕要灑。還是你喂他吧。”
于是,他就坐回床邊,端起碗,舀起一勺粥,輕輕吹了吹,然后像照顧家人一樣,一口一口地喂我吃下。
那一刻,病房里安靜極了。粥是溫的,流入胃里,暖意卻蔓延到了四肢百骸,最后直抵眼眶。我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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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之后第四天,我終于可以出院了。
也就在出院這天,我大哥、四姐和六哥都來看我了。快到中午的時候,他們就走了。
他們走后,他說,明明知道你今天出院,也不等著把你送回家。我還能說什么呢。他說,看他們也不像很差勁啊,怎么會虐待你媽。我說,表面上誰不會做,他說就是。
他屋里送來飯之后,我說把液輸完就可以回家了。他跟他屋里說,我坐你的車回去,然后把三輪車騎過來,好把他送回家。我跟他屋里說,這幾天辛苦你了嫂子,她說,你們兩個的關系,別這樣說。
他走之前,又叮囑同病房的其他病人的家屬,幫我照看一下他。
剛出醫院,他就把車停下來,說去給我買點東西。我說不用,可我又沒有力氣攔住他。看到他給我買了一件酸奶,我再一次百感交集,五味雜陳。
一個坐三輪車認識的司機朋友,不僅在醫院里無微不至的照顧我,還給我買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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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他時不時的問我顛簸痛不痛,痛就跟他說,他再騎慢點。
到了家門口,他叫我媽,我媽說,你是誰嘛?我說,就是以前我們坐了他車的那個司機。她說,哦,你對我兒子這么上心。
我說,我去地里拔點菜給你吧。他說,你現在這個身子怎么去地里拔菜,以后再說吧。我說,那好,以后再給你菜。
他把東西還有他給我買的酸奶提進我屋里,就上車走了。走之前千萬囑咐我不要感冒了,感冒了咳嗽會引起傷口的劇烈疼痛。
我知道他有睡午覺的習慣,而這幾天為了照顧我沒有睡到午覺,所以我也不便留他。
出院之后,是他去幫我結的賬,還剩兩百多塊錢,他轉給我。我說拿給他的小女兒買東西。他非要給我,說我也不容易,還說如果我不收下,他就再也不理我了。
十一年前,為了媽媽,我放棄了溫州的工作。這十一年里,我見過太多親人的冷漠。但那天在手術臺上,我流的眼淚,不是怕死,是怕死了之后沒人管我媽。
后來我醒了。一睜開眼,就看到了他坐在那里。
從那一刻起,我知道——我再也不是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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