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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城里出過一件怪事。
宋神宗元豐二年(1079),蘇東坡在湖州任上突然被朝廷派人抓走,罪名是寫詩"譏諷朝政"。消息傳到杭州,當地的百姓竟自發在街邊擺起香案,為他焚香禱告,求上蒼保佑他平安。
一個被朝廷問罪的官員,居然有老百姓為他燒香——這在北宋不常見。
林語堂把這章叫《詩人、名妓、高僧》。說白了,他寫的就是一個詞:朋友圈。東坡在杭州那幾年結下的和尚、妓女、詩人、同僚,后來竟組成了他半部北宋文人交游史的縮影。
杭州人為什么肯為一個"罪官"燒香?答案也許就藏在這張朋友圈里:他把杭州當故鄉,杭州也把他當了自己人。
一
這一章講蘇東坡在杭州做通判那幾年,怎么和地方上的詩人、名妓、高僧打成一片,又怎么在公事與山水、佛理與歌酒之間,活成了一個"杭州通"。
這一章的時間線,集中在熙寧四年(1071)到熙寧七年(1074)他通判杭州的時期。主線很散——林語堂本來就不是按編年寫的——但骨子里是同一件事:一個被變法派擠出京城的人,是怎么在地方上活得有聲有色,還順手把杭州寫進了文學史的。
我們要做的,是把林語堂那些香艷的閑筆、前生的傳說、暗戀的揣測先擱到一邊,看看底下的事實:東坡到底交了哪些朋友,這些交游又怎樣反過來滋養了他。
順帶記一個數字:東坡一生兩任杭州。第一任是通判(1071—1074),第二任是知州,要等到元祐四年(1089)才回來。林語堂說"十八年之后他又回去任太守",賬是對的。
二、初到杭州:先把這座城寫進詩里
熙寧四年(1071)十一月二十八日,蘇東坡帶著家眷到了杭州,住進鳳凰山上的官邸。
從官邸往南看,是錢塘江,出海的大船在江面出沒;往北望,西湖四周環山,山頂隱在白云里,廟宇和富人的別墅點綴在山坡上。蘇夫人早晨推開窗,西湖平靜的水面把山巔、別墅、浮云都映了進去。
東坡初來,先寫了這么一首:
未成小隱聊中隱,可得長閑勝暫閑。
我本無家更安往?故鄉無此好湖山。
意思很直白:做不成隱士,姑且做個"中隱"吧;能得長閑,總勝過短暫的清閑。我本來就沒有固定的家,還能去哪兒呢?這地方的湖山,連我的故鄉都比不上。
"我本無家"四個字,是實話。他剛從京城的政治漩渦里脫身,父喪、喪妻、與變法派交惡,心境本就飄搖。杭州給了他一個喘息的地方。
杭州那時是什么光景?林語堂借宋人吳自牧《夢粱錄》(記南宋臨安,在東坡后約百年)描過一筆:街道、溝渠、湖泊、食糧、娛樂,纖悉無遺。城里河道上架橋相通,夜市數所,直到次晨兩三點才收。女人們看綢緞、刺繡、扇子,孩子們看糖果、玩具、走馬燈。糖果商販各有招徠的把戲——有的裝白胡子老漢,有的戴面具載歌載舞,有的賣糖吹成的小獸。東坡官邸在鳳凰山上,夜里能聽見下面的簫歌唱晚。
這樣的市井活氣,對一個剛離開肅殺朝堂的人,是很好的撫慰。他后來一半相信,自己"前生"就住在杭州。這不是他一個人的怪想,宋人普遍信前生。林語堂記了一樁:東坡游壽星院,一進門便說景物熟悉,告訴同游"走九十二級便到向懺堂",一數果然不差;他還能說出寺院后頭的建筑、庭院、樹木、山石。老友張方平也有類似故事,說前生在某廟當住持,上樓指給人看一本沒抄完的佛經,字體竟和自己的一樣。
