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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點四十分,局機關大樓只剩三樓檔案室還亮著燈。
林深把值班登記本拍在桌上,熱水還沒燒開,樓道盡頭傳來高跟鞋急促踩地的聲響,越來越近,到他這層忽然停住。
他側頭看了一眼監控屏幕。局長辦公室的門縫里漏出一條光帶,有人影在門后快速晃動。
接著是衣料摩擦的窸窣聲,急促又慌亂,像是有人在手忙腳亂地整理什么。
林深放下杯子,推門走出去。
走廊空無一人,局長辦公室的燈亮著,門虛掩著,他從那道兩指寬的縫隙里看見周雅背對著門,肩膀在抖,襯衫下擺塞到一半,手指正慌忙扣著內衣后背的搭扣,絲襪卷在大腿根處還沒拉平。
她旁邊的小茶幾上擱著兩個茶杯,其中一個杯沿印著口紅印,另一個杯沿干干凈凈,茶葉還浮著沒沉下去。
林深抬手敲了一下門框。
周雅猛地轉身,臉騰地紅了,一手捂住胸口一手往后扒拉沙發靠墊,嘴里“啊”了一聲,聲音發顫。
林深看著她,語氣平得像在念值班通知:“周局,剛剛是和男助理私會嗎?”
周雅愣了一秒,接著整張臉從紅變白,嘴唇哆嗦著往前邁了一步,手指攥住他的袖口:“小林,你聽我解釋,不是你想的那樣……”
林深把袖子從她手里抽出來,轉身就走,步子快得幾乎小跑。
身后傳來周雅壓低嗓子喊他的聲音,還有什么東西被碰倒在地上的悶響,他沒回頭,三步并兩步沖下樓梯,值班室的鐵門“哐”一聲關上。
他靠在門背上喘了口氣,手機屏幕亮了。
微信工作群里,一條消息正往上頂:“通知:明日早八點全局干部大會,分管副局長周雅將宣布人事調整方案。”
底下幾十個“收到”整整齊齊排著隊。
林深往上翻了兩頁,看見自己上周寫的那個調研報告被退了回來,退回理由寫著:“建議框架重擬,暫不采用。”
他盯著那條消息看了五秒,把手機扣在桌上。
值班室的掛鐘指向十二點整,樓道里高跟鞋聲再次響起,這次很慢,一步一步往下碾,像踩在他神經上。
門被敲響了三下,不重,但足夠清晰。
周雅的聲音隔著鐵皮傳進來,又輕又啞:“小林,開下門,我們談談。”
林深沒動。
敲門聲又響了,這次急了一點:“我知道你在里面,開開門,就兩分鐘。”
林深低頭看了一眼值班登記本,自己的名字簽在“值班人員”那一欄,旁邊蓋著辦公室的章,紅彤彤的。
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食堂吃飯的時候,辦公室劉主任端著餐盤坐過來,笑瞇瞇地說:“小林啊,下周那個市里的遴選名額,周局那邊對你印象不錯,好好表現。”
當時他點頭說謝謝主任。
現在他笑了一下,站起來,把門拉開一條縫。
周雅站在門口,頭發重新攏整齊了,襯衫扎進褲腰,外套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顆,只有眼尾還泛著沒褪干凈的紅。
她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剛才那個……是我娘家侄子,他過來給我送份資料,衣服是我不小心灑了水才——”
“周局。”林深打斷她,“我什么都沒看見。”
周雅頓了一下,眼神在他臉上刮了一圈,像是想從他表情里挖出點什么。
林深讓開半步:“您早點回去休息,明天還要開會。”
周雅沒動。
走廊聲控燈在這時滅了,兩個人同時陷進黑暗里。
周雅的聲音從暗處飄過來:“小林,你那個調研報告,明天會上我會重新提一下。”
燈忽然又亮了,林深看見周雅已經轉過身,高跟鞋踩在地上一步一步走遠,背影挺得筆直。
他關上門,坐回桌前,把熱水倒進杯子里。
杯子剛端起來,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回是私聊,周雅的頭像右上角冒出個紅點,消息只有一行字:“明早八點,你來我辦公室一趟。”
林深把手機翻過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熱水冒著白氣,他把杯子捧在手心,發現自己的拇指在微微發抖。
