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室外頭的燈還亮著。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屁股硌得慌。這椅子也不知道多少人坐過,邊角都磨白了。
手機響了。
是我媽打來的。
我摁掉。
又響。
再摁。
第三次響的時候我接了。
“喂。”
“志強啊,你在哪呢?你爸說你今天沒去檔口。”
我媽的聲音聽著急,但那種急是習慣性的急,她什么事都急。
“在醫院。”
“醫院?你咋了?”
“沒事,做個檢查。”
我沒說實話。
走廊盡頭有個護士推著車過來,車輪子咔嗒咔嗒響。我側了側身子讓她過去。
“什么檢查要去醫院?社區衛生院不能做啊?”
“媽,我真沒事,回頭跟你說。”
我把電話掛了。
然后關機。
我老婆陳敏坐在旁邊,一直沒說話。她手里攥著那張CT報告單,攥得緊緊的,紙都皺了。
“你別攥了。”我說。
她松開手,看了我一眼,眼睛紅紅的。
“萬一不是呢。”她說。
我沒接話。
三天前,我在廣州中山三院做的CT。醫生說肺上有陰影,建議進一步檢查。我問什么陰影,醫生說不好說,要做病理。
“不好說”這三個字,我懂。
我今年四十三,在廣州白云區開了個服裝檔口,批發女裝。檔口不大,二十來個平方,雇了兩個小妹看店。生意不好不壞,一年刨去成本能剩個十來萬。房貸每個月五千多,兒子上初中,補習班一個月兩千。
日子就這么過著。
不抽煙不喝酒,怎么肺上就有陰影了。
我想不通。
手術室的門開了。
不是叫我。
是叫旁邊那個老太太的家屬。
老太太的兒子沖上去,醫生跟他說了些什么,他臉色一下子就白了,蹲在地上半天沒起來。
陳敏抓著我胳膊的手收緊了。
“志強。”
“嗯。”
“要是……要是真有事,咱們怎么辦?”
“能怎么辦,治唄。”
我說得輕巧。
其實我心里也沒底。
檔口那個生意,我要是躺下了,誰來管?陳敏在街道辦事處上班,一個月四千多塊,穩定是穩定,但指望她那點工資養家還房貸,根本不可能。
兒子明年中考,正是關鍵時候。
這些事我不敢細想。
一想就睡不著覺。
前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了一整夜,陳敏也沒睡著,我知道。她背對著我,一動不動,但呼吸聲不對。睡著的人呼吸是勻的,她是憋著的。
我們都沒說話。
有時候不說話比說話更累。
“張志強。”
護士喊我名字了。
我站起來,腿有點軟。不是怕,是坐太久了。
進了診室,醫生讓我坐下。是個五十來歲的男醫生,戴眼鏡,白大褂上別著胸牌,姓劉。
他面前攤著我的報告。
“張先生,結果出來了。”
他頓了頓。
這個停頓讓我心里咯噔一下。
“病理顯示是惡性腫瘤,早期肺腺癌。”
陳敏在旁邊一下子哭出聲來。
我沒哭。
不是堅強。
是懵了。
就像被人猛地扇了一巴掌,耳朵嗡嗡響,疼還沒傳到腦子里。
“早期是什么意思?”我問。
“就是發現得比較及時,腫瘤還局限在肺部,沒有明顯轉移跡象。”
“能治嗎?”
“可以手術切除,配合后續治療,五年生存率還是比較樂觀的。”
樂觀。
這詞用得真好。
醫生說了一大堆,我聽進去一半。什么手術方案,什么基因檢測,什么靶向藥,什么放化療。
我就記住了一句話。
“盡快手術。”
從醫院出來,天已經黑了。
廣州十一月的天黑得早,六點多就全暗了。路燈亮著,黃黃的光照在地上,地上有痰印子,黑一塊白一塊的。
陳敏還在哭。
她哭起來沒聲音,就是眼淚一直流,擦完又流。
“別哭了。”我說。
“怎么辦啊志強。”
“醫生說能治。”
“他說的是樂觀情況,萬一不樂觀呢?”
“你能不能別老想萬一?”
我聲音大了點。
她愣了一下,眼淚流得更兇了。
我后悔了。
但我沒道歉。
我不知道怎么道歉。
回到家,兒子在自己房間寫作業。門關著,里面傳出打游戲的聲音。這小子肯定又在偷偷玩手機。
平時我肯定推門進去罵他了。
今天我沒管。
我坐在客廳沙發上,盯著電視。電視沒開,黑屏的,能照出我的臉。
我看著自己的臉。
四十三年了,這張臉。
顴骨有點高,眼睛不大,眉毛倒是濃。年輕時候人家說我長得像某個港星,現在沒人說了。胖了,下巴圓了,鬢角也有白頭發了。
我從來沒認真想過自己會死。
四十多歲的人,誰會天天想這個?
