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你一直覺得,兩千多年前的伊比利亞半島——也就是今天西班牙和葡萄牙所在的那片土地——是一個相對隔絕的文化角落,當地的古老民族只在半島內部互動,與希臘、意大利這些地中海東岸和中部地區少有瓜葛。然而,最近在西班牙西南部毗鄰葡萄牙邊境的一處遺址里,考古學家挖出了一輛2400年前的青銅戰車,上面竟然擠滿了來自希臘神話的怪物面孔,還很可能牽出一個常年定居在亞平寧半島的古老文明。這輛戰車非但不在常規邏輯之內,甚至整個伊比利亞半島都找不到能和它對標的第二件東西。
這件事之所以值得你放下成見,是因為它從一開始就不是一個孤立的美學意外。戰車被發掘的地點叫?Casas?del?Turu?uelo,直譯過來就是“圖魯紐埃洛之屋”,位于西班牙巴達霍斯省,離葡萄牙邊境不遠。要是沒有那層青銅構件從泥土里浮出來,這里本來只是一個典型的塔爾提索斯(Tartessos)文化聚落遺址——這個西南歐古老社會一度繁榮,卻又神秘消失,它最有名的習慣之一就是在某個時間點親手燒掉了自己的建筑,然后仿佛人間蒸發。然而,這一次出土的并不是尋常的陶罐、農具或者武器,而是一套保存狀態出奇完整的青銅物件:兩條腿、兩個輪子,以及一塊像桌臺般的平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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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這幾部分拼起來以后,你得到的是一輛大約60厘米長的青銅禮器,換算成常見的尺寸就是24英寸左右,臺面平坦,幾乎沒有多余的圍擋。按照研究團隊在報告中的表述,它很可能被當作一種焚燒熏香的平臺來使用,信仰者會把香料或者別的祭品置于桌面之上點燃,煙霧就這樣升向神祇。這個解釋乍聽極為樸素,可是一旦把目光挪到戰車的外側,樸素的印象立刻就被打碎了,因為那里正有一張臉直直地盯著你,把舌頭伸了出來。
這張吐舌頭的面孔并不歸屬任何一個單一的古典神靈。參與發掘和分析的梅里達考古研究所(隸屬西班牙國家研究委員會)考古學家吉奧馬爾·普利多·岡薩雷斯對Live?Science表示,它看起來像是兩種形象被刻意捏合在一起的結果:一種是戈耳工——也就是那個總跟美杜莎綁在一起的古老庇護符號,被古希臘世界廣泛用來驅邪避禍;另一種是阿克洛奧斯,希臘神話里一個極其強大的河神,他能變成公牛,在河川意象里代表著力量與翻滾不定的自然能量。將這兩者的特征融進同一張臉,在已知的古代地中海圖像里鮮有先例。也就是說,制造這輛戰車的工匠不只是想刻一個嚇人的面孔,他們在主動合成兩個不同“防護體系”里的代表性元素,把一個能定格的戈耳工式猙獰,和一個能流動變化的河神式野性,一起釘在這輛青銅禮器的側面。
不僅如此,戰車的兩個短邊還各伏著一只格里芬。如果你對這個名字稍感陌生,不妨把它想象成一只同時擁有獅身、鷹首和雙翼的合成獸。格里芬在過去的大范圍神話地理里,幾乎總是扮演守護者的角色,尤其善于看守寶物或者神圣空間。普利多對此概括得很直接:“戰車上所有具象的部分,都指向保護性的神祇。”這句話很關鍵,因為它把看似雜亂的神話視覺要素收攏到一個功能里去了——制作這輛車的人,需要多重保護力量同時在場,并且用青銅這種材質把它們的凝視凝固下來。至于它們究竟在保護什么,是戰車平臺上的供品本身,還是在護佑那些站在車前抬眼相望的信徒,研究人員目前給出的答案十分誠實:我們還不確定。
這種誠實保留的未知感,恰好為整個發現劃出了一條辯論級的裂隙。辯論的一方,是“與遠方文明存在聯系”的推測。研究團隊在公布的介紹里提到,這輛戰車可能和古老的伊特魯里亞人有關。伊特魯里亞文明的核心區域在今天的意大利,尤其是托斯卡納一帶,早于羅馬崛起前就是一個高度發達的城市社會,擅長金屬工藝,也深諳神明世界的圖像表達。如果這輛戰車的形制或者配套儀式在伊比利亞半島從未有過先例,卻在伊特魯里亞的同類用品里能找到一些模糊的影子,那么就存在跨越西地中海的接觸或影響的可能。
但辯論的另一方握著一個力量同樣強大的反證。這次發現本身就被描述為在伊比利亞“沒有已知類似物”——也就是說,你在整個半島的考古記錄里翻找,找不到同樣造型、同樣功能的第二輛戰車。這個事實既可以支持外來傳入的假說,也可以反過來被解讀為本地一次極為特殊的創造。缺乏類似物,意味著還無法建立起任何一條清晰的傳播鏈條,甚至連斷定它屬于“伊特魯里亞式”的具體依據都還遠不夠堅實。普利多和同事在討論保護性圖像時,顯然沒有單獨點出伊特魯里亞的對應物,而是把目光放在了更寬泛的地中海信仰共性上。這種做法本身就暗示,目前能說的是一種啟發性的聯想,而不是一個被證實的源流關系。