值班室的窗戶正對著局機關大院的后門,一輛黑色轎車靜悄悄地滑進來,沒開車燈,停在了局長專用車位旁邊。
車門打開,下來一個高個子男人,穿深灰西裝,低頭快步往側門走。
林深認出了那個背影。
是局里上個月剛調來的行政助理,趙毅。
他看了一眼時間,凌晨十二點十七分。
趙毅從側門進去了,后門又滑進來第二輛車,這回是輛白色的,停在了檔案樓底下。
車上下來的人穿著運動服,帽子壓得很低,但走路姿勢林深太熟了——那是他親哥,林遠。
林遠沒上樓,只在樓底下站著抽了根煙,抬頭往他值班室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轉身走了。
林深盯著樓底下那截摁滅的煙頭,火光亮了一下就暗了。
他把手機翻過來,給周雅回了一條:“好的周局,明早見。”
發完之后他刪掉了對話框。
熱水涼了,他一口沒喝,站起來把值班室的燈關了,站在黑暗里看著窗外。
后門那輛黑車還沒走,駕駛座上隱約有紅點一明一滅,有人也在抽煙。
三分鐘后,他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個沒存過的號碼,歸屬地是本市的,他接起來,那邊沒說話,先傳來一陣很輕的呼吸聲。
“林深是吧,”對方終于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是嗓子被砂紙磨過,“你剛才在局長辦公室門口看見的事,我勸你忘了。”
“你是誰?”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誰。”那邊笑了一聲,“你只需要知道,明天會上,你那個調研報告不是‘暫不采用’——是永久作廢。”
電話掛了。
林深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屏幕還亮著,通話記錄里多了一行陌生的號碼。
他點了“加入黑名單”,然后重新打開工作群。
群消息已經刷到了兩百多條,最新一條是趙毅發的,時間就在半分鐘前,內容是一張截圖,截的是局辦的內部發文草稿,紅頭,寫著“關于調整部分科室職能的通知”。
截圖里有個名字被紅框圈了出來——林深,擬調往后勤服務中心,原崗位由新進人員接替。
群里沒人說話。
那張截圖掛了三十秒就撤回了,像是從來沒出現過。
但林深已經截了屏。
他把兩張截屏存進加密相冊,關上手機,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來,把值班室角落里那臺落灰的碎紙機插上電,從抽屜最底層翻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里面是一沓復印件,最上面那張是兩年前的干部考察記錄,第三頁的備注欄里用鉛筆寫著幾個字:“局長室,非正常接觸。”
鉛筆字跡已經淡了,但還能看清。
林深把信封重新塞回抽屜最底層,拔掉了碎紙機的電源。
窗外那輛黑車終于發動了,倒出后門,消失在夜色里。
值班室的掛鐘滴答響著,三點了。
林深趴在桌上瞇了一會兒,做夢夢見自己站在一個高臺上,底下全是人,所有人都在抬頭看他,表情模糊,只有周雅站在最前面沖他笑。
她張嘴說了句什么,聲音被風吹散了,他湊近想聽清,醒了。
手機鬧鈴在響,六點五十。
他洗了把臉,把值班登記本簽好,鎖門出去。
食堂里已經坐滿了人,他端著粥碗找了個角落,剛坐下,對面就有人把餐盤擱下來。
“小林,聽說你今天要去周局辦公室?”說話的是辦公室的老王,壓著嗓子,眉毛挑得老高,“你那個調研報告有戲了?”
林深低頭喝粥:“不知道。”
老王嘖了一聲,四周幾桌人的目光若有若無地往這邊飄,像蚊子叮在后脖子上,不疼,但癢。
林深喝完最后一口粥,站起來把碗收了。
走出食堂的時候他聽見背后有人在低聲說:“就是那個寫報告被退回來三次的?”
“不止吧,我還聽說他上周跟周局頂過嘴……”
“那他今天去辦公室不是自投羅網?”