但現在不想不行了。
死這個字,以前覺得遠,現在覺得近。
近到什么程度呢?
近到我能聞到它的味道。
不是臭味,是一種冷冰冰的、空蕩蕩的味道。像冬天早上打開冰箱,里面什么都沒有的那種空。
陳敏端了杯水過來,放茶幾上。
“我給爸打個電話吧。”她說。
“別打。”
“這么大的事……”
“我說別打。”
她嘴動了動,沒再說。
我爸媽住在番禺,我爸退休前是中學老師,我媽是紡織廠退休的。兩個人身體都不好,我爸高血壓,我媽糖尿病。
告訴他們有什么用?
除了讓他們著急,讓他們睡不著覺,還能怎樣?
我媽那個人我知道,她要是聽說我得了癌,能當場犯病。
上次我表哥查出肝有問題,她擔心得一宿沒睡,第二天血壓飆到一百八。
不能告訴她。
至少現在不能。
“那你打算怎么辦?”陳敏問。
“醫生說手術。”
“在中山三院做?”
“嗯。”
“要不要去別的醫院再看看?”
我想了想。
“也行。”
廣州的醫院我熟。中山三院、南方醫院、省人民醫院,都在這邊。但我心里有個想法,沒跟陳敏說。
我想去上海看看。
不是信不過廣州的醫生。
是覺得上海醫療水平更高一些。而且我有個大學同學在上海,叫李明輝,在浦東那邊上班,混得不錯,認識的人多。說不定能幫忙找找關系。
我把這個想法跟陳敏說了。
她沒反對。
“那檔口怎么辦?”
“讓阿芳盯幾天。”
阿芳是檔口的小妹,跟了我三年,人機靈,靠得住。
第二天我去了檔口。
白云區這邊全是做服裝批發的,一條街挨著一條街,檔口密密麻麻的。早上九點多,街上已經全是人了。拉貨的、拿貨的、打包的,三輪車電動車擠來擠去,喇叭聲此起彼伏。
我站在自己檔口門口,看著招牌。
“志強服飾”。
這四個字掛了好多年了,白底紅字,邊角有點褪色。
隔壁檔口的老王正蹲在門口抽煙,看見我,站起來。
“志強,昨天咋沒來?”
“有點事。”
“啥事?”
“沒事,私事。”
老王看我臉色不對,沒再問。做生意的都懂,人家不想說的事別追問。
阿芳在里面理貨,看見我進來,叫了聲“老板”。
“阿芳,我可能要出去幾天,檔口你盯著。”
“去哪啊老板?”
“上海,有點事。”
“行,你放心。”
她沒多問。
這姑娘懂事。
我在檔口坐了一會兒,看著貨架上掛著的衣服。新款秋裝,韓版的,進價四十五,批發價八十五,走量還可以。
這些衣服,這批貨,這個檔口。
我經營了八年。
八年了,從早忙到晚,進貨、理貨、發貨、對賬、催款。跟廠家扯皮,跟客戶周旋,跟隔壁搶生意。
圖什么呢?
圖個日子能過下去。
圖兒子能上個好學校。
圖房貸能按時還上。
現在這些事突然變得輕了。
不是不重要了,是顧不上重要了。
命都快沒了,還管什么檔口。
這話我沒跟任何人說。
但心里就是這么想的。
晚上回家,我跟陳敏說訂機票。
她查了查手機。
“后天有班飛機,早上八點,六百多塊。”
“訂吧。”
“住宿呢?”
“我問問明輝。”
我給李明輝發了微信。
“明輝,我后天去上海,有點事,方便的話見一面。”
他很快回了。
“來啊,啥事?”
“見面說。”
“行,到了聯系。”
我沒說看病的事。
微信上說不清楚,也不想說。
訂完機票,我坐在陽臺上抽煙。
我不抽煙的。
這包煙是今天買的,紅雙喜,十一塊。
我拆開,點了一根。
吸了一口,嗆得直咳。
但還是繼續吸。
陳敏走過來,看見我抽煙,愣了一下。她從來沒見我抽過煙。
她沒說話。
在我旁邊站了一會兒,然后轉身進去了。
她知道我心里煩。
這根煙抽完,我把煙頭摁在花盆邊上,起身回屋。
兒子房間的燈還亮著。
我推門進去。
他果然在玩手機,看見我進來,手忙腳亂往被子里藏。
“別藏了。”
他低著頭,等著挨罵。
我沒罵。
我在他床邊坐下來。
“作業寫完了?”