這些"前生"掌故,聽聽便罷,不必坐實。但它透露一個真消息:東坡對杭州,不是"到此一游"的客,而是"似曾相識"的歸人。這份親切,是他后來能混進杭州人朋友圈的底色。
林語堂說杭州"幾乎變成了蘇東坡的第二故鄉",這話不夸張。后來烏臺詩案下獄,杭州人沿街設香案;十八年后他回來做太守,疏浚西湖、建堤惠民,杭州人愛他到"以為與杭州不可分割"。這座城,確實把他留下了。
三、西湖與那首"比西子"的詩
東坡寫西湖最有名的一首,是《飲湖上初晴后雨》:
水光瀲滟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
晴天的湖面波光粼粼,正好看;雨天的山色云霧迷茫,也奇妙。若把西湖比作美人西施,那真是淡妝也好、濃抹也宜,怎么看都美。
這是把西湖寫"活"了的句子。林語堂夸它"公認為表現西湖最好的詩",在后人評價里也確實站得住。
四、判官的苦:除夕夜審私鹽販
杭州通判是個什么差事?按宋朝制度,州府設知州一人主政,再設通判一兩人"佐理",凡刑名、錢谷、倉庫,通判都要過問、連署。說白了,東坡要在太守之下,幫著審案、查賬。
他的苦悶正在這里:被捕的多是違犯新法的百姓,犯的那些法條正是他心里反對的。法律他改不了,案子卻得他判。
有一年的除夕,別人家團圓,他卻被留在衙門里審因販賣私鹽被捕的犯人,寫了一首:
除日當早歸,官事乃見留。
執筆對之泣,哀此系中囚。
小人營糇糧,墮網不知羞。
我之戀薄祿,因循失歸休。
不須論賢愚,均是為食謀。
誰能暫縱遣,閔默愧前修。
除夕本該早早回家,卻被公事留下;提筆面對他們,我不禁落淚,可憐這些關在牢里的囚犯。小本營生只為掙口糧,落了法網也不知羞恥為何。我貪戀這點微薄的俸祿,拖拖拉拉誤了歸期。不必分什么賢愚,大家都是為糊口謀生。誰又能把他們暫時放走呢?我默默慚愧,愧對前代的賢人。
對弟弟子由,他說得更掏心:
平生所慚今不恥,坐對疲氓更鞭箠。
道逢陽虎呼與言,心知其非口諾唯。
居高志下真何益,氣節消縮今無幾。
一輩子覺得羞恥的事,如今竟不覺得了——坐對著困疲的百姓,還要揮鞭拷打。路上碰見像陽虎那樣的小人,心里知道不對,嘴上卻只能唯唯諾諾。身居其位卻志氣短了,有什么用?我的氣節,消磨得沒剩多少了。
這兩首詩,后來都成了烏臺詩案里"譏諷新政"的"罪證"。東坡不是不知道風險,只是筆底下藏不住真話。
五、自得其樂:杭州的三百六十寺
苦歸苦,他總能就地找出樂子。
杭州城內外,寺院極多。林語堂說"西湖和城郊,共有三百六十個寺院",這個數大致可信——南宋《咸淳臨安志》載杭州寺院數百所,北宋承吳越國崇佛之風,佛寺本就密集。東坡常去游山,山上的和尚成了他的朋友。
有一回夜里從外面回來,半醉著穿城而過,他寫:
睡眼忽驚矍,繁燈鬧河塘。
市人拍手笑,狀如失林獐。
始悟山野姿,異趣難自強。
人生安為樂,吾策殊未良。
睡眼惺忪猛地一驚,河塘邊燈火喧鬧;市人拍手笑我,樣子像只離了林子的獐子。這才明白,山野的性子跟這熱鬧場合合不來。人生該怎么樂呢?我的辦法實在不高明。