林深沒停步。
八點差十分,他站在局長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
門開了,周雅坐在辦公桌后面,面前攤著那份紅頭文件草稿,旁邊還放著兩杯茶,一杯在她手邊,一杯擱在對面座位前。
她抬頭看他,笑了一下:“坐。”
林深坐下來。
周雅把文件推過來:“你看看這個。”
文件上寫的是一份表彰通報草稿,是“關于給予林深同志通報表揚的決定”,內容大意是他負責的某項工作成效突出,擬在全局通報表揚。
林深看了三遍,把文件推回去:“周局,這個——”
“你先別急著說話。”周雅打斷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昨天晚上的事,我很感謝你。這個通報表揚是我的心意,也算是對你那個調研報告的補償。”
她放下杯子,眼神直直盯著他:“你年紀輕,路還長,有些事知道多了反而不好。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林深沉默了幾秒。
“明白。”他說。
周雅臉上浮出一個滿意的笑,正要開口,辦公室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趙毅站在門口,手里拿著一份裝訂好的文件,臉上帶著公事公辦的表情,目光掃過林深的時候停了一瞬,然后轉向周雅:“周局,開會時間到了,全體干部已經在三樓會議室就位。”
周雅站起來,拿起手包:“走吧,小林也一塊兒過來。”
林深跟著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和趙毅擦肩而過。
趙毅比他高半個頭,肩膀很寬,低頭湊近他耳邊說了句話,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昨晚你看見的事,最好真的忘了。”
林深沒看他,步子沒停。
會議室里坐滿了人,長條桌兩側密密麻麻全是腦袋,周雅在主位坐下,清了清嗓子,翻開手里的講話稿。
“同志們,今天會議主要有三項議程……”
林深坐在末排靠墻的位置,手機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是加密相冊的提示——備份已完成。
周雅的講話持續了二十分鐘,然后是各部門匯報,再然后就是人事調整方案的宣讀。
趙毅站起來,拿著那份紅頭文件,開始念名字。
念到第三組的時候,他頓了一下:“原調研室干部林深,擬調往后勤服務中心,負責物資登記工作。”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坐在前排的劉主任回頭看了林深一眼,目光復雜。
林深臉上沒什么表情。
周雅適時接過話頭:“這次調整是根據工作需要進行的正常輪崗,大家不要多想。另外,我要特別表揚一下林深同志,他之前負責的調研工作雖然有些波折,但態度認真,值得肯定。”
這話一出來,底下有人交頭接耳起來。
“被貶了還表揚?”
“這是給個甜棗再打一巴掌吧……”
聲音不大,但林深聽得很清楚。
會議結束后人群往門口涌,林深站起來正要走,劉主任攔住了他,把他拉到走廊拐角。
“小林,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得罪周局了?”
“沒有。”
“那為什么把你調去后勤?”劉主任擰著眉頭,“物資登記,那是剛入職的年輕人干的活,你在調研室干了四年了,這不合理。”
林深笑了一下:“可能是我能力不夠吧。”
劉主任盯著他看了半天,嘆了口氣,拍拍他的肩膀:“行,你先別急著簽字,我再去跟周局說說。”
劉主任走了,走廊里只剩林深一個人。
他靠在墻上,掏手機看了一眼。
加密相冊里那張干部考察記錄的第三頁,鉛筆字“局長室,非正常接觸”旁邊,他昨晚新加了一行備注:“趙毅,周雅,凌晨十二點十七分,局長辦公室,衣冠不整。”
然后他切回微信,給一個備注名為“趙哥”的人發了條消息:“今天下午有空嗎?”
對面回得很快:“老地方,三點。”
林深收了手機,往后勤服務中心的辦公室走過去。
路上碰見幾個同事,有人沖他笑笑,有人當沒看見,有個人拉著他問:“深哥,你真去后勤啊?那破地方誰去誰廢。”
“不知道。”林深說,“先干著看。”
那人撇撇嘴走了。
后勤服務中心在辦公樓負一層,燈管壞了兩根,暗得像地下室。
林深推門進去,里面坐著個戴老花鏡的大姐,抬頭看了他一眼:“新來的?工位在那邊的角落里,桌子底下有登記本,把去年到現在的物資出入庫全部核對一遍。”
她說完又把頭低下去繼續織毛衣。
林深走到角落里坐下,拉開抽屜。
里面有一沓發黃的登記表,邊角全卷了,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跡,他翻了翻,翻到第三本的時候看見一個名字——趙毅。
去年十一月的物資申領記錄,趙毅的名字連續出現了五次,申領的東西包括移動硬盤、錄音筆、碎紙機、筆記本電腦、保密柜鑰匙。
后三項的審批人簽名欄里,簽的都是周雅的名字。
林深把這一頁拍了照。
然后他翻到登記表最后一頁,發現有一行被涂掉了,涂得嚴嚴實實,但透過背面還能隱約辨認出幾個字:“監控——備份。”
他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手機震了,趙哥發了條消息:“到負二停車場的B區,我等你。”
林深站起來,跟織毛衣的大姐說去上廁所,出了門往樓梯間走。
負二層的停車場一片漆黑,只有B區角落亮著盞應急燈。
趙哥靠在車頭上抽煙,見他來了就把煙掐了,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遞給他:“你要的東西,都在里面。”
林深拆開看了一眼,U盤、幾張打印紙、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周雅和趙毅在一家餐廳吃飯,鏡頭角度是從窗外拍的,兩人挨得很近,趙毅的手搭在周雅椅背上。
“這張什么時候拍的?”