“寫完了。”
“真的?”
“真的。”
“行,早點睡。”
我站起來要走。
“爸。”
“嗯?”
“你今天怎么不罵我?”
我回頭看了他一眼。
十三歲的男孩,個子已經到我下巴了,嘴唇上有點絨毛,聲音開始變粗。
“以后少玩點手機,對眼睛不好。”
我關上門出來。
眼眶有點酸。
媽的。
四十多歲的人了,怎么還這么矯情。
去上海那天早上,天還沒亮我們就起來了。
陳敏煮了粥,我沒怎么喝。不是不餓,是吃不下。
兒子還在睡。
我站在他房間門口,想進去說一聲,又怕吵醒他。
算了。
到機場的時候七點不到。白云機場T1航站樓,人已經很多了。排隊過安檢,找登機口,坐下等。
陳敏一直沒怎么說話。
她平時話挺多的,今天反常。
“你怎么不說話?”我問。
“不知道說什么。”
“那就別說了。”
飛機上,我靠窗坐。
起飛的時候耳朵不舒服,我嚼了塊口香糖。
從窗戶往下看,廣州越來越小,房子像火柴盒,珠江像一條灰帶子。
我忽然想,會不會這是最后一次從廣州起飛。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我就把它摁下去了。
別想這些。
想也沒用。
兩個小時后,飛機降落在浦東機場。
上海的天灰蒙蒙的,比廣州冷不少。
我打了個哆嗦。
陳敏從包里掏出件外套遞給我。
“穿上。”
我穿上。
出了機場,打車去酒店。酒店是陳敏在網上訂的,在徐匯區,離中山醫院近。一晚上三百多,不算貴也不算便宜。
出租車開了四十多分鐘。
上海的街道比廣州寬,樓比廣州高,路上的車比廣州規矩。司機是個上海本地人,說話帶著上海腔,一路上叨叨個不停。
我一句沒聽進去。
到酒店辦了入住,房間在十二樓。
窗戶望出去,能看到高架橋,車流像一條發光的河。
我給李明輝發了定位。
“我到了,住下了。”
“晚上一起吃飯,我訂地方。”
“行。”
下午沒事,我跟陳敏去中山醫院轉了轉。
沒掛號,就是去看看。
醫院很大,好幾棟樓,人來人往的。門診大廳里排隊的人從窗口排到門口,黑壓壓一片。
我看著這些人。
他們跟我一樣,都是來看病的。
有的臉色蠟黃,有的瘦得脫了相,有的坐在輪椅上,有的被人攙著。
我站在大廳中間,忽然覺得自己不算什么。
這世上生病的人多了去了。
比我慘的也多了去了。
“走吧。”我說。
陳敏跟在我后面出來。
晚上六點,李明輝來酒店接我們。
他開一輛黑色奧迪,穿件深藍色夾克,看著比大學時候胖了一圈,頭發也少了。
“志強,好久不見。”
他跟我握了握手,又跟陳敏打招呼。
“嫂子好。”
“你好明輝。”
“走,吃飯去。”
他帶我們去了一家本幫菜館,在一條老弄堂里,門臉不大,里面裝修得挺精致。
點了幾個菜,紅燒肉、油爆蝦、腌篤鮮、蟹粉豆腐。
菜不錯。
但我吃不下。
李明輝給我倒酒,我攔住了。
“不喝了。”
“咋了?你以前不是挺能喝的嗎?”
“最近身體不太好。”
他放下酒瓶,看著我。
“志強,你跟我說實話,這次來上海到底什么事?”
我沉默了幾秒。
“查出肺有問題。”
“什么問題?”
“癌。”
李明輝筷子停在半空。
“確診了?”
“廣州那邊做的病理,早期肺腺癌。”
“操。”
他把筷子放下。
“那你是來上海看病?”
“嗯,想找這邊的專家再看看。”
“找誰?”
“還沒想好,中山醫院的胸外科聽說不錯。”
李明輝想了想。
“我認識個人,在肺科醫院那邊有熟人。肺科醫院,胸外科全國排前三的。你要不要去那邊看看?”
“能掛上號嗎?”
