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光年間士大夫往來交游,內心情志多依托書信得以留存。諸多未刊手札藏于稿本之中,既未收入各家傳世文集,亦不見于今人編撰的士人年譜。今新發現孫德祖致樊增祥信札八通:光緒二十一年二通、二十二年三通、二十三年一通、二十七年二通。信函紀年上起光緒乙未(1895),下迄光緒辛丑(1901),前后跨度八年。此批信札均未被程翔章、程祖灝合編《樊增祥年譜》(2017年初版、2025年修訂本)收錄,是復原晚清士人精神面貌與基層實況極為珍貴的一手材料。
引言:會稽山中一冷官
孫德祖(1840-1908),字彥清,號寄龕,清代浙江會稽人。同治六年(1867)中舉。(參見鄧政陽:《李慈銘交游人物生卒年表》,浙江大學出版2024年版,第263頁)先后出任長興、余姚縣學教諭,終身屈居閑散教職,唯以筆墨著述自遣。孫氏著述宏富,刊行傳世者有《寄龕文存》《寄龕詩質》《寄龕詞》《寄龕詞問》《學齋庸訓》《長興縣學文牘》《題楹福墨》《寄龕甲乙丙丁志》《孫氏墓田記》,(參見趙任飛:《紹興圖書館館藏古籍地方文獻書目提要》,廣陵書社2010年版)另有《寄龕文賡》《讀鑒述聞》未曾付梓,世人多尊稱其為“寄龕先生”。同治、光緒年間,他與李慈銘、譚獻、袁昶一眾文壇名流往來交契,然一生命途多舛、仕途困頓,窘迫潦倒之狀,在一眾友人中堪稱最甚。其一生經歷,其所著《讀鑒述聞》卷首《〈讀鑒述聞〉自敘》甚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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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炳《孫彥清先生傳》(見《紹興縣志采訪稿》,第4冊,國家圖書館藏)
孫德祖與樊增祥同為同治六年(1867)鄉試舉人,二人訂交,最遲不晚于同治十年。孫氏《送樊云門歸宜昌敘》,詳述二人相識始末:“以德祖之不善為交游,士之名于鄉國者,有不得執鞭彌耳,而乃獲交施南樊云門。聞之云門,其于鄂之人士亦落落寡合也,視德祖居之相去及四千里,一陶仲彝以詩介之,乃執手都門,忻然訴懷思,各罄其所為古文詞相傾倒。”(孫德祖《寄龕文存》,光緒十年刻本,卷二《送樊云門歸宜昌敘》)同治十年,二人同赴京師參加會試,于京城重逢。孫德祖《寄龕詩質》卷三辛未年詩作中,存《初十日清晨出闈偕施南樊云門同年增祥重到安禮部宅刊海棠(二首)》《送仲彝云門連騎南旋省覲宜昌時方同罷春明余猶留滯未成歸計也》《將自都門之汝州呈張孝達師(之洞)》諸篇;樊增祥《樊樊山詩集》卷一《云門初集上》(收錄庚午至癸酉年間詩作,其中辛未年與孫氏詩作相呼應),亦有《德安試院聽陳太守建侯談鳳穴之勝有懷孫彥清德祖同年汝州》一詩,可為京師相聚、彼此酬唱之佐證。
二人自京城一別后,人生際遇高下懸殊:孫德祖終生輾轉,后在長興、余姚等地任教諭閑職,仕途困頓;樊增祥則仕途順遂,自渭南知縣逐級升遷,庚子國變后官至陜西按察使,且一度代理布政使,執掌西北地方軍政要務。