"狀如失林獐"——把自己醉歸的狼狽寫得又憨又真。這就是東坡,不端著。
他常常一個人跑進深山,在高處、在人跡罕到的水源巖石上隨手題詩。有的寺廟去熟了,就成了和尚的至交。林語堂記了一個壽星院老和尚的傳聞:說東坡夏天赤足上山,向和尚借把躺椅,脫了袍子小褂,在竹林下光著背午睡;小和尚遠遠偷看,竟看見他背上有七顆黑痣,排得像北斗七星——老和尚據此認定他是"天上星宿下凡"。
這是后人添的神話,當故事聽就好。但"脫了官架、光背午睡"的隨性,倒很東坡。
六、"詩人的朋友圈":黃庭堅、陳襄、周邠、晁端彥
林語堂把本章標題里"詩人"二字放在頭一位,可真要數東坡在杭州結交的"寫詩的同道",得往兩頭看。
一頭是后來的蘇門同道。最顯赫的當然是黃庭堅。林語堂記了一樁黃庭堅的趣聞:說黃庭堅自稱前生是個女子,左腋有狐臭;后來在四川涪州做官時夢見那女子說,自己埋在某處,棺木朽了,左邊有個螞蟻洞,求他移開;黃照辦,狐臭就好了。
這故事出自宋人筆記(如《春渚紀聞》一類),是典型的"名人前生"軼聞,當不得真,更不必跟著發揮。但它點出一個事實:蘇、黃后來并稱"蘇黃",是北宋詩壇的雙子星,而這份交情,根子上是詩文相知。
另一頭,是杭州任上的同僚詩友。太守陳襄(字述古)是飽學之士,與東坡唱和很多;錢塘令周邠(字開祖)也是常在一起的詩人。還有晁端彥——嘉祐二年與東坡同科進士,古人所謂"同年",等于今人同屆畢業的同窗。
東坡離開杭州后,曾寫一長詩給即將出使杭州的晁端彥,教他怎么玩杭州:
西湖天下景,游者無愚賢。
深淺隨所得,誰能識其全。
三百六十寺,幽尋遂窮年。
所至得其妙,心知口難傳。
胡不屏騎從,暫借僧榻眠。
讀我壁間詩,清涼洗煩煎。
西湖是天下勝景,游客不論愚賢都能賞;深淺各憑所得,誰能識得全貌?三百六十座寺院,夠你幽尋一整年;每到一處得其妙處,心里明白卻難以言傳。你何不屏退隨從,暫借僧榻睡一覺,讀讀我題在壁上的詩,清涼洗去煩熱。
這哪是臨別贈言,分明是一份"杭州深度游攻略"。末了還交代:讀我墻上的詩,能"清涼洗煩煎"——意思是,他的詩能讓人消暑靜心。對自己作品這么坦蕩地推銷,也只有東坡。
七、大通禪師與那首"逢場作戲"
轉到"高僧"。林語堂講東坡與和尚,第一個故事就帶點頑皮。
杭州有座寺院,住持大通禪師,持戒極嚴,據說誰去見他都得先齋戒,女人根本進不了他的禪堂。有一天東坡帶一幫人逛廟,里頭有個妓女。大家知道老和尚的規矩,都停在外面。東坡跟大通交情深,心里起了淘氣的念頭,偏要把那妓女帶進去"破戒"。
進去敬拜時,老和尚顯然不悅。東坡說:您要是肯把誦經打木魚的那根木槌借給這女子一用,我立刻寫首詩給您賠罪。于是有了這首小詞(林語堂題為"小調",實為《南歌子》):
師唱誰家曲,宗風嗣阿誰,借君拍板與門槌,我也逢場作戲莫相疑。
溪女方偷眼,山僧莫皺眉,卻愁彌勒下生遲,不見阿婆三五少年時。
師父唱的是哪一家的曲子,法脈又繼承自誰?借您的拍板和木槌,我也不過是逢場作戲,師父別多心。溪邊女子偷偷瞄您,山僧也莫皺眉;只愁彌勒佛降生太遲,沒見到您阿婆十五六歲時的年少風光。
這詞是戲臺小丑的口吻,拿老和尚的"年少風流"開玩笑。連持戒最嚴的大通禪師,最后也大笑起來。東坡事后還跟人夸口,說他和那妓女學了回"密宗佛課"。