“我幫你問問。”
他當場就打電話了。
電話那頭應該是他朋友,兩個人用上海話嘰里咕嚕說了一通,我一句沒聽懂。
掛了電話,他說:“明天下午,有個專家門診,姓周,周教授。號已經滿了,但我朋友說可以加一個。掛號費六百。”
“六百?”
“專家號,正常。”
“行。”
六百就六百。
命比錢貴。
吃完飯回酒店,陳敏坐在床上算賬。
“機票一千三,酒店兩晚六百,明天掛號六百,吃飯……”
“別算了。”我說。
“不算怎么行,錢又不是大風刮來的。”
“算也沒用,該花還得花。”
她不說話了。
我知道她心疼錢。
我們家不富裕。檔口一年剩十來萬,房貸六萬多,兒子補習班兩萬多,日常開銷,一年到頭存不下幾個錢。
這次看病,不知道要花多少。
手術、住院、后續治療,少說十幾二十萬。
如果要用靶向藥,更貴。
有些藥醫保不報,全自費。
這些事我不敢想。
一想就睡不著。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躺在酒店床上,枕頭太軟,被子太厚,空調嗡嗡響。
陳敏睡著了。
她這兩天太累了。
我聽著她的呼吸聲,勻的,輕的。
窗外的光透過窗簾縫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細細的亮線。
我盯著那條線。
腦子里亂七八糟的。
想兒子。想檔口。想房貸。想手術。想化療。想死。
想我要是死了,陳敏怎么辦。她一個人帶著兒子,那點工資怎么夠。房貸還不上,房子會不會被銀行收走。兒子以后上學怎么辦,娶媳婦怎么辦。
越想越睡不著。
干脆起來。
我輕手輕腳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
上海的夜景挺好看。
萬家燈火。
每一盞燈后面都有人。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煩惱。
我的煩惱是癌。
別人的煩惱可能是別的什么。
但說到底,都是煩惱。
第二天下午,我們去了肺科醫院。
醫院在楊浦區,政民路上。門口排著長隊,全是等進停車場的車。
我們打車來的,在門口下車。
門診樓是新的,玻璃幕墻,看著挺氣派。
上了三樓胸外科專家門診區,走廊里坐滿了人。
李明輝已經到了,旁邊站著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
“這是老張,我朋友,在醫院后勤工作的。”
老張跟我握了握手。
“周教授的號很難掛,今天正好有個病人臨時來不了,我跟周教授說了一下,給你插進去。”
“太感謝了。”
“沒事,明輝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我們在走廊里等。
旁邊坐著一個老太太,瘦得皮包骨,旁邊是她女兒,端著個保溫杯喂她喝水。
對面一個中年男人,光頭,一看就是化療掉的。他一個人來的,低著頭看手機,屏幕上是個小孩的照片,應該是他孩子。
走廊里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
這味道我熟悉。
廣州的醫院也是這個味道。
等了大概四十分鐘,護士喊我名字了。
“張志強,周教授叫你。”
我站起來。
陳敏也跟著站起來。
“你在外面等我吧。”我說。
“我跟你進去。”
“不用,我自己去。”
我不是不想讓她陪。
是我怕萬一聽到什么不好的,她受不了。
她嘴動了動,最終坐回去了。
我跟著護士進了診室。
診室不大,一張桌子,一臺電腦,一個看片燈箱,兩把椅子。
周教授坐在桌子后面。
他看起來六十歲左右,頭發花白,戴一副金絲眼鏡,臉上沒什么表情。
“坐。”
我坐下。
把廣州帶來的病歷和CT片子遞過去。
他接過去,沒看。
“什么情況?”
“廣州那邊確診肺腺癌,早期。”
“病理報告帶了嗎?”
“帶了。”
我從袋子里抽出病理報告給他。
他戴上眼鏡,看了一會兒。
然后他把片子插到看片燈箱上,打開燈。
黑白的肺部影像亮起來。
他盯著片子看了很久。
沒說話。
診室里很安靜。
我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咚。咚。咚。
他轉過身來,摘下眼鏡。
看著我。
“你這個病,不用治。”
我愣住了。
“什么?”
“我說,你這個病不用治。”
“不用治?可是廣州那邊說……”
“他們說要手術?”
“對,說要盡快手術,切除腫瘤,配合……”
周教授擺了擺手,打斷我。
“你聽我說。”
他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你這個確實是肺癌,病理報告我看了,沒錯。但是你知道肺癌有多少種嗎?”