這種正反兩面的張力,構成了理解這輛戰車的核心困境。你可以設想這樣一種場景:在公元前4世紀左右的伊比利亞西南部,塔爾提索斯社會正處于它最后的繁盛期,幾個世紀以來他們在這里冶煉金屬、經營商貿,從地中海其他方向抵達的東西并不罕見。可即便在這個并不封閉的環境里,這輛青銅戰車依然是一項異數。它的希臘式怪物組合、它的吐舌面孔、它的人形支撐腿——那兩條腿被塑造成仿佛兩個人在托舉起桌面的樣子,這種擬人支撐設計在儀式用具里雖然并非絕無僅有,但和車形底座結合之后,就變成了讓遺址研究者也感到陌生的雜交體。
順著這張面孔繼續看,戈耳工因素的出現不應該被過度簡化為“美杜莎的頭”。在古典世界的信仰實踐里,戈耳工臉譜常被安置在神廟、盾牌、錢幣和家居用品上,目光朝外,嘴形扭曲,舌頭伸出,是用來嚇阻惡靈的。它是一種刻入集體心理的護符,而不是個性鮮明的角色。阿克洛奧斯的情況則不同,作為河神,他與水域的豐產、破壞和變形直接相關,在許愿、盟誓和祈求水運安全時被呼喚。于是,當這兩種“保障力”被熔鑄在同一張臉上,制造者似乎在嘗試把一種靜態的防護(戈耳工)和一種流動的活力(河神)合而為一。我們當然無法知道當時在場的人會怎么稱呼這張臉——他們可能使用了某個本地名字,也可能是塔爾提索斯語、腓尼基語或者希臘語的混合叫法——但能確定的是,他們對此十分認真,因為這不是畫上去的顏料,是澆鑄在青銅上的永久表情。
與之呼應的格里芬同樣不是隨手刻出的裝飾。格里芬在金屬器物上出現,往往意味著器主認為自己經手的物品需要超越凡俗的守護。把格里芬放在戰車兩端,等于為整輛禮器設下兩道不可見的屏障。而那雙人形腿的存在,則給這場守護增添了一層代理人的意味:似乎不是沒有生命的物體在承托祭品,而是有某種人格化的力量在代勞。普利多的分析沒有進一步斷言這些人形腿代表的是奴仆、祭司還是神話角色,這種留白反而讓問題保持了健康的彈性。
現在我們回到那個更棘手的辯題:伊特魯里亞的聯系到底有多大的可能?之所以這個問題讓人忍不住反復去想,是因為伊特魯里亞人自己在儀式用車上確實有一套深厚的傳統。他們在宴會、葬禮和宗教游行中會使用各種青銅制的車輛組件,有些也被設計成帶有神像或怪獸裝飾的焚香臺。不過,如果直接把西班牙出土的這輛戰車和意大利出土的那些例子擺在一起比較,差異幾乎是立刻就會跳出來的。伊特魯里亞的儀式車輛多有復雜的擋板、鏤空圖案和敘事場景,而圖魯紐埃洛的這輛車卻是一個相對簡練的桌面結構,圖案集中但不可謂繁復。更關鍵的是,這類比較目前仍然停留在形態學層面,缺乏銘文、制造工藝的化學成分分析或者確鑿的進口陶器共出等硬證據來鎖定來源。
另一方面,塔爾提索斯文化的自身復雜性也給這場辯論增加了難度。這個社會擅長冶金,很早便與東地中海的腓尼基人建立了貿易聯系,其精英階層也樂于接受來自遠方的奢侈品和圖像樣式。所以,就算這輛戰車的若干視覺元素最終被證明發源于意大利半島,也不一定意味著制造它的人就必須是伊特魯里亞移民,它更有可能是本地工匠在接觸到傳來的圖像、故事或甚至實物之后,主動進行的一次再創作。而如果走這條“本地再造”的解釋路徑,那“沒有已知類似物”這個事實反而成了強有力的論據,它恰好表明這是一次沒有形成系列的孤例實驗。
辯論走到這里,并不會得出一個“是或否”的結論,而是把懸念還原到了它本來的位置。正是因為沒有已知類似物,又因為存在著一個看起來不遠不近的伊特魯里亞影子,研究者才選擇在宣布時使用了條件式的措辭——“可能”存在聯系,而不是宣布發現了文化交流的確證。這種措辭本身就值得被認真對待。在科普書寫里,我們很容易把考古學上的一次“可能”當成一種已經證成的浪漫想象,但實際的情況更像是在暗房里看見一個模糊的剪影,你知道它和某個已知面孔有幾分相似,可光線還遠不足以讓你叫出那個人的名字。
也就是說,這輛戰車并未因為它載滿希臘神話形象而喪失本地色彩。它出在塔爾提索斯聚落內部,陪伴它的還有那些被刻意燒毀的建筑層,暗示著這個社會末期的劇烈儀式行為。我們或許可以這樣揣度:在燒掉自家房屋之前,這里的社群也曾在類似這輛戰車的臺面上點燃過最后的熏香,或者把它當作某次祈求保護的獻祭中心,而戰車上的戈耳工-阿克洛奧斯面孔和格里芬,正是在那一刻被委以重任。但這只是揣度,目前沒有任何直接證據能把戰車的使用情境精確到某次單一事件。然而,正是這層揣度空間,讓它作為一件禮器變得有了厚度——它不只屬于神話,也屬于那些不再能告訴我們自己故事的人。
關于戰車的出土過程,遺址Casas?del?Turu?uelo近年其實已經吸引了相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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