這八通信札未經刊布,內容包羅家事生計、兒孫婚嫁、詩文品鑒、著書刻稿、縣學教化、地方士風,更完整承載甲午戰敗、庚子國變前后底層士大夫深沉的家國憂思。在晚清基層儒學史、同光詩壇交游史與庚子變局士人心態史三個層面上,這批尺素皆具不可替代的史料價值。一邊是困于下僚、獨力支撐鄉間文教的衰年老儒,一邊是詩名滿天下、掌一省民政刑獄的當世能臣,一紙尺素勾連鄉野冷署與西北疆臣幕府,完整呈現王朝崩塌前夜兩類士人的人生境遇與精神世界。
同年契闊:千里山海相隔的半生知己
乙未年秋,孫德祖收到樊增祥從渭南寄來懷人詩作,開篇便嘆路遙信稀:“八月八日得六月廿四日渭南《見懷》詩簡。別久路遙,情長紙短,暫同把臂,深慰相思。”(詳見附錄第一通)一紙短簡,恍若老友并坐長談,稍慰經年相思。
信中每每細致鋪陳兩家景況,對比鮮明,道盡人生落差。樊增祥在渭南政績遠播,闔家和睦,兒孫繞膝,“抱孫已十六年”,家道興旺令人艷羨;反觀孫德祖自身,未及花甲便一身衰疾,“耳鳴已越五年,恐致重聽”,“始自去夏增右臂痠楚,不能多作書,迄今并未就痊”,長年獨赴任所,從未攜帶家眷隨行。妻子久處清貧反倒體魄尚可,獨子仁述“痔疾成痼,殆將終于一衿”,終身困于諸生功名;家中孫輩分屬庶出、續娶兩支,三名孫女漸近及笄之年,乙未春才添得孫男義維,家事瑣碎,晚景蕭條,字字皆是寒儒真實日常。
八年往來尺素間,孫德祖常追憶青年時放浪疏狂的模樣,對照如今身為學官必須謹言慎行的拘束,心中悵惘難以排解。他在乙未再寄書中剖白心跡:
“寫琴心劍膽,則兒女英雄;當酒渴詩狂,則生龍活虎。二十年前長安道上之孫寄龕,云門所知也……不謂塵中潦倒,五十無聞,位置斯人,乃有冷局于斯時也。內自循省,尊其號曰師儒,重其任曰風教……由是拘繩守尺,凜凜乎如執玉捧盈。殆及八年……是而長安道上之孫寄龕,又不止面目都非,抑身心俱化矣。”(詳見附錄第二通)
身為一縣師儒,一言一行皆為諸生表率,只得收斂少年意氣,拘守禮法尺度。八年光陰打磨之下,昔日游俠少年早已面目全然改換。他自嘲平生所作文字“大都通人所斥為塵垢囊”,唯有樊增祥這位知己愿意沉心品讀、坦誠評點。
詩文是二人相隔千里的精神紐帶,唱和往來從未中斷。孫德祖將多年樊增祥手書,連同李慈銘(字?伯,號越縵)、陶方琦(字子珍,號蘭當)信札一同裝訂成冊,“不啻盈寸”,視作平生至寶;又屢次托友人輾轉求索《樊山集》全稿。每收到對方新作,他便毫不掩飾由衷推崇,評語分體裁各有獨到見地:
贊《食筍》疊韻詩(涂曉馬、陳宇俊校點,樊增祥著:《樊山集》,中冊,第588-590頁):“陵厲無前,屈曲如志,譬諸長江大河,一往千里,盡丹仙之能事,而無其泥沙雜下之病”,稱其兼具東坡奔放筆力,卻無冗雜拖沓之弊;
評《秋興》八首(同前第651-652頁):“語語是我意中欲道之語,又語語為我再更數世不能道得一字之語”,直言此組七律“直奪杜陵之席無疑”;
論樊增祥自傳長詩(即《五十自述》,同前第597-600頁)、悼亡酬唱諸作,評價尤具代表性:“自述詩舉一生甘苦言之,娓娓激昂,忼愷蘊藉,風流兼而有之。即未經識面,讀此亦可想見若人胸抱。經營越縵身后事,以千金半為歸旅櫬,半以為刻遺稿,令人古誼上薄云霄。第論挽詩十律(即《哭李?伯夫子十首》,同前第561-563頁),字字沉痛,不堪卒讀。鯨背仙人將何以酬君熱淚邪?酬復堂長句,力爭此老之席,其詞甚謙,其意不讓,五百余言足使譚長低首。”(詳見附錄第四通)
