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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青青給我發了條私聊:“別帶個人電腦,會議室投影的轉接頭只兼容C口,你那臺舊筆記本用不了。用我工位抽屜里的,密碼是我生日后六位,去找小徐要。”
我去找徐蔓,徐蔓從孟青青抽屜里翻出那臺備用筆記本,遞給我的時候壓低聲音說:“剛才蘇珊在茶水間打電話,我路過聽見了一句——‘下午讓她好看’。你小心。”
我捧著筆記本回到工位,打開蓋子登錄系統。屏幕亮起來的瞬間我忽然笑了,是那種被人激起了某種沉睡已久的好勝心的笑。
下午三點,A301會議室。
能容納二十人的長條會議桌幾乎坐滿了。郭淮安坐在桌子頂頭,蘇珊坐他左手邊,周昌平坐在右邊,渠道部的人依次排開。我選了個靠后的位置,把共享屏幕的設備接好。
“峽灣項目預計在下月中旬正式簽署合作框架協議,今天我們要把數據支撐這塊的骨架定下來。應檀,你開始吧。”郭淮安的聲音平靜專業,沒有任何多余的溫度。
我打開PPT的首頁,還沒開口,蘇珊就先說了話。
“等一下。”她拿起激光筆指了一下投影幕布左下角的一行小字,“應小姐,你這份數據模型引用的貝葉斯概率參數,和我昨天發給你的業務場景不完全對應,是不是需要解釋一下?”
這個問題問得很刁。
貝葉斯模型對應多個業務場景,不同場景下參數設定不同,參數本身是個浮動的區間值而非固定值。她用一個看似精準的問題,試圖塑造“你連基礎數據都沒對齊”的印象。
我沒有急著翻PPT,而是站了起來走到投影幕布前,拿著激光筆指向她數據模型中業務場景的那段描述文字。
“蘇秘書,你昨天發我的需求文檔里對峽灣的用戶畫像定義是這樣的——‘中高收入、有文旅消費習慣的都市人群’。這個定義本身沒有錯,但它缺少兩個核心維度:消費頻次和決策路徑節點。沒有這兩個維度,我們生成的用戶流失預估只是基于概率的均勻分布,和真實業務場景的誤差會大到百分之二十以上。你業務場景里給的是消費金額分層,而貝葉斯模型需要的輸入變量是意向置信度和偏好穩定系數。兩者不在同一個評價維度上,所以你看起來不對應,實際上——
我按了一下翻頁筆,跳到下一頁PPT。
“實際上我把你的金額數據做了離散化處理,對應到了國家文旅消費大數據報告里六個標準層級。你看,這樣參數就對齊了。”
會議室安靜了大概三秒鐘。
周昌平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又仔細看了一遍屏幕上的數據和圖表。
“這個離散化處理的方法我去年在清華的一個學術報告上見過,用國家文旅局的數據做對標修正。”周昌平緩緩地說,語氣里帶著思索,“當時寫那篇報告的人是統計學那邊的……”
他沒把話說完,但隔著鏡片看我的眼神已經不一樣了。我心里微微緊了一下——周昌平是業內老人,他可能真的讀過我在期刊上發表的那篇關于消費行為預測模型的論文,那篇論文的通訊作者署名是應檀,和我的工牌上的名字一模一樣。
但周昌平什么都沒說,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重新把目光投向屏幕,嘴角甚至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蘇珊的臉色不太好。她維持著職業化的微笑,但攥著激光筆的手指已經用力到指節發白,指尖微微發抖。她大概沒想到我會在全員會議上直接把話說得這么清楚,更沒想到我會搬出國家級的數據標準來做對沖——這不是一個普通數據崗能想到的方法,這是做學術研究做了十年的人才會下意識用來拆解問題的方法。
“還有問題嗎?”我問。
蘇珊沒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會議在一個小時后結束。我整理好設備準備離開的時候,一直沉默的渠道部總監何立峰忽然發了話。
何立峰五十出頭,干瘦,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在鼎誠待了十二年,是渠道部絕對的實權人物。蘇珊能囂張,一半是因為她爸蘇建民,另一半是因為何立峰是蘇建民在鼎誠內部的利益同盟——這件事郭淮安在家和我提過。
