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藝 ? 林霖：古代服飾中的中式美學與創造力

藍色金龍紋妝花紗男夾朝袍

7月6日，由故宮博物院和世博會博物館聯合主辦、藝云科技作為合作單位的“國采——故宮藏清代帝后服飾展”在世博會博物館啟幕。展覽甄選故宮博物院藏珍貴朝服、吉服、常服及衣料、靴襪、花絳、配飾等百余件織繡珍品。今天，本刊為讀者解讀這些服飾背后的禮制內涵、造物匠心與時代審美，解鎖藏在錦衣華服里的中式美學密碼。 ——編者

2026年7月18日國家藝術雜志封面

天地之禮敬

作為首次在上海舉辦的大型宮廷服飾展，來自故宮博物院珍藏的101件織繡文物集結了康熙、乾隆、嘉慶、同治四位皇帝的袍褂，慈禧等六位皇太后和皇后的袍服、衣料及多位妃嬪相關的服飾和配飾同場亮相，此次近九成展品首次離京，超三成首次公開展出。“國采”展并未止步于單純展示帝王帝后與王公貴族們的服飾，也普及了服飾制作工藝和中國的天文地理星相學等知識，成為了解一段歷史和一種少數民族習俗、了解華夏民族大融合的見微知著的窗口。

石青色四團云龍紋織金緞夾袞服

首先，是對天地的禮敬，對四時流轉的遵循。天子之職，莫大于禮。國之大事，莫大于祀。禮服、祭服，由草創而至盛世，五色備而求禮之隆。在天壇圜丘，皇帝的四時祭祀都有專用禮服：冬至祭天，用藍色；夏至祭地，用明黃色；春分朝日，用紅色；秋分夕月，用月白色。如此，五色不僅與五方、五行相配，更對應天地神明。

明黃色納紗金龍紋男單朝袍

“國采”展的開篇便是五色禮神帛的陳列。其中天青色禮神帛的布料表面有精美暗紋，是滿、漢篆字“禮神制帛”。天青色是當時非常重要的象征，宮廷祭祀星辰、云雨風雷、五岳、五鎮、四海、先農、先蠶、天神、地祇、名山大川時，會置天青色禮神帛于神位前。

石青色團龍紋暗花實地紗夾常服褂

龍袍的設計自然也離不開對陰陽五行的呼應，由此特別為統治者服飾設計的“十二章紋”，象征著治國者應有的品德。“國采”展也特別將這十二章紋的內容——日、月、星辰、山、龍、華蟲、黼、黻、宗彝、藻、火、粉米以圖釋對應十二種品德的含義，方便觀眾在展出的龍袍的對應位置找到這些章紋。

明黃色緙絲云蝠壽金龍紋男單龍袍

其實結合天壇圜丘的理念，可以明白對于滿清的統治者來說，在尊崇中國傳統的“天人合一”理念之基礎上，也巧妙將實用主義融入其中，轉化為維護統治、彰顯“君權神授”的制度工具。

神州之工藝

“國采”展的策展敘事所選擇的幾個切入點比較有意思，尤其是對中國色和中國工藝的演繹。比如說到龍袍，大家的第一反應總是黃色。其實，在華夏上下五千年的文明進程中，很長一段時間內并非尊色，而是因為這是植物染中很容易獲得的顏色。黃色的逆襲之路始于隋唐，將黃色用作帝后專業色寫入制度則始于明代。后來，自后金建國始，努爾哈赤沿用明制，將黃色定為汗王色。至清中期，服色制度日趨明晰，黃色被細分等次，以示尊卑之別。

月白色緙絲金龍紋男夾朝袍

彼時手工藝還處在前工業文明時代，所以每次染出來的黃色并不相同，類似于黃色系列的色譜卡——有些是明黃色，有些是杏色，有些是金黃色，還有些則是秋香色、米黃、鵝黃……在本次展覽中觀眾可以通過各種“黃”袍的直觀對比來了解這一點；尤其是展示了幾匹布料對這個所謂的“色差”有專門的闡述，如一件同治年間的金黃色芝麻紗繡四季花卉紋氅衣料，此金黃色趨近橘紅，這是晚清衣料中金黃色普遍偏橘紅的現象。

大紅色緙絲金龍紋男夾朝袍

還有單純靠一種顏色就演繹出花團錦簇既視感的“三藍”。得益于彼時靛染工藝的高度成熟，僅以不同深淺的藍色絲線便可以織就層次豐富的帝王紋樣的龍袍；這里的“三藍”便是同一種藍的三種色階。