我搖頭。
“肺癌分小細胞和非小細胞,非小細胞又分腺癌、鱗癌、大細胞癌。你這種是肺腺癌,而且是早期,腫瘤直徑不到兩厘米。”
他頓了頓。
“肺腺癌有個特點,發展非常慢。有些人的肺腺癌,十年都不長大一厘米。”
“可是……”
“你聽我說完。”
他又打斷我。
“你現在四十三歲,對吧?”
“對。”
“你身體有沒有什么不舒服?咳嗽?胸痛?咳血?”
“沒有。”
“那你為什么要做CT?”
“單位體檢,拍了個胸片,說有陰影,讓我進一步檢查。”
“體檢。”
他重復了一下這兩個字,嘴角動了動,像是笑,又不像。
“你知道現在體檢有多泛濫嗎?低劑量螺旋CT普及以后,查出肺結節的人太多了。查出來就慌,慌了就做手術。但很多人的肺結節根本不會發展成致命的癌癥。你這輩子可能都不會因為它有任何癥狀。但你一旦做了手術,切掉一塊肺,你的生活質量反而會下降。”
他指了指片子。
“這個位置,靠近胸膜。手術要切掉整個肺葉,創傷不小。術后你會出現肺功能下降,活動耐力減退。本來你能跑能跳,做完手術可能爬個三樓都喘。”
“可是不切的話,萬一它長大了呢?”
“那就等它長大了再說。”
他看著我,眼神很平靜。
“肺腺癌進展慢,你有的是時間。定期復查,半年做一次CT,監測它的大小。如果它真的開始長了,再考慮手術也不遲。到那時候再做,效果跟現在做是一樣的。”
“真的?”
“我騙你干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
“你現在做手術,是過度治療。過度治療比癌癥本身更可怕。我見過太多這樣的病人了,查出一個早期癌,嚇得趕緊做手術,做完之后肺功能不行了,一輩子離不開氧氣瓶。結果呢?那個癌如果不做手術,可能二十年都不會要他的命。”
他拿起我的病理報告,看了一眼,又放下。
“你這個情況,我建議你什么都不做。該干嘛干嘛,半年后復查。如果兩年內沒有變化,改成一年復查一次。”
“那……那萬一轉移了呢?”
“早期肺腺癌,這個大小,轉移的概率非常低。比你出門被車撞的概率低多了。”
我沉默了。
他說的這些話,跟我之前聽到的完全不一樣。
廣州的醫生說“盡快手術”。
上海的醫生說“不用治”。
兩個都是專家。
我該信誰?
“你是不是覺得我在敷衍你?”周教授忽然問。
“沒有沒有……”
“我告訴你,我當醫生三十多年了。年輕的時候我也跟你一樣,覺得查出癌就要切,切得越干凈越好。后來我慢慢明白了,人體不是機器,不是哪里壞了換哪里。有些病,你不治它,它反而跟你和平共處。你一治,反而把自己治垮了。”
他站起來,把片子從燈箱上取下來,遞給我。
“拿著。回廣州去,該工作工作,該生活生活。半年后復查。記住我的話。”
“那……那要不要吃點藥?”
“不用。”
“真的什么都不用做?”
“什么都不用做。”
他看著我,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的笑。
“你知道你今天花六百塊掛號費,買到了什么嗎?”
“什么?”
“買到了一個‘不治’。”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去吧。你沒事的。”
我走出診室的時候,整個人是懵的。
陳敏迎上來。
“怎么樣?醫生怎么說?”
我張了張嘴。
不知道怎么說。
“他說……他說不用治。”
“不用治?什么意思?”
“就是……暫時不用做手術,定期復查就行。”
陳敏的表情變了。
“他是不是沒認真看?是不是覺得咱們外地來的,隨便打發一下?”
“不是,他說得很詳細。”
“那廣州的醫生怎么說要手術?到底聽誰的?”
“我也不知道。”
我們站在走廊里,周圍的人來來往往。
那個瘦老太太被女兒攙著從我身邊走過,她看了我一眼,眼神空洞洞的。
光頭男人還在看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劃來劃去。
李明輝走過來。
“怎么樣?”
“周教授說不用治。”
“不用治?”
“嗯,說是過度治療反而不好。”
李明輝看了看老張。
老張點點頭。
“周教授這個人我知道,水平很高,而且他不會亂說。他要是說不用治,那就是真不用治。”
“可是……”
“志強,周教授在全國胸外科都是數得上號的。他見過的肺癌病人比你聽過的都多。他敢這么說,肯定有他的道理。”
我沒說話。
從醫院出來,天已經快黑了。
上海的冬天黑得早,路燈亮了,街上的人裹著厚衣服匆匆忙忙地走。
我們站在醫院門口。
陳敏看著我。
“志強,你信哪個醫生?”