故事的真假難考,但這樁軼事點出東坡待僧人的態度:恭敬而不拘泥,親近而不迷信。他后來在《東坡志林》里也說過,自己四十歲后貶黃州才真正精研佛學,黃州、金山、廬山的和尚成了他最好的方外之交。
八、了然殺秀奴,一首判詞寫成小調
第二個和尚的故事,就一點不輕松了。
靈隱寺有個和尚叫了然,常去勾欄院尋歡,迷上了一個妓女,名叫秀奴。錢花光了,衣衫襤褸,秀奴便不再見他。一天夜里他喝醉了去找,吃了閉門羹,竟闖進去把秀奴活活打死。案子審到東坡手里,驗身時,發現他胳膊上刺著一副對聯:
但愿同生極樂國,免如今世苦相思。
全案查清,證據呈上,東坡提筆把判詞寫成了一首小調:
這個禿奴,修行忒煞,云山頂空持戒。只因迷戀玉樓人,鶉衣百結渾無奈。
毒手傷心,花容粉碎,色空空色今安在,臂間刺道苦相思,這回還了相思債。
這個禿驢,修行得太過頭,在云山頂上空守戒律;只因迷戀樓里的那人,窮得衣衫百結無可奈何。毒手傷了人心,花容被打得粉碎,"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現在在哪兒呢?臂上刺著"苦相思",這回總算還了相思債。
了然被押赴刑場斬了。這類用當時口語寫的小調,老百姓口口相傳,東坡"天才怪詩人"的名聲,就靠這些真事和趣語一點點攢起來。
九、真正陪他到老的三位僧友:惠勤、參寥、辯才
比起大通、佛印這些"趣聞型"交游,林語堂一筆帶過的惠勤、參寥、辯才,才是東坡和尚朋友圈里分量最重的三位。
惠勤,杭州孤山僧。歐陽修(六一居士)生前與他交好,東坡后來在杭州鑿泉紀念,名"六一泉"——這是他對歐公與惠勤兩人友誼的追念。參寥,即詩僧道潛,能詩能文,與東坡唱和最密;后來烏臺詩案起,他竟因與東坡往來詩句受牽連,可見這份交情連累也跟著。辯才(元凈),上天竺高僧,年高有德,東坡與他過從甚密,留下"過溪亭"一段佳話(辯才送客不過虎溪,獨為東坡破例,二人過溪而笑)。
這三位,不是"帶妓見僧"式的玩笑朋友,而是能談詩、能論道、能共憂患的方外至交。林語堂說"惠勤和參寥,是詩人學者,頗為人所尊敬",一點不虛。東坡后來一貶再貶,和尚朋友始終在名單里,根子就在杭州這幾位。
十、佛印,以及那些傳說的底細
本章最出彩的和尚"朋友",要數佛印。
先說底細。佛印了元(1032—1098),俗姓林,饒州(今江西鄱陽)人,是宋代有名的禪僧。東坡與他唱和頗多,交往多在黃州、金山時期。林語堂講了個"荒唐故事",說佛印本不打算出家,且出身富家,生母還是李定的母親——這類說法是宋人筆記里的戲談,林語堂自己都標了"荒唐",我們更不宜當真。事實是:佛印本就是出家僧人,與東坡的交情,是建立在詩文與機鋒上的。
林語堂記了幾則佛印的捷才故事,不妨一錄:
進廟見兩尊金剛,東坡問"哪個重要",佛印答"當然是拳頭大的那個"。見觀音手持念珠,東坡問"觀音自己是佛,還數念珠干什么",佛印說"她也像凡人一樣禱告求佛呀",再問"向誰禱告",答"向她自己——求人不如求己"。
又有佛桌上一條禱告文:"咒詛諸毒藥,愿借觀音力,存心害人者,自己遭毒斃。"東坡嫌它不慈悲,提筆改成:
咒詛諸毒藥,愿借觀音力。
害人與對方,兩家都無事。
