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周一早會，王主管讓所有人站到白板前。
我們部門十二個人，齊刷刷靠墻立著，像一排罰站的小學生。沒人知道今天輪到誰倒霉。
“上個月的客戶投訴，企劃部被點名兩次。”王主管敲了兩下白板，指甲磕在板面上，聲音又脆又尖。“問題出在哪里？”
他目光掃過去，停在林姐身上。
林姐嘴皮子動了動，剛要說，他手一揮直接打斷，手指一轉，指向我。
“小陳，你來跟大家解釋解釋。”
全部門的人看過來。
我抿了抿嘴唇，從工位上拿了筆記本，翻開。“王主管，投訴原因其實比較明確，客戶收到的是一份初稿，和競品方案存在高度雷同，我方確實在修改環節——”
“明確？”他哼了一聲，“明確怎么還會被投訴？是不是有人根本不懂什么叫方案審核流程？”
話是對大家說的，臉是對著我的。
“入職兩年了，連基本流程都搞不清楚。我看有些人不是來干活的，是來混日子的。”
會議室底下一片安靜。沒人幫腔，也沒人替我說話。太正常了。在這間會議室里，誰開口就是誰的事。
我合上筆記本，沒急著回嘴。
手機在兜里攥了有一會兒了，掌心都是汗。我走到會議桌前，把數據線拔下來，插上自己的手機。屏幕亮起來，投影儀把桌面投到墻上——一個音頻文件，文件名上清清楚楚寫著日期和下午的時間戳。
“王主管，那我按流程來解釋。一步都不跳。”
我點了播放。
他的聲音從會議室音箱里炸出來。
“客戶懂什么？你把A方案發過去，就說B方案來不及做。反正下周還要出別的項目，別在一個案子上耗太久。以后走量，明白嗎？”
錄音不長，四十幾秒。
音響悶悶地嗡了一聲，播完了。
會議室像被人摁了暫停鍵。
王主管站在白板前面，右手還舉著記號筆，筆尖戳在黑板上，一動不動。他嘴張了一下，嘴唇干得起皮，但喉嚨里什么都沒有。
我把數據線拔了，手機揣回兜里，坐回自己的工位。
“上個月三個項目，每次提交的修改意見我都有存檔。”我把筆記本掉了個方向，屏幕上是一排郵件記錄，紅框圈著審批節點。“包括您批復的時間，和我每一次提交的修改稿。錄音里您說走量的那次，方案提交記錄也在這里，三封郵件全部抄送了部門郵箱。”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自己聲音抖沒抖。應該是沒抖的。
底下有人假裝咳嗽，有人低頭翻本子，其實本子上一個字都沒寫。林姐臉對著桌面，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咬肉，不讓表情出來。
王主管終于把舉著的手放下了。筆帽磕到白板下沿，掉在地上，咕嚕嚕滾到我腳邊。我沒撿。
“行……行，你的流程沒問題。”他嗓子發澀，像含了一口沒咽下去的水，“先……先散會。”
沒人動。
他先走的。推開會議室門的時候門把手撞到墻上，咚的一聲。
我這時候才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工位，收拾桌上的東西。路過林姐工位的時候，她沒抬頭，手指在桌下給我豎了個拇指。
走廊里沒人，電梯剛下去，顯示數字從十五格一格往下掉。我站在電梯間等，陽光從側面樓梯間的窗戶灌進來，落在鞋面上，溫溫熱熱的。
手機響了。林姐發來一條消息。
“走量？這回他自己被量走了吧。”
我沒回，把手機翻了個面蓋在手心里。電梯到了，門打開，里面的燈光明晃晃的，刺得我瞇了瞇眼。
外面日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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