我想了很久。
“我也不知道。”
“那怎么辦?”
“先回去吧。”
“回廣州?”
“嗯。”
“那到底做不做手術?”
“讓我想想。”
回酒店的路上,我一直沒說話。
腦子里翻來覆去是周教授的話。
“你這個病,不用治。”
“過度治療比癌癥本身更可怕。”
“你出門被車撞的概率都比它轉移的概率高。”
這些話像釘子一樣釘在我腦子里。
但廣州醫生的話也在。
“盡快手術。”
“五年生存率還是比較樂觀的。”
兩句話。
兩種說法。
我該信誰?
回到酒店,我坐在床邊,掏出手機。
開始查。
查肺腺癌。
查早期肺癌。
查過度治療。
查了好多網頁,看了好多文章。
越看越糊涂。
有的說早期肺癌一定要手術,治愈率高。有的說惰性肺癌可以觀察等待。有的說中國的肺癌過度治療率很高。有的說不能冒險,萬一進展就晚了。
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
我把手機扔床上。
陳敏在旁邊看著我。
“查得怎么樣?”
“沒怎么樣。”
“那到底怎么辦?”
“你讓我想想行不行?”
我聲音大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轉過身去,背對著我。
我知道她委屈。
但我控制不住。
我不是沖她發火。
我是沖自己發火。
沖這個病發火。
沖這兩個互相矛盾的說法發火。
那天晚上我又沒睡著。
半夜兩點多,我爬起來,走到窗邊。
外面下起了雨。
雨點打在玻璃上,一條一條地流下來。
我看著窗外的上海。
這個城市對我來說是陌生的。
這里的醫生給了我一個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
我本來是來求一個“治”的方案。
結果得到了一個“不治”的建議。
“不治”。
這兩個字說起來簡單。
但做起來太難了。
你身體里有個癌,醫生說不用管它。
你能睡得著覺嗎?
你能正常過日子嗎?
你每半年去復查一次,每次等結果的那幾天,你能不煎熬嗎?
萬一哪次復查,醫生說“長大了”。
那怎么辦?
到那時候再做手術,還來得及嗎?
這些問題像一群蒼蠅在我腦子里嗡嗡嗡地轉。
趕不走。
第二天,我們退了房。
去機場。
李明輝來送我們。
“志強,回去好好想想。周教授的話,我覺得值得認真考慮。”
“嗯。”
“有什么事隨時聯系。”
“謝了,明輝。”
過安檢,登機,起飛。
兩個小時后,飛機降落在廣州。
從機場出來,廣州的天灰蒙蒙的,比上海暖和,但空氣里有股潮乎乎的味道。
回到家,兒子在上學,家里沒人。
我坐在沙發上。
陳敏去廚房燒水。
水燒開了,她端過來一杯。
“喝點水。”
我接過來。
沒喝。
放在茶幾上。
“志強。”陳敏在我旁邊坐下來。
“嗯。”
“我想了一路。”
“想什么?”
“我覺得……咱們還是做手術吧。”
她看著我,眼睛里有種我熟悉的倔強。
“上海的醫生說得有道理,但那是概率。萬一你是那個小概率呢?萬一你的癌不是惰性的呢?萬一它轉移了呢?到時候后悔都來不及。”
“可是他也說了,過度治療……”
“過度治療總比不治強。”
她打斷我。
“志強,我賭不起。兒子也賭不起。”
她說到兒子,我胸口像被人攥了一下。
“咱們做了手術,切干凈了,心里踏實。就算肺功能受點影響,那也比整天提心吊膽強。你說呢?”
我沒說話。
她說得也有道理。
兩個醫生,兩個道理。
一個講概率,一個講萬一。
一個講生活質量,一個講心里踏實。
選哪個?
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有點燙。
“讓我再想想。”我說。
“你已經想了一天了。”
“這么大的事,不能急。”
“醫生說了要盡快……”
“廣州的醫生說了,上海的醫生沒說。”
陳敏不說話了。
她站起來,去了臥室。
門沒關。
我聽到她在里面翻抽屜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她出來了,手里拿著一個信封。
“這是什么?”
“存折。”
她把信封遞給我。
我打開。
里面是一本工商銀行的存折,還有幾張定期存單。
“這是我這些年攢的,加上咱們一起存的,一共二十六萬。”
我看著那些數字。
“不夠手術和后續治療的吧。”
“不夠再想辦法。實在不行,把檔口轉了。”
“檔口轉了咱們吃什么?”