“應小姐專業能力確實很強。”何立峰開口了,語氣很隨和,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但他接下來話鋒一轉,“不過數據模型做得再漂亮,最終還是要看落地效果。蘇珊在渠道一線跑了兩年,對南區市場最熟悉,峽灣項目的數據支撐我建議還是以她的判斷為主,模型只是輔助。”
會議室里幾個渠道部的老人紛紛點頭。
蘇珊的表情好了很多,她順著何立峰的話接著說:“何總監說得對,應小姐的思路沒問題,就是理論性太強。以后磨合多了就好了,畢竟剛來沒幾天,不急。”
我差點笑出來。兩個人在會議室里一唱一和,一個紅臉一個白臉,一個以退為進,一個居高臨下地表示“新人慢慢來”。這套路太熟了。
這時候郭淮安站了起來。
他站起來的時候沒有看任何人,先不緊不慢地把西裝的扣子系上一顆,然后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
“說完了?”他看著何立峰問。
何立峰的笑容微微一僵。
“渠道經驗當然重要,”郭淮安說,“但那是執行層面的事。今天是戰略層的討論,核心是把骨架搭對。骨架搭錯了,肌肉練得再結實也只能長成畸形。何總監,你在鼎誠十二年,比我更清楚這一點。”
何立峰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他沉默了幾秒,微微低下頭:“郭總說的是。”
“峽灣項目的數據模型框架就按照應檀今天提的方案來,后續執行層面由蘇珊配合數據組落地。”郭淮安直起身,掃了一眼全場,“還有問題嗎?”
沒有人說話。
散會之后我抱著筆記本走出了會議室,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走廊另一頭的大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際線,灰藍色的天空中云層壓得很低,遠處有幾棟在建的高樓,塔吊緩慢地旋轉著,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鋼鐵巨鳥。
會議室的門開開合合,里面的人陸續走了出來。
最先出來的是周昌平,他看了我一眼,鏡片后的眼睛里帶著一種聰明人才有的了然。他什么都沒說,只是伸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拍了三下,力度很輕,但意味深長。
何立峰從另一個方向走了,步伐比平時快,皮鞋踩在地磚上發出急促的聲響。
蘇珊最后一個出來。她手里拿著iPad和激光筆,踩著高跟鞋咚咚咚地從我身邊走過,連頭都沒轉。她的眼妝依然精致,但那雙眼睛里有一種掩飾不住的、冰冷而灼熱的光芒。
我靠在走廊的墻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蘇珊真正在意的,根本不是什么數據模型。
從昨天食堂里拍桌子的那一刻起,她的敵意就是沖著我和郭淮安的關系來的。當一個新來的女員工和老板走得近,她會本能地將其視為對自己地位的威脅,這和她爸占鼎誠多少營收沒有直接關系。
換句話說,數據模型只是個由頭。不管我今天拿出的是什么樣的方案,她都會找我麻煩。
下午四點,郭淮安在微信上給我發了條消息:“晚上吃什么?”
我盯著這四個字,忽然有點想笑。這個人剛剛在會議室里把一個跟了他十二年的元老壓得抬不起頭,轉頭就問晚上吃什么,好像今天下午發生的所有事情不過是日常的一部分。
也許對他來說,確實是日常。
“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我回。
“好。回頭你去家里帶點食材,冰箱里的肋排夠一頓的。”
“行。”
我把手機裝進口袋,繼續改峽灣項目的最終版數據模型框架。敲代碼的時候,陸衍從隔壁工位探過頭來,手里拿著一杯咖啡。
“應姐,”他小聲說,聲音里帶著一絲敬畏,“你今天在會上的那個離散化處理的方法,是不是在《統計與決策》上發表過?我讀研的時候在導師那里見過一篇類似的。”
我停下手里的活兒,轉頭看他。
“你導師是?”