青色折枝四季花蝶紋妝花緞女帔

顯然，清人對色彩的命名和今天我們對色彩的理解還是有較大出入的，如前文提到的天青色禮神帛實際是紫色，不知是染色技術不到家還是有意為之，但據展簽的解釋是：這批清末的天青色禮神帛采用西洋化學染料，色相近乎流行的雪青。此外，清人的“月白色”是近似飽和度低一色階的孔雀藍色。顧名思義，月白色是夕月禮的祭服色。因清人認為淡藍色與月色相關，在古文獻中又被稱為“月色”或“玉色”，但古人對顏色的描述更多是“氛圍感”，比如“月色”是指古人觀月發現月亮其實帶有一種淺淺的藍色，白中透青，寧靜清冷；而“玉色”也是如和田玉般略帶丹青的瑩白色，是更溫潤綿密的質感。因此，清人對顏色的解讀或許有他們自己的理解和審美，當然也要結合彼時手工藝水平的實際情況。

明黃色緙絲金龍紋女夾朝袍

另一個能直觀對比的就是織繡工藝。“國采”展展示了清代宮廷的三種夏裝工藝，且紗料的更換次序有嚴格要求：先穿組織結構較實密的實地紗，依次再換稍薄的芝麻紗、更薄的直徑地紗，入伏前換上最涼爽的葛紗——這個算是展覽的“彩蛋”，觀眾可能要在匆匆瀏覽第一遍之后再回過頭來仔細看第二遍時才會發現這一細節。實地紗、芝麻地紗、直徑地紗的暗花織紋和紗孔都有微妙的不同。展示的一件乾隆皇帝曾穿著的寶藍色直徑紗繡彩云蝠龍紋袍，非常精美，簡直如“百寶箱”一般雍容華貴；據說此件龍袍橫臥在玻璃柜中展示出完整的正龍圖樣，并非原本穿在身上的正面，如此展示是為了讓大家看清正龍以及海水江崖紋的全貌。展覽中其他的龍袍衣物和飾品也分別呈現了如下幾種重要的工藝：鋪翠、點翠、織錦、妝花、緙絲、納紗、平金繡、織金等。

傳說之“雀金裘”

“國采”展的壓軸重點展品是一件醬色緞繡孔雀羽地金龍紋龍袍料。它的工藝是將孔雀羽毛一根根地與絲線纏繞在一起，由此繡滿整個衣料布面，因此這件袍子會隨著光線變化和觀看角度不同而呈現出“波光粼粼”的驚艷視覺效果。這種雀羽工藝在當時是罕見的。讓人聯想到《紅樓夢》第五十二回的回目——“俏平兒情掩蝦須鐲 勇晴雯病補雀金裘”，那件晴雯帶病連夜為寶玉補綴的“雀金裘”是否就是這般流光溢彩？曹雪芹曾寫道：“此物金翠輝煌，碧彩閃灼，是俄羅斯國拿孔雀毛拈了線織的。”異域風情總是用以形容絕世好物的；事實上，孔雀毛織出的華服并非來自俄羅斯，而應出自曹雪芹的家鄉金陵。織造世家，錦衣玉食，曹雪芹將所見所聞融入了他的《紅樓夢》。而清廷的文化體例和習俗基本沿用明制。需要提到的是，我國曾在1956年對明十三陵之定陵考古發掘，其中曾出土一件織金孔雀羽妝花紗龍袍；卻因材料的珍貴與脆弱，出土不久便氧化褪色，完全變樣。后經國家相關主管部門與南京云錦研究所傾盡其力用失傳的明代手工染色技藝復原了這件龍袍料。而“國采”展中此件康熙時代的醬色緞繡孔雀羽地金龍紋龍袍料則保存完好，也是因為康熙時代離明代較近，應是最接近明制工藝的。

品月色緞平金銀繡水仙團壽字紋單氅衣

還有兩件毗鄰展出的衣袍也令人矚目，其一是慈禧太后的品月色緞平金銀繡水仙團壽字紋單氅衣，采用的是時新洋色再配以光澤度極好的緞面呈現，非常奪目；其二是民國初年月白色菊蝶紋印花日本綢夾袍，紋樣如日式水墨畫，而袍身與袍袖剪裁已追隨民國初年的宮外潮流風尚，可視為現代旗袍的前身。這件據說曾經是由婉容穿著，但也只是猜測，尚未在學術上有定論。以此兩件風格迥異的衣袍觀之，也是一個時代變革即將到來的某種征兆。

醬色緞繡孔雀羽地金龍紋龍袍料

“國采”展最后一部分是“在上海，看見故宮”數字展區也是此番展覽的亮點。除了故宮“看家寶”的幾件數字化藏品，還增設了諸多互動區域，可以了解工藝品的制作過程，也可將“御膳菜譜”帶回家。而故宮廣受歡迎的裸眼3D“遇見你的故宮色”互動項目也來到世博會博物館現場。此外，還有VR復原故宮角樓搭建過程、數字版超高清透明屏巨幕《千里江山圖》等。

原標題：《國藝 林霖：古代服飾中的中式美學與創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