“命都沒了還吃什么?”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淚掉下來了。
一顆一顆的。
掉在茶幾上。
我看著那些淚滴,亮晶晶的,像碎玻璃。
“行。”我說。
“你同意了?”
“嗯,做手術。”
“真的?”
“真的。”
她擦了擦眼淚,忽然抱住我。
抱得很緊。
我也抱住她。
我們倆就這么抱著,在沙發上,很久沒松開。
晚上兒子放學回來,我們沒跟他說。
吃飯的時候,他跟往常一樣,一邊扒飯一邊說學校的事。什么數學老師拖堂,什么同桌跟別人打架,什么籃球比賽輸了。
我聽著。
像聽別人的故事。
吃完飯,兒子回房間寫作業。
我跟陳敏坐在客廳里。
“明天我去中山三院,找劉醫生,定手術時間。”我說。
“我陪你去。”
“不用,你上班吧。我自己去。”
“我請假。”
“請假扣錢。”
“扣就扣。”
她知道犟不過我。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中山三院。
劉醫生在門診。
我掛了他的號,排隊等。
等了一個多小時,輪到我了。
“劉醫生,我決定做手術。”
他點點頭。
“想好了?”
“想好了。”
“行,我給你開住院單。你什么時候方便?”
“越快越好。”
“那就后天入院,大后天手術。”
“好。”
他開了單子,遞給我。
“術前要做一些檢查,心電圖、肺功能、血常規。你今天可以先做一部分。”
“行。”
我拿著單子出來。
走廊里還是那么多人。
有人哭,有人沉默,有人打電話,有人發呆。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攥著住院單。
紙很薄。
但我覺得它很重。
從醫院出來,我給陳敏發了微信。
“后天入院,大后天手術。”
她秒回。
“好。我請假陪你。”
我沒回復。
我站在醫院門口,看著街上的人。
騎電動車的,等公交的,遛狗的,買菜的。
每個人都在過自己的日子。
沒人知道我剛做了一個可能改變一生的決定。
我點了根煙。
第二根了。
還是紅雙喜。
還是嗆。
但我還是抽完了。
回到家,我開始安排事情。
給阿芳打電話,讓她繼續盯檔口。
她問我要多久,我說不確定,可能一個月。
她說行。
給兒子班主任發了微信,說家里有點事,孩子這幾天可能狀態不太好,請老師多關照。
班主任回了個“好的”。
給我爸打了個電話。
“爸,我過兩天要做個小手術。”
“什么手術?”
“肺上有個結節,切掉。”
我沒說癌。
“嚴重嗎?”
“不嚴重,小手術。”
“在哪做?”
“中山三院。”
“要不要我們去?”
“不用,小手術,幾天就出院了。你們別折騰。”
“真不用?”
“真不用。”
他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自己注意。”
“嗯。”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
屋子很安靜。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個亮方塊。
我盯著那個方塊。
后天入院。
大后天手術。
手術完之后,我的一部分肺就沒了。
我的生活會變成什么樣?
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做了選擇。
選了“治”。
放棄了“不治”。
這個選擇對不對?
只有時間能告訴我。
也許十年后,我會慶幸今天的選擇。
也許十年后,我會后悔。
誰知道呢。
人活著,就是在不斷地做選擇。
有些選擇有對錯。
有些選擇沒有。
這個選擇有沒有對錯,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從今天開始,我的人生不一樣了。
不是因為這個病。
是因為這個決定。
是因為我選擇了相信自己會活很久。
而不是相信自己會死。
這聽起來很可笑。
但就是這么回事。
你信什么,你就怎么活。
我信我能活。
所以我要治。
哪怕這個“治”可能是多余的。
哪怕這個“治”可能讓我活得沒那么舒服。
但至少我不用每天提心吊膽。
至少我不用每半年煎熬一次。
至少陳敏不用跟著我一起煎熬。
這就夠了。
手術那天早上,天還沒亮我就醒了。
陳敏睡在旁邊,呼吸很輕。
我躺著沒動。
天花板是白的。
墻角有條裂縫,細細的,像頭發絲。
我盯著那條裂縫看了很久。
六點半,護士來量體溫、測血壓。
一切正常。
七點,換手術服。
藍白條紋的,寬松,后面系帶子。
穿上去涼颼颼的。
八點,手術室的人來接我。
一個年輕男醫生,推著輪椅。
“能自己走嗎?”