“上個月三號。”趙哥說,“那天晚上周雅說在外面應酬,但據我所知,那晚局里沒有任何應酬安排。”
林深把照片收好。
趙哥彈了彈煙灰,忽然壓低了聲音:“還有一件事,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說。”
“你哥林遠,上周跟趙毅見過面。”趙哥看著他,“在城西那個茶樓,坐了四十分鐘。”
林深的手頓了一下。
“知道我哥跟他說了什么嗎?”
趙哥搖頭:“茶樓包廂沒監控,但我的人看見趙毅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你哥倒是一直在笑。”
林深沉默了一會兒,把信封揣進內兜:“謝了趙哥。”
他轉身往樓梯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趙哥,”他沒回頭,“如果我讓你幫忙查一下前年那個安全事故通報的原始底稿,能不能搞到?”
趙哥在背后沉默了幾秒:“那個通報不是早就結案了嗎?責任人處理了,報告也封存了。”
“我知道。”林深說,“你就說能不能。”
“……我試試。”
林深上了樓,回到后勤辦公室的時候大姐還在織毛衣,頭都沒抬。
他坐回工位,把U盤插進電腦里。
文件夾里只有一份PDF,名字是“季度報告備份”,但他打開之后發現內容不對——那是去年全年的內部會議錄音轉寫稿,涉及三次局長辦公會的內容,其中兩次都有同一個關鍵詞反復出現:
“安全缺口。”
“專項資金。”
“責任人落實。”
第三次會議錄音的末尾,有個聲音說了一句:“這件事到此為止,不要再查了。”
林深聽了好幾遍才認出來那個聲音是誰。
是周雅。
他把電腦關了,U盤拔出來藏好。
手機又響了,這回是林遠的號碼。
他接起來,那邊是他哥懶洋洋的聲音:“弟,晚上回家吃飯不?媽燉了排骨。”
“……回。”
“那行,我等你。”林遠頓了一下,“對了,聽說你今天被調去后勤了?”
“嗯。”
“挺好的,”林遠笑了,“那地方清閑,適合你。”
林深捏著手機沒說話。
他聽見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的聲音,林遠在抽煙,抽了一口才接著開口:“弟,有些事別太較真,較真對你沒好處。”
“哥,”林深說,“你跟趙毅見面那天,聊什么了?”
電話那邊沉默了三秒。
“你怎么知道我跟他見面了?”
“你別管我怎么知道。”
林遠笑了一聲,聲音忽然沉下來:“我就問你一句,你那個調研報告,為什么要查前年的安全事故?”