“陳維國,華大統計系的。”
我心里微微一動。陳維國是我讀博時期的同門師兄,比我高兩屆。世界真小。
“那篇論文是我寫的。”我說。
陸衍的表情在那一瞬間變得異常精彩,混合著崇拜、震驚和“我好像發現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的復雜情緒。他張了張嘴,又合上,最后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端著咖啡縮回了自己的工位。
又過了五分鐘,我微信收到一條好友申請。
頭像是一只胖橘貓,昵稱叫“老陸今天也在加班”,驗證消息只有七個字:“嫂子,我是周昌平。”
我點了通過。
周昌平發來的第一條消息是:“應檀,鼎誠市場部數據崗。入職登記表上寫的是離異。這事兒老郭知道嗎?”
第二條是:“算了,以他跟你看彼此那個眼神,知不知道都已經不重要了。”
第三條:“我就是想說,今天你懟蘇珊那一段,我給錄下來了。別誤會,不是想留著當把柄,是打算在公司年會上當彩蛋放。”
后面跟了個狗頭的表情包。
我沒忍住,在工位上笑出了聲。
徐蔓轉過頭來看我,表情困惑。我沖她擺了擺手,意思是什么都沒發生。
窗外天色漸漸沉下來,對面寫字樓的燈光開始亮起。我坐在格子間里繼續改數據模型,鍵盤敲擊聲和窗外的風聲混在一起。走廊盡頭那間辦公室的方向,隱約傳來蘇珊打電話的聲音,隔著幾道墻聽不清內容,只能聽見壓抑的、又急又快的節奏。
像是在布置什么。
峽灣項目推進得很快。
郭淮安回來后,整個鼎誠的運轉效率至少提升了百分之三十。他在西北待了整整一周,談下了三個關鍵合作方,把原本僵持不下的分潤比例從四六談到了五五,直接在原有的利潤盤子里多撕下來將近兩千萬的空間。
消息傳回公司的那天,整個市場部都沸騰了。孟青青在工作群里連發了八個禮花表情包,徐蔓在茶水間里舉著咖啡杯高呼“郭總永遠的神”,連一向沉默寡言的陸衍都在群里跟了一句“穩了”。
我去茶水間接水的時候,聽見兩個渠道部的老員工在角落里竊竊私語。
“何總監這幾天臉色不太好看。”其中一個說。
“能好看嗎?峽灣項目落了地,文旅線獨立運營,南區渠道的權重直接砍半。何立峰那個位置,說白了就靠蘇建民那攤子撐著,蘇建民要是邊緣化了,他這個渠道部總監還能坐幾天?”
“我看蘇珊這兩天也不對勁,以前多張揚一個人,現在走路都低著頭。”
“她爸的生意被切了一半,她能張揚個鬼。”
我端著水杯從他們身邊走過,兩人立即收了聲,各自低頭看手機。
回到工位,我打開OA系統,發現峽灣項目群里有四十多條未讀消息。我往上翻,翻到一條何立峰發的長消息,大意是渠道部已經按照峽灣項目的數據模型調整了南區渠道的投放策略,預計下季度單月轉化率能提升百分之三。
底下郭淮安的回復只有四個字:“按此執行。”
蘇珊沒有回復,但顯示“已讀”。
時間就這樣在數據和會議中一天天流淌。我每天按時上班,按點下班,和徐蔓、陸衍、周小曼幾個人混成了固定的午飯搭子。偶爾在電梯里遇見蘇珊,她已經不再像以前那樣用目光碾壓我,而是客氣而疏離地點個頭,然后各自看向不同的方向。
改變是潛移默化的。她不再在群里點我的名,不再在會議上挑我的刺,但那種安靜本身反而讓人更加警惕。
暴風雨前的天空總是最平靜的。
七月下旬的一個周五,峽灣項目的文旅數據平臺正式上線。
按郭淮安的規劃,峽灣不是一個孤立的項目,它會是鼎誠從傳統渠道分銷商向文旅數字化平臺轉型的跳板。這個平臺一旦跑通,鼎誠百分之四十以上的營收將不再依賴任何單一渠道。
那天晚上,全公司加班。
大樓燈火通明,格子間里的鍵盤聲此起彼伏,程序員們在進行最后的壓力測試,市場部的人在盯著實時跳動的用戶數據,運營部的姑娘們在后臺一遍遍調試著推薦算法。
我抱著一沓打印好的數據報表從打印室出來,經過走廊的時候,看見蘇珊站在落地窗前打電話。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走廊的回音效果太好了,有些片段還是斷斷續續地飄進了我的耳朵。