“能。”
“那就走吧。”
我跟著他走出病房。
陳敏跟在后面。
走廊很長,燈光白得晃眼。
走到手術室門口,我回頭看了陳敏一眼。
她站那兒,手攥著衣角。
“沒事的。”我說。
她點點頭。
眼淚在眼眶里轉,沒掉下來。
手術室的門開了。
我走進去。
門在我身后關上。
手術室里很亮。
無影燈像一只巨大的眼睛,盯著我。
我躺上手術臺。
麻醉師走過來,在我手臂上找血管。
“放松,深呼吸。”
針扎進去。
涼涼的液體流進來。
我開始數數。
一。
二。
三。
四。
還沒數到五,世界就黑了。
后來發生的事,是陳敏告訴我的。
手術做了三個多小時。
劉醫生出來的時候,說手術順利,腫瘤切干凈了。
我在ICU待了一天,然后轉回普通病房。
醒來的時候,胸口疼。
不是尖銳的疼,是一種鈍鈍的、悶悶的疼。
像有人在我胸口壓了一塊石頭。
我低頭看。
胸口包著紗布,紗布下面有根管子,連著個塑料瓶。
瓶子里有淡紅色的液體。
“引流管。”護士說。
我想說話,嗓子干得發不出聲。
陳敏用棉簽蘸水,擦我的嘴唇。
“別說話,好好休息。”
我在醫院住了十天。
十天里,引流管拔了,線拆了,能下地走了。
走得慢。
從病房走到走廊盡頭,再走回來,喘得厲害。
肺功能確實下降了。
周教授說得對。
但我心里踏實了。
癌被切掉了。
不管它是不是惰性的,不管它會不會長大,它現在不在我身體里了。
這個念頭讓我能睡著覺。
出院那天,廣州降溫了。
陳敏給我帶了件厚外套。
我穿著外套走出醫院大門,冷風一吹,打了個哆嗦。
但心里是暖的。
回到家的第一個晚上,我睡得很好。
一覺到天亮。
沒有做夢。
沒有失眠。
醒來的時候,陽光從窗簾縫照進來,亮堂堂的。
我躺在床上,聽外面的聲音。
樓下有人在放音樂,鳳凰傳奇的。
隔壁在裝修,電鉆嗡嗡響。
遠處有汽車喇叭聲。
這些聲音以前覺得吵。
今天覺得好聽。
因為這是活著的聲音。
我活著。
還能聽到這些聲音。
還能看到陽光。
還能躺在這張床上。
還能聞到陳敏做早飯的味道。
活著真好。
哪怕胸口還有一道疤。
哪怕爬樓梯會喘。
哪怕以后可能要定期復查。
但活著。
就夠了。
后來。
后來的事沒什么特別的。
我恢復了兩個月,回了檔口。
生意還在做。
日子還在過。
房貸還在還。
兒子還是偷偷玩手機。
一切跟以前差不多。
但又不一樣了。
我現在每半年去復查一次。
每次等結果的那幾天,還是會緊張。
但緊張完了,結果出來沒事,就又能安心半年。
我有時候會想起上海的周教授。
想起他說的那句話。
“你這個病,不用治。”
我不知道他說的對不對。
也許他是對的。
也許我的癌真的不會發展。
也許我白挨了一刀。
也許我的肺功能白白下降了。
但我沒后悔。
因為“不治”這兩個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太難了。
你能帶著一個癌過日子嗎?
你能在每次復查的時候不害怕嗎?
你能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不想它嗎?
我不能。
陳敏也不能。
所以我們選了“治”。
這個選擇可能不是最優的。
但它是我們最安心的。
這就夠了。
人活著,有時候不是選對的。
是選自己能承受的。
我能承受手術的痛苦。
承受不了“萬一”的恐懼。
所以我的選擇是對的。
至少對我來說是對的。
故事到這兒,差不多了。
我現在坐在檔口里,寫這些東西。
外面街上還是那么熱鬧,拉貨的、拿貨的、打包的,人來人往。
阿芳在理貨。
隔壁老王在門口抽煙。
陽光照在“志強服飾”的招牌上。
一切都很正常。
我也很正常。
除了胸口那道疤。
除了每半年一次的復查。
除了偶爾會想起上海那個花六百塊掛號費買來的“不治”。
那個“不治”,我最終沒要。
但我不后悔。
因為我選了“活”。
選了踏踏實實地活。
哪怕這個踏踏實實是建立在肺功能下降的基礎上的。
但踏實就是踏實。
踏實比什么都重要。
你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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