林深沒回答。
“你不說我也知道。”林遠說,“但弟,聽哥一句勸,那件事已經結了,翻出來對誰都不好,包括咱家。”
電話掛了。
林深站在負一樓的走廊里,頭頂是壞的燈管,噼啪閃了兩下徹底滅了。
他走進黑暗里,摸到墻邊的開關按了按,燈沒亮。
手機屏幕的光照在他臉上,他打開加密相冊,翻到那張干部考察記錄,鉛筆字下面他重新看了一遍:“局長室,非正常接觸。”
他又翻到第二頁。
是前年安全事故通報的新聞截圖,事故造成一人重傷,直接責任人被記大過處分并調離崗位。
第三頁是他自己打印的一份申訴材料副本,署名是那個被處分的人,內容寫的是“事故原因系設備老化且未按規定檢測,本人曾三次書面申請更換設備均未獲批準”。
那份申訴材料最后有句話被紅筆圈了出來:“書面申請均已存檔,具備調閱條件。”
林深把手機揣回兜里,摸黑往前走。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迎面撞上一個人。
那人“嘶”了一聲,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端著杯咖啡差點潑出來。
應急燈從側面照過來,林深看清了那張臉——趙毅。
趙毅也看清了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林深?你怎么在這層待著?后勤辦公室在那邊,你走反了。”
“我來找廁所。”林深說。
趙毅嗤了一聲,端著咖啡往值班室方向走,走了幾步又回頭:“對了,你那通報表揚的事,周局跟我說了,挺替你高興的。”
他說“高興”兩個字的時候嘴角往上翹著,眼睛里一點笑意都沒有。
“謝謝趙助理。”林深說。
趙毅點點頭走了。
林深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重新邁步上樓。
下午五點半,他準時下班回了家。
林遠果然已經在客廳里坐著了,茶幾上擺著排骨湯和幾碟菜,他媽在廚房里忙活。
林深換了鞋坐下來,林遠把煙摁滅,給他盛了碗湯。
“弟,今天后勤那邊怎么樣?”
“還行,核對登記表。”
“辛苦。”林遠把碗推過來,忽然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你那調研報告……周雅退回來的那個,底稿還在嗎?”
林深喝湯的動作停了一下:“在。”
“給我。”
“你要干什么?”
林遠靠回沙發里,表情很放松:“我幫你看看,說不定能改改。”
林深放下碗,看著他哥:“哥,你跟我說實話,你跟趙毅見面到底聊了什么?”
林遠臉上的笑慢慢收起來了。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他媽從廚房端菜出來,把盤子擱在桌上,隨口問了一句:“你倆說什么呢這么嚴肅?”
林遠又笑了:“沒事,聊工作。”
他媽沒多問,轉身又進了廚房。
林深站起來:“我去書房拿底稿。”
他走進書房,關上門,從書架最底層抽出一個文件袋,里面裝的是調研報告初稿。
但他沒拿那份。
他從文件袋底下抽出了另一疊紙——那是他私下整理的,關于前年安全事故所有相關人員的職務調動時間線。
周雅,前年事故發生后三個月,從副局升正局。
趙毅,前年事故發生時還在市里某個小單位,去年調入本局,直接任行政助理。
劉主任,前年是安監科科長,負責那次設備檢測的簽字審批,事故后調去辦公室當主任,升了半級。
所有的人,都在那件事之后升了職。
只有那個背了處分的人,現在還在下面的鄉鎮做科員。
林深把這疊紙卷起來,塞進自己外套內兜。
然后他拿上調研報告底稿走出去,遞給林遠。
林遠接過去翻了兩頁,點了點頭:“行,我看看,回頭跟你說。”
晚飯吃的還算平靜,他媽一直在說家長里短,林深嗯嗯啊啊應著,林遠低頭扒飯,筷子沒停過。
吃到一半,林遠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表情變了一瞬,站起來走去陽臺接電話。
林深隔著玻璃門看見他哥背對著客廳,肩膀繃得很緊,說話聲音被風刮散了,只斷斷續續聽清幾個字:“……明天……不行……她知道了……”
林深收回目光,繼續喝湯。
林遠掛了電話回來,臉上重新掛上笑:“公司的事,催進度。”
林深沒追問。
吃完飯他進自己房間把門鎖上,從內兜掏出那疊紙鋪在床上,對著臺燈又看了一遍時間線。
他打開手機,趙哥下午發來的那張照片旁邊,他新建了一個備忘錄,寫下了一行字:
“周雅升正局時間:事故后三個月。趙毅調入時間:事故后十四個月。二人關系:非正常接觸。關鍵詞:設備老化、書面申請未獲批、責任人調離。”
他盯著“書面申請未獲批”這六個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后面補了一句:“檔案室應存有當時的設備檢測申請原始記錄。”
寫完他躺下來,盯著天花板。
腦子里把所有碎片串了一遍。
值班那晚周雅的慌亂、趙毅的進樓、林遠的出現、陌生號碼的威脅電話、趙毅撤回的調令截圖、周雅給的糖衣通報表揚、趙哥給的餐廳照片、會議錄音里的“不要再查了”、登記表上趙毅的申領記錄、前年事故通報、申訴材料里被圈出來的那句話。
所有的線索像一根根線頭,攥在他手里。
但最中間那個結,他還不知道是什么。
手機亮了一下,趙哥發來一條消息:“底稿有點麻煩,封存檔案要調閱需要分管領導簽字。”
林深回:“誰的簽字能調?”