“……我說了不行……何叔叔你聽我一句……現在收手還來得及……你們不能這樣……”
何叔叔。
何立峰。
我腳步沒有停,抱著報表徑直走進了市場部的辦公區。坐到工位上之后,我打開電腦,給郭淮安發了條微信。
“蘇珊在給何立峰打電話,好像在勸阻什么。你多留意渠道部那邊。”
三分鐘后郭淮安回了消息,簡簡單單四個字。
“知道了。”
他的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得像一個已經把所有變數都算進了模型里的統計學家。
那天晚上的上線很順利。十一點五十八分,峽灣文旅數據平臺的后臺GMV突破了首日既定目標的百分之一百四十,技術部的程序員們齊聲歡呼,有人開了香檳,泡沫濺到了天花板的消防噴頭上,觸發了警報,物業的人跑來關了十分鐘才消停下來。
郭淮安站在開放辦公區的中央,襯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端著一杯不知道誰遞給他的香檳,笑得很淡,但眼角眉梢全是放松。孟青青帶頭鼓了掌,掌聲稀稀拉拉地蔓延開,最后整個樓層都在鼓掌。周昌平不知道從哪里變出一袋彩帶噴得到處都是,何立峰站在角落里,笑容禮貌而克制,蘇珊則遠遠地站在人群邊緣,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笑還是別的什么。
我的手機震了一下,是郭淮安發來的。
“今天不回家吃飯了,請整個項目組吃夜宵,你一起。”
“好。”
夜宵是在公司附近的一家燒烤店吃的,包了場。桌上的鐵盤子里堆滿了烤串和雞翅,啤酒瓶東倒西歪。我坐在靠角落的一張桌子前,旁邊是周小曼和陸衍,對面是周昌平和孟青青,氣氛熱烈得像是在過年。
周昌平喝了幾杯酒,話多了起來,開始跟陸衍分享自己當年追老婆的悲慘經歷,說到動情處還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眼淚。孟青青翻了個巨大的白眼,說“老周你這故事我聽了八百遍了每次細節都不一樣”。周昌平急了,拉著郭淮安作證,郭淮安端著酒杯,認真地點了點頭說“我可以證明,每次確實都不一樣”。
全場爆笑。
蘇珊也來了,坐在靠門口的位置,面前擺著一杯沒怎么動的啤酒。她穿著一件黑色的修身連衣裙,頭發沒有像平時那樣盤起來,而是披散在肩上。少了那種劍拔弩張的攻擊力,燈光下的她看起來反而有幾分說不清的落寞。
吃到一半,她端著酒杯站了起來。
全場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所有人都看著她。蘇珊在鼎誠的地位雖然今非昔比,但畢竟是總裁秘書,她的舉動仍然會被關注。
“說兩句,”她的聲音有些發干,但還算穩,“峽灣上線很成功,大家辛苦了。我敬項目組所有人一杯。”
她仰頭喝完杯中剩下的酒,放下杯子,忽然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里有些東西讓我覺得不太對勁——不是敵意,也不是示好,而是一種很奇怪的如釋重負,像是做出了什么重要的決定。
“另外,有件事借這個機會跟大家說一下。”她頓了頓,“我下周正式離職。”
全場安靜了大概有五秒鐘。
周小曼手里的羊肉串懸在半空中,油脂一滴一滴地落在鐵盤子里。周昌平的酒杯頓在嘴邊,連孟青青都愣住了。
何立峰沒有看她,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酒杯,表情像是凝固了一樣。
“這兩年多謝各位照顧,”蘇珊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早就決定好的事情,“我爸年紀大了,南區的生意需要人手,我回去幫他。離職手續已經和人事部溝通好了,下周交接完就走。”