除此抒情詩作,樊增祥為官所撰府衙判牘同樣獲孫德祖極高認可,稱其文字“合初唐四杰、兩宋名家,融為一冶”,早已跳出尋常官場公文范疇,堪稱傳世文章。
孫德祖一生筆耕不輟,先后刊刻《寄龕文存》《學齋庸訓》《長興縣學文牘》等多部著作。晚年整理甲申以后文稿定名《寄龕文賡》,刪汰三十年三千余首詩作編成《寄龕詩質》,削去早年綺艷詞句、匯錄新作成《寄龕詞問》,計劃陸續雕版付印。他在信中詳述這一著述規劃:“方將次第災及梨棗。生平知契定吾文者,計惟吾弟乃遠莫能致,惟有努力及未盡之年手定之。”(詳見附錄第五通)奈何僻居浙西,關山阻隔,自己刻成的典籍無從寄往秦地,樊增祥全集又久候不至,常以此為平生憾事。他自認半生碌碌,文字得失唯有樊增祥能夠定評,多次懇請對方為己作撰寫序文;樊增祥欲贈百金資助其刊刻《寄龕丁志》,孫德祖感念知己厚意,卻堅守寒儒分寸:“君子通財,小人懷惠,貴相知心,欲言謝則已泛矣。”(詳見附錄第五通)不愿坦然收下重金,以“貴相知心”自持,清貧風骨躍然紙上。
冷官守道:科舉變局前夜的教化困局
這批未刊信札最核心的史料價值,是以長興教諭孫德祖的第一視角,完整還原晚清科舉制度行將變革之際,基層儒學體系崩壞、地方士林風氣頹靡的真實樣貌。孫氏執掌長興縣學時,門下生徒多達五百余人,然真正讀懂《四書》、通曉圣賢立教本意者“百無一二”;士子讀書只為應付八股科考,全然置儒家義理于不顧。
彼時朝野上下紛紛抨擊八股弊病,廢八股的呼聲日漸高漲,孫德祖卻另有深層憂慮:倘若驟然廢止八股,世人或將連帶舍棄《四子書》,儒家道統根基亦會隨之動搖。為此他撰寫《愿學堂記》申明自身治學立場:
“若夫格致誠正,本修身以齊家治國平天下,而賅之以孝悌慈三者之絜矩;率性修道,自戒懼慎獨以達中和,位天地、育萬物,而約之以忠恕,道不遠人,此皆囊括內圣外王的完整學問。子思傳之曾子,曾子得自孔子,亦是孟子私淑取法之源頭。故孟子云:‘乃所愿,則學孔子也。’”(孫德祖《學齋庸訓》,清光緒十六年刻本,卷末附《愿學堂記》)
光緒丙申正月,他又在致樊增祥信中進一步闡釋己見:
“道學非兄所敢妄論,亦非兄心之所向。且鄙人立意,更與空談道學一派判然兩途。道學重在辨析心性,我治學則落腳經世事功。當今世變日亟,唯有使普天之下人人明君臣大義,方能穩固人心;人心既定,為官者才可紓解內憂,合力抵御外患。”(詳見附錄第三通)
孫德祖直言,自己不愿空談心性、高坐論道,畢生治學皆以求實務治為歸宿。動蕩亂世之中,唯有百姓知君父、士大夫守禮恥,方可安內攘外。若朝野官吏皆“見利忘義,淪為患得患失之鄙夫”,天下綱紀必將分崩離析。他在信中進而呼吁士大夫以廉恥自持,將個人操守視作維系國本的關鍵。
長興本地士林風氣敗壞,更令孫德祖痛心不已:鄉間武生聚眾賭博,為地方亂源;文生常年包攬民間訟事,甚者勾結黨羽、挾制官府、欺凌弱小。歷任地方官多一味姑息縱容,只求一時安穩,無異于姑息驕子。光緒戊子年(1888)孫氏抵任整理舊卷,僅一年間便有數十名生員插手官府訟案,劣風愈演愈烈。他深知縣學教職向來權責松弛,上官多置之不問,卻無法坐視亂象蔓延:
“顧虎兕出柙,誰司典守!清夜自省,如坐針氈。于是手草告示三通,反復勸誡,幾至泣下而曉諭,然空言教化終難收效,頑劣生徒依然故我。我遂擇其中勢力盤根、屢教不改者三人,一并革除功名。彼時心中不計旁人毀譽、不計個人得失,更不懼招禍,毅然以微薄之身,堅守這一冷官職守。”(詳見附錄第三通)
此次整頓學風,孫氏親手草擬三篇勸懲告示,即光緒十五年正月二十一日刊布之《勸諭生員示》《申誡生員示》《痛誡武生示》(見孫德祖《長興縣學文牘》,光緒十六年刻本)。其信中自述“擇三人一舉盡褫”,與原始文書略有出入;據《生員胡俊人等犯齋稟訐詳文》,本次革除功名者實為四人,分別為文生胡俊人、費增言、費增,武生欽增祥。
經一兩年整治,當地士風稍有好轉,但生徒大多只是畏威順從,真心體悟儒道、修身向學者寥寥,培育實用人才收效甚微。執掌長興縣學八年間,他終日操勞不得安歇,加之天資平庸、體弱早衰,早已無暇顧及詩文風雅。對比樊增祥身居要職、處理繁雜政務仍游刃有余,反觀自身屈居冷官卻心力交瘁,二人境遇高下立判,字里行間滿是自嘲與無奈。
孫德祖向來不愿向外人言說清貧,唯獨對知己樊增祥坦然吐露窘迫:刊刻著作、子女婚嫁、為子捐納訓導等事處處需資,家中常年入不敷出。即便生計拮據,他仍堅守儒者操守,立身有度,不肯為外物折腰。他在信中將自身比作鄉間塾師:
“家中主事非人,權柄旁落,仆役借機侵吞財物,地方豪強肆意欺凌。我雖義憤填膺,卻限于教職本分,不能越位出頭抵御侵凌。唯有盡力教導可塑子弟,令其明曉大義、通達時務,培育若干有用之才,留待日后世道振興。”(詳見附錄第四通)
亂世之下,底層教官所能踐行者,僅此而已。這番平實話語飽含沉痛感喟,完整留存晚清底層學官獨特的生存圖景與孤高的精神堅守。
詩文評騭:同光詩壇的一手批評史料
樊增祥是晚清同光詩壇核心人物,存世詩文數量浩繁,但與摯友即時交流、未經修飾的現場評論文字存世稀少。此八通信恰可填補這一文學史料空白,全部評語皆為讀詩當下真實感受,無后世應酬虛飾。
孫德祖從文體、筆法、氣韻多維度品評樊增祥各類作品,既論抒情長詩、詠秋七律、酬唱次韻,亦點評官府判牘、悼亡詩作,評價體系完整且視角獨到。對于樊增祥融匯初唐四杰、兩宋古文的案判文字,他直言千余字判詞“襲循史文苑兩重席,不為汰矣”,(詳見附錄第六通)兼具文治、史筆雙重價值,絕非尋常吏牘可比;其三年間所作四百余首詩作,“無一字非眼前語,乃無一字是身后語”,(詳見附錄第六通)字字取材日常,意蘊卻穿透時空,才情取之不竭,令孫德祖自嘆“天壤竟有如許大錦囊心血”。
二人互約為對方文集撰寫弁言。孫德祖一心通讀樊增祥全部詩文后再落筆,以求“不至復沓,大異者不至逕庭”,(詳見附錄第五通)評點公允妥帖;奈何晚年腦力衰退、執筆艱難,深恐難以成文,常引以為愧。反觀自身創作規劃,他將畢生詩文詞稿逐一刪定,分批刊刻,一生文字托付樊增祥一人品鑒定奪——“生平知契定吾文者,計惟吾弟”(詳見附錄第五通)——足見二人文學知己的深厚信任。他以“通人”自期,亦以此相期于故人。