最出名的是"僧"與"鳥"的雙關。宋人俚語里"鳥"有一重不雅的意思。東坡拿古人對仗開玩笑:"時聞啄木鳥,疑是叩門僧""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古人以"僧"對"鳥"真聰明。佛印答:"這就是我為何以'僧'的身份,與您相對而坐了。"
林語堂自己都疑心:這些"和尚斗智勝過詩人"的故事,多半是佛印自己編的。這懷疑很平實——方外之交的趣聞,本來就是文人禪僧互相成全的談資,不必坐實。
十一、"名妓"的底細:她們是誰,又為什么重要
這一部分,林語堂的香艷筆調最重。我們把它放回制度里看,就清楚多了。
宋代有官妓。州郡設"營妓""官妓",專為官府宴集侑酒歌唱,是合法的制度性存在,另有私娼不論。林語堂說娼妓"創始于戰國的管仲",是舊說,姑且存其說;但要緊的是后面那條:中國發展出一種"高級名妓",她們通文墨、善歌舞,與文人生活密不可分。
為什么是她們?因為宋代理學漸起,良家女子不便拋頭露面參與男人的宴集、也不便公然學那些"言情"的樂曲。于是演奏、歌唱、新聲詞調,反而主要由歌伎保存流傳。詞這種新興的詩體,正是借著酒筵歌席,由她們唱開、由文人填開,才成了有宋一代的"正宗詩體"。
所以林語堂這一節的真正價值,不在香艷,而在點出一事:詞從專寫男女情愛,到能承載胸懷感想,歌伎的演唱與文人的填詞,是兩條缺一不可的鏈子。東坡后來把詞從"艷科"里提拔出來,寫《念奴嬌·赤壁懷古》那樣懷古抒懷的大篇,根子上是這一整套酒邊歌席的文化在托著他。
十二、琴操與朝云
東坡在杭州交下的名妓里,有兩個被林語堂單拎出來:琴操和朝云。
琴操,杭州名妓,有才慧,通佛理。林語堂說她"聽從了東坡的規勸,自己贖身之后,出家為尼"。這事見于宋人筆記(如《東坡居士佛印禪師語錄》)的載錄,大抵可信:東坡曾以白居易描寫歌妓末路、年老色衰的詩句點化她,琴操一悟,遂乞身為尼。一個名妓能因一首詩、一番話而看破,也反襯出東坡待她們,不是狎玩,而是有勸勉的真心。
朝云,則走了另一條路。王朝云,杭州人,生于嘉祐七年(1062)。林語堂說"當時才十二歲"——按年推算,東坡離杭前夕(熙寧七年,1074)納她為侍妾,正是十二歲上下。她后來陪伴東坡貶惠州的苦日子,紹圣三年(1096)卒于惠州,是東坡晚年最深的牽掛之一。這是后話,本章只點到"后來成了他的妾"。
林語堂斷言"蘇東坡沒有迷戀上哪個歌伎,他只是喜愛酒筵征逐,和女人逢場作戲,十分隨和"。這話大體站得住:史籍里沒有東坡為某妓傾倒、納妓為妾的記載,他與歌伎之間,多是宴席上題詩相贈、彼此唱酬。東坡自己也說,逢歌筵酒席"十之八九"歌伎求詩,他毫不遲疑便寫在披肩或紈扇上。下面這句,就是他題給歌伎的:
停杯且聽琵琶語,細捻輕攏,醉臉春融,斜照江天一抹紅。
且停下酒杯聽那琵琶的言語;指尖輕攏慢捻,醉顏如春,映著江天一抹斜陽的紅。
十三、周韶與《天際烏云帖》
最見性情的一樁,是營妓周韶脫籍。
事見宋拓《天際烏云帖》(帖名取自帖中詩句)。太守陳襄設宴,周韶在座侑酒,席上請求脫除妓籍。客人命她寫一首絕句,周韶提筆立成,自比籠中白鸚鵡"雪衣女":
隴上巢空歲月驚,忍看回首自梳翎。
開籠若放雪衣女,長念觀音般若經。