她的目光越過幾張桌子,落在我身上。
“應小姐,”她說,“之前的事,不好意思。”
所有人都看向了我。
我端起面前的果汁,站起來。
“沒關系,”我說,“祝順利。”
蘇珊點了點頭,又倒了一杯酒,端起來隔空和我碰了一下。啤酒的泡沫溢出杯沿,滑落在桌上,她沒在意。
郭淮安坐在主位,自始至終沒有對這個突如其來的離職消息表現出任何驚訝。他只是安靜地喝著茶,表情很淡,像是早就知道這一切會發生。
燒烤散場已經凌晨一點多了。
九月的夜風終于有了些涼意,吹在臉上帶著初秋特有的清冽。街上的車已經很少了,路燈的光暈一圈圈地投在空曠的馬路上。
我和郭淮安走在最后面,和前面那群醉醺醺的家伙拉開了一段距離。周昌平架著陸衍的肩膀在唱《朋友》,走調走到了西伯利亞,孟青青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
“你是不是提前知道?”我問。
“知道什么?”
“蘇珊離職。”
郭淮安走了幾步才回答:“昨天她來找我,說想回南區。我沒有留她。”
“為什么不留?她工作能力至少不算差。”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我。路燈的光從他身后打過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輪廓。
“因為她說了一句話,”他說,“她說,‘我不想變成我爸和何立峰那樣的人’。”
我沉默了。
“何立峰下周調崗,”郭淮安繼續說道,語氣平得像是在匯報季度數據,“去西北分公司做副總,保留級別,不帶團隊。南區的渠道架構徹底重組,蘇建民的獨家授權到期不再續約,轉為普通代理商。”
原來如此。
這才是他布了一整年的棋局真正的收官。峽灣項目是戰略轉型的旗幟,但也同時是一把手術刀,切掉的是鼎誠身上依附了太久的渠道毒瘤。何立峰調崗、蘇建民降權、蘇珊離職,這一切不是巧合,而是他算好的每一步。
“蘇珊是被你逼走的。”我說。
“可以這么說,”郭淮安沒有否認,他的聲音在夜風里顯得有些疲憊,但那疲憊里藏著某種如釋重負的坦然,“但也是她自己選的。她爸和何立峰做的事我不是不知道,商業賄賂、虛報單量、截留返點,哪一條拎出來都夠吃官司。蘇珊沒有參與,但她從頭到尾都知道。她選擇回南區,是在替她爸止損。”
他停頓了一下。
“你記得我說過她有問題但不是你想的那種問題嗎?”
“記得。”
“她對我的那點心思,最多算是少女時期不切實際的幻想,算不上什么大錯。她真正的問題是,她被夾在中間——一邊是她爸的利益,一邊是公司的規則。她兩樣都想要,但兩樣都抓不住。”
夜風吹過來,街邊的梧桐葉子嘩啦啦地響了一陣。
我看著他,這一刻的他不再是白天那個坐在會議桌頂頭、用一句話壓住全場的郭總,而是那個半夜會爬起來給我燒水沖藥的男人,疲憊、克制、把所有算好的棋一步一步走完,然后才能在深夜的大街上跟自己的妻子坦白一切。
“你累不累?”我問。
他看著我,眼底有一絲我看不太懂的波動。
“累,”他說,“但值。”
前面那群醉鬼已經走遠了,周昌平的聲音隱隱約約地飄過來,好像又在講那個已經講了幾百遍的追老婆的故事。
郭淮安伸出手,牽住了我的手。他的掌心很暖和,指腹上有常年敲鍵盤磨出來的薄繭。
“回家。”他說。
我們在凌晨兩點的街道上慢慢地走著,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兩天后,鼎誠大樓十六樓的茶水間里,周小曼捧著一杯奶茶,第一百遍復盤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
“所以蘇珊她爸就是那個壟斷南區渠道的經銷商?何立峰跟他是一伙的?峽灣項目上線之后渠道話語權被稀釋了所以他們也翻不起浪花了?最后蘇珊是自己扛不住跑了?”