對面沉默了兩分鐘,回了一個名字:“周雅。”
林深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一會兒,把手機放下了。
凌晨一點,他還沒睡著。
手機又響了,這回是陌生號碼,歸屬地是外省的,他接起來。
那邊是個女聲,很年輕,語氣急促:“是林深嗎?我是許晴,前年安全事故重傷者的家屬,我有東西想給你看。”
林深坐起來了:“什么東西?”
“當年那份設備檢測申請表,我丈夫手里有一份復印件,上面有審批意見。”許晴喘了口氣,“審批意見那欄寫著——‘設備暫不更換,待下年度預算批復后統籌安排。’”
她頓了一下:“簽字的人,是周雅。時間是事故發生前兩個月。”
林深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你在哪?”
“我在局機關后門對面的便利店,你能出來見我嗎?”
林深掀開被子下床,抓起外套往外走。
客廳里林遠的房間門關著,里面沒燈,他媽早睡了。
他輕手輕腳開了門出去,夜色冷得刺骨,他快步走到后門口,那家便利店還亮著燈,玻璃門后坐著個扎馬尾的年輕女人,面前擱著一個鼓鼓的牛皮紙袋。
他推門進去,許晴抬頭看他,眼睛是腫的,眼眶通紅。
她把紙袋推過來:“這是原件的照片,我丈夫當年偷偷拍下來的。他說如果不留證據,這輩子都說不清了。”
林深把照片抽出來,手機屏幕的光照在上面,審批意見欄的字跡清晰可見。
周雅的名字簽在“經辦意見”那一欄,旁邊蓋著章。
日期是前年七月三號。
事故發生在前年九月二十號。
林深把照片一張張看完,收進紙袋里。
“這份東西,”他看向許晴,“你之前給過誰?”
許晴攥著衣角:“給過局里信訪辦,給過紀委,給過市長信箱。”她聲音發抖,“全部石沉大海。有人打電話告訴我,說我再鬧下去,我丈夫的工傷賠償都會被停掉。”
她抬頭看著林深,眼淚終于掉下來了:“我聽說你在查這件事,我聽說你今天被調去后勤了……林深,我知道你肯定也受了委屈,但我真的沒別的辦法了。”
林深把紙袋抱在懷里,點了下頭。
“東西我收著。”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許晴在后面喊了他一聲:“你小心點!上次我寄材料給紀委之后,第二天我家門口就被人潑了漆。”
林深沒回頭,拉開門走進夜色里。
他剛走到小區門口,手機響了。
是周雅。
他接起來,那邊周雅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像是剛哭過,鼻音很重。
“小林,你現在有空嗎?來我辦公室一趟,我有東西要給你看。”
林深頓住了腳步。
“現在?”
“現在。”周雅說,“我等你。”
他站在路燈底下,對面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駕駛座上的紅點一明一滅。
他想了想,把紙袋塞進外套內兜最深處,拉鏈拉到頭。
“行,我過來。”
他轉身往局機關的方向走了。
身后那輛黑車的引擎發動了,慢慢跟在他后面,隔著五十米,不遠不近。
林深沒回頭,步子越走越快。
他到局機關大樓底下的時候,整棟樓只有三樓局長辦公室亮著燈。
和前天夜里一模一樣的場景。
他推門進去,周雅坐在辦公桌后面,臉上沒化妝,眼下一片青黑,面前攤著一份文件。
她見他進來,示意他把門關上。
林深關上門,站在門口沒往前走。
周雅把文件推過來:“你看看這個。”
林深走過去,低頭一看——是一份調令,但不是后勤的調令。
內容是:“擬調林深同志任市紀委監委派駐組聯絡員,即日起辦理交接手續。”
林深抬頭看她。
周雅靠在椅背上,雙手交握擱在桌上,表情很平:“我不欠你的了。前天晚上的事,你當沒看見,這份調令就是你的。離開這里,去紀委那邊上班,對你對我都好。”
她頓了一下,聲音低下去:“你查的那些東西,我都知道。”
林深沒說話。
周雅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他面前,離他很近,近到能聞見她身上的香水味。
“林深,前年那件事,我有責任。但責任不全在我。”她壓低聲音,“那批設備預算被砍了,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上面有人壓著,我只能簽那個意見。你如果非要翻出來,翻到最后,那個人不會是我。”
她伸手想搭他的肩膀。
林深往后退了一步,躲開了。
“那個人是誰?”