隴上的鳥巢空了,歲月驚心;怎忍回頭看自己梳理羽毛。您若打開籠子放走這"雪衣女"(白鸚鵡),我定長念觀音般若經。
當時周韶正居喪,身著白衣,滿座詩人都被觸動,陳襄便準她脫籍。東坡也在座,還補了一筆:周韶正在服喪,所以穿白。一個歌伎能即席成詩、以"雪衣女"自況求自由,而座中太守與名詩人肯為她動容——這畫面,比任何香艷想象都更有北宋文人的風流本色。
十四、一張朋友圈之外:妻子王閏之
林語堂這章還寫了一大段"蘇夫人",不能略過。
東坡此時(熙寧四年)的妻室,是繼室王閏之——她是東坡原配王弗的堂妹,治平三年(1066)后嫁入蘇家。此時她二十出頭,已生孩子,是個"進士的女兒,能讀能寫,但并非一個'士'"。她的本分,是做賢妻:做眉州家鄉菜,煮丈夫愛喝的姜茶,在他生病時照料。
最見夫妻相處趣味的,是林語堂記的兩條生活細節。
一是東坡睡覺的"儀式感":入睡前要把被褥塞好、把身子安放妥帖,手拍被褥,哪里發僵發癢就輕輕揉;然后閉上眼細聽呼吸,自言自語"現在我已安臥……再以毅力克服發癢,過片刻渾身輕松,吾入睡矣"。他說這與"宗教"有關:身不自在,心也難自在。這話不假——后來他在黃州、惠州修習靜坐養生,根子上是同一套"調身以調心"的功夫。
二是"春月"與"秋月"的比喻。一個春夜,王閏之說:"我更喜歡春月。秋月使人悲,春月使人喜。"數年后在密州苦日子里,孩子們揪著東坡衣裳吵,他悶坐生氣,夫人說:"你才傻。一天悶坐有什么好處?我給你弄點酒喝吧。"東坡后來寫詩記下,說自己妻子比晉代劉伶的妻子賢德——劉伶妻不許丈夫喝酒,他妻卻肯溫酒勸他。
林語堂還記了更細的居家畫面:王閏之是進士的女兒,能讀能寫,卻甘心不做"士",只給丈夫做眉州家鄉菜、煮他愛喝的姜茶。丈夫生病,全靠她照料;丈夫打鼾出了名,尤其大醉時如雷鳴,她也忍受。東坡訪那些"赤足的高僧"——惠勤、辯才——她反倒心里自在些;丈夫給歌伎題詩,她也不惱,因為她知道丈夫"對職業性的女藝人,決不迷戀",還聽說他曾勸服歌伎琴操出家為尼。
這不是"妻管嚴"的笑話,而是兩個人長達數十年的默契:夫人懂得,這個男人是管不住的,連皇帝也管不住,于是她選了最聰明的辦法——信任他。東坡在杭州與僧、妓、酒、詩周旋,背后站著的是一個穩當的家。
十五、幾個順筆的小品:胡子、日喻、重陽獨泛
林語堂在章末還塞了幾則小品,雖小,卻見性靈。
一是焦山寺院墻上題的"長須老翁"詩:說一個人從沒想過睡覺時胡子放哪兒,被人一問,夜里折騰——放被外、放被里、又放外,一宿沒睡,第二天干脆把胡子剪了。東坡記的是通俗諧趣故事,落點在一個樸素的理:人一旦"著相"去想本不必想的事,反而不得安生。
二是《日喻》。林語堂說這是東坡"在殿試時寫的,用以諷刺當時學者盲從王安石的《三經新義》"。這里有個明顯的年代錯亂,得校正:王安石《三經新義》是熙寧后期(約1070年代)才頒行,而東坡的制科、進士考試早在此前(嘉祐年間);《日喻》一文據考作于元豐元年(1078)東坡知徐州時,是為送友人赴考而寫。文中借"生而眇者不識日"——瞎子問太陽什么樣,人告訴他"像銅盤",他后來聽見鐘聲以為日;告訴他"像燭",他摸了笛子以為日——說明求"道"不能只"求之于人"而不"求之于己"。說它諷刺新學,是后人附會;它本身是一篇講"學貴自得"的寓言,跟愛因斯坦拿來說明"外行誤解相對論"倒是后話。