“差不多。”我把茶包放進熱水里,看著褐色慢慢漾開。
“我的天,”周小曼捂著胸口,“我入職的時候帶我的老員工就跟我說,鼎誠的水很深,讓我謹言慎行。我當時還覺得他太夸張了,現在看來深得能養鯨魚啊。”
徐蔓靠在茶水間的門框上,推了推眼鏡:“你才知道?去年渠道部年終獎發得比研發部高一倍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勁了。”
徐蔓現在已經是數據組的副組長了,孟青青親自提的名。我和她認識的時間不長,但她身上有一種我欣賞的特質——聰明、清醒、知道什么時候該說話什么時候該閉嘴。
“應姐,”周小曼忽然湊過來,壓低聲音,“我一直想問你,你和郭總到底是什么關系啊?”
徐蔓在門框那邊使勁咳嗽了一聲。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著窗外十六樓的風景。陽光很好,照在對面的玻璃幕墻上反射出一片金黃。
“同事關系。”我說。
“怎么可能!”周小曼急了,掰著手指頭跟我算賬,“他第一天就坐你對面吃飯,他讓你給他夾菜,他峽灣項目點名要你進組,他在全員大會上幫你懟何立峰——如果這叫同事關系,那我跟送快遞的小哥也能算生死之交!”
我笑了。
徐蔓從我背后探過頭來,她看著周小曼著急的樣子嘆了口氣,拍了拍她的肩膀:“小曼,有些事知道太多了不好。職場生存法則第一條——會看眼色。”
周小曼癟著嘴,滿臉寫著“我不服但我沒辦法”。
走廊里傳來了腳步聲,孟青青大步流星地走過來,手里揮著一份文件。
“應檀!”她的大嗓門隔了十米都能聽見,“你是不是在那個數據模型里加了一組交叉驗證的邏輯?”
“加了,”我說,“怎么了?”
“怎么了?”孟青青把文件往我手里一塞,“協和找上門了。他們的數據團隊看了峽灣模型的優化邏輯,打電話來說想跟咱們聯合開發一個什么‘專科聯盟數據中臺’。你知道協和那邊開什么價嗎?兩千萬!項目總!從談需求到交付全程!”
茶水間安靜了一秒。
周小曼張大了嘴巴,奶茶吸管從她嘴里掉了出來。
徐蔓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拿著那份文件翻了翻,確實是協和的來函,措辭很正式,甚至約了下周的初步接洽時間。
“郭總讓你去他辦公室一趟。”孟青青說,眼睛里閃著一種“我好像發現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的光。
我放下茶杯,整理了一下襯衫的領口,朝走廊盡頭的總裁辦公室走去。
路過陸衍工位的時候,他抬起頭,沖我比了個口型。我認出來了,他說的是三個字。
“穩得很。”
我敲了敲郭淮安辦公室的門。
“進來。”
我推門進去,他正坐在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后面,面前攤著一份協和的合作意向書。窗簾拉了一半,陽光透過縫隙照進來,在他側臉上落下一道明亮的分界線。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只有在家里才能看到的放松和溫暖。
“應老師,”他說,用的是當年在圖書館第一次叫我時的稱呼,“晚上吃糖醋排骨?”
門在我身后緩緩合上。
窗外,這座城市的夏天還沒真正結束,陽光透過玻璃灑滿整個房間。而我知道,某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我不是旁觀者,我是參與者。從今天開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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