周雅的手指停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表情黯淡下來。
“你不能知道。”她說,“知道對你沒好處。”
林深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后他伸手把那份調令拿起來,折好,放進自己口袋里。
“我考慮一下。”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周雅的聲音從背后傳來:“小林,你還年輕,別把自己搭進去。”
林深拉開門,走出去,把門帶上了。
走廊里一片漆黑,聲控燈沒亮。
他站在黑暗里,手伸進口袋里摸了摸那份調令,又摸了摸那疊照片。
他站在原地沒動,低頭看著手機屏幕。
加密相冊里最新的一張照片是剛才拍的那份調令。
他打開備忘錄,又加了一行字:“周雅承認前年事故她有責任,但聲稱有上位者施壓。調至紀委聯絡員,似是補償與封口。”
他打完這行字,把手機收起來。
聲控燈忽然亮了。
走廊盡頭站著一個人,穿著一身黑衣服,帽子壓得很低,靠在墻邊抽煙。
林深看清了那張臉。
是他哥,林遠。
林遠把煙掐了,走過來,臉上的表情很復雜,像笑又像嘆氣。
“弟,”林遠說,“媽讓我來叫你回家睡覺。”
林深盯著他:“哥,從什么時候開始替別人辦事的?”
林遠沒回答。
他只是走過來,把手搭在林深肩膀上,用力握了一下。
“走吧,回家說。”
林深跟著他下樓,走到大廳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三樓。
那扇亮著的窗戶還亮著,窗簾后面隱隱約約有人影在晃動,不像是周雅的身形,更高一些,肩膀更寬。
他認出了那個輪廓。
趙毅。
林深轉回頭,跟著林遠走出大門。
外面天快亮了,東邊的天際線泛起一層灰白。
林遠在前面走著,步子很慢,像是故意在等他。
“弟,”林遠忽然開口了,聲音很輕,“你那個調研報告,其實寫得沒錯。設備老化的問題,三年前就有人提過了。”
林深腳步頓了一下。
“那為什么沒人改?”
林遠停下腳步,回過頭看著他。
晨光從他背后照過來,臉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聲音里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
“因為提這件事的人,后來都被調走了。”
林深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那疊照片和那份調令。
晨風從巷口灌進來,冷得他打了個哆嗦。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節泛白,掌心一片潮濕。
然后他把調令從口袋里掏出來,對著光看了看,疊好塞回去。
“哥,”他說,“我不想走。”
林遠在晨光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眶有點發紅。
“我知道。”
他走過來,又拍了拍林深的肩膀。
“那就別走。”
林深站在原地,風把外套下擺吹起來,露出內側口袋露出的紙角。
那是許晴給的證據照片,審批意見欄里周雅的簽名清清楚楚。
他攥緊那個口袋,抬頭看了一眼已經開始泛亮的天色。
今天是周三,距離下次全局干部大會還有四天。
林遠已經走出去七八步了,回頭喊了他一聲:“走了,回家吃飯。”
林深把外套拉鏈拉到頂,邁步跟了上去。
走進樓道口的時候,他的手機亮了一下。
趙哥發的消息:“底稿拿到了,明天下午老地方碰。”
林深回了一個字:“好。”
他鎖上門,走進家門,客廳里的燈還亮著,他媽端著一碗熱好的排骨湯放在桌上,沖他招手:“快來,趁熱喝。”
林深坐下來,低頭喝湯。
湯很燙,燙得他喉嚨發緊,眼眶有點熱。
林遠在旁邊坐下,也端了一碗,兩個人對坐著喝湯,誰都沒再說話。
窗外天徹底亮了。
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桌面上那碗湯的白氣里,裊裊地往上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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