三是重陽獨泛。熙寧六年(1073)九月九日,別人赴宴,東坡推了,自己泛舟西湖,破曉去孤山訪兩位僧人,夜里獨坐舟中,看山頂有美堂里同僚們歡飲的燈光,給同事周邠寫詩:
藹藹君詩似嶺云,從來不許醉紅裙。
不知野屐穿山翠,惟見輕橈破浪紋。
頗憶呼盧袁彥道,難邀罵座灌將軍。
晚風落日原無主,不惜清涼與子分。
您的詩像嶺上云靄般沖淡,從來不肯為紅裙歌妓沉醉。您不知我穿著草鞋踏遍青山翠色,只看得見小船劃破水紋。我頗記得袁彥道(晉人,好賭)呼盧的豪興,卻難邀那"罵座"的灌將軍同往。晚風落日本無主,這分清涼,我不吝惜,分您一半。
"從來不許醉紅裙"——表面勸周邠莫耽歌酒,實則說自己獨享了這份清涼。熱鬧是他們的,山水是我的。
十六、這些交游,怎樣滋養了東坡
把林語堂這一章的浮沫濾掉,剩下的,是一張極其生動的交游圖:
詩人一邊,是陳襄、周邠、晁端彥這樣的同僚唱和,是后來并稱"蘇黃"的黃庭堅;名妓一邊,是琴操、朝云、周韶,她們既入詞章,也見證東坡的勸善與隨和;高僧一邊,是惠勤、參寥、辯才、大通、佛印,禪機與山水,后來都成了他貶謫歲月里真正的支撐。
這些交游,養出了東坡兩樣東西。
一樣是"脫略"。他不端架子,敢帶妓女去見老僧,敢給殺人和尚寫小調判詞,敢在墻上題"狀如失林獐"自嘲。這種脫略,讓他無論做通判還是做罪囚,都能跟三教九流自在相處——杭州人所以肯為他燒香,正因他從不拿自己當"官"。
一樣是"底氣"。佛理讓他想得開,詞章讓他訴得出,山水讓他歇得下,家庭讓他有歸處。后來烏臺詩案下獄、黃州躬耕、嶺南渡海,他三起三落都沒垮,靠的正是這一整套從杭州就開始攢下的"朋友資產":人、詩、僧、酒、湖山,缺一不可。
林語堂在這一章里有一段話,撇開他的抒情腔,內核是站得住的:在東坡看來,感官的生活與精神的生活,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他愛詩歌,所以不能苦修做和尚;他愛哲學,所以不會沉溺而不能自拔。他之不能忘情于女人、詩歌、豬肉、酒,正如他之不能忘情于綠水青山;而他的慧根之深,又使他不會染上淺薄尖刻的紈绔氣。這段話,其實把東坡一生的"平衡術"說透了。
這些朋友,后來真的一個個來"兌現"。黃州困頓,是參寥不遠千里來探望;惠州孤老,是朝云生死相隨、病歿天涯;金山寺里,是佛印的機鋒陪他笑對榮辱;而杭州的湖山與三百六十寺,更在十八年后迎來做了太守的他,讓他把一堤、一泉、一月,都還給了這座城。
十七、回味
林語堂這章末尾引了東坡給周邠的那句——"晚風落日原無主,不惜清涼與子分"。
熱鬧歸熱鬧,清涼歸清涼。東坡的朋友圈再大,最后留下的,是這一份愿意把清涼分人的溫厚。
他后來在黃州寫:"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那份"分人清涼"的脾氣,其實從杭州泛舟的那一夜,就已經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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