信中二人亦以道義相互勸勉。孫德祖稱頌諸葛亮“鞠躬盡瘁,死而后已”為“古今第一豪杰”,以此期許樊增祥:“愿不以小就自封,不以時艱自逸,宰一邑福被一邑矣。進而益上,以一代詩人作一代偉人。”(詳見附錄第三通)這番發自肺腑的規勸,超越尋常詩文唱和,是同代士人之間最真誠的期許與共勉。而孫德祖本人,則以冷官之身踐行著另一種“事功”:他在《學齋庸訓》中揭橥經世大旨,在縣學中培育后進,以文字存續文化命脈。書生報國,各有其途。
亂世憂懷:甲午至庚子間的家國心事
八通信札書寫時段,完整覆蓋甲午戰敗、維新思潮、庚子國變、辛丑和約整個劇烈動蕩時期,家國危亡之嘆貫穿每一封尺素,清晰呈現亂世之中兩類士大夫共同的焦慮與擔當。
乙未年甲午新敗,天下震動,孫德祖作書寄望樊增祥施展才略:“時事艱危,深望得展驥足,公侯干城,幸振先烈。和詩卒章,非泛設也。”(詳見附錄第一通)一字一句,皆非尋常酬答虛語。丙申、丁酉年間亂象漸生,他眼見“今何世耶?今何時耶”,(詳見附錄第三通)“譬則父母有疾”,自己“悔不讀人子必讀之書,回生無術”,只得將安定社稷的希望寄托于樊增祥這類勤政愛民的賢吏。
庚子戰亂爆發,京師戒嚴,二人音訊斷絕近四年,孫德祖只能依靠上海《申江日報》打探樊增祥行蹤:
“入參榮相軍事后,直海疆開釁,京師戒嚴。憂時局則寢興交廢;廑私交則魂夢遙牽,非惟兄一人為然。”(詳見附錄第七通)
家中妻兒、年幼孫兒時常牽掛故人安危,聽聞樊增祥入參榮祿幕府、后攜家眷赴陜任職,懸著的心才稍稍安定。他在辛丑十月書中記下這一細節:“每得家訊,嫂氏母子亦同其焦急,且云孫兒阿大近已解事,言及阿翁阿父,未嘗不攢眉搓手,苦問何從得有消息。”(詳見附錄第七通)亂世之中,一紙平安抵過萬金。
辛丑和約簽訂,大局初定,得知樊增祥坐鎮陜西、總攬民政刑獄,“陳臬兼攝藩條,從此仔肩艱巨,旋斡乾坤”,孫德祖既為故人身負重任欣喜——“不惟為君國幸;前者相期以一代詩人作一代偉人,亦可附知言之列矣”——又反復叮囑其保重身體:“勿為空灑一腔熱血也。”他深知樊增祥“迫于忠愛,乃至積怒傷肝”,故以“善保千金軀”相勸,因“萬一遭際非常,世臣之所以報國恩者殊未可量”。(詳見附錄第四通)書生論政,語不及利害,唯余一片赤忱。
孫德祖自知年老體衰,無力奔赴疆場救國,只能固守長興縣學,盡心教化后生:“服官一日,雖云冷局,猶將循分供職,努力以求尺寸之效。”(詳見附錄第四通)引導子弟“明大義、通世務”,(詳見附錄第四通)培育能支撐日后世道的人才,在他心中,亂世教化少年,便是寒儒力所能及的救國之路。晚年自身境遇愈發頹唐:吏部選授山西右玉知縣,自知身體衰敗無法遠赴西北,“開缺候代,交卸當在來春”;(詳見附錄第七通)妻子老病難理家事,兒子捐納訓導分發省府,孫女出嫁、孫男議婚,家事繁雜,前途茫然。即便如此,他依舊“刻得《詩問》十二卷,茲并別刻六種,合椷寄去”陜西,(詳見附錄第八通)只求得見樊增祥全部傳世著作——“得見別后著作,當一回?笑。雖奄然物化,堪以瞑目。”他還期盼日后樊增祥調任南方,“扶杖清轅,分香燕寢”,(詳見附錄第八通)一償數十年聯床夜話的夙愿。
結語
亂世之中,一冷官、一封疆,身份境遇判若云泥,胸中卻共藏同一份憂國守道之心。八載尺素往復,不只是兩位同年知己私人情誼的留存,更是甲午至辛丑王朝傾覆前夕,晚清士人精神圖景完整鮮活的時代標本。
孫德祖懷抱經世安民之志,卻終身沉抑下僚,終老縣學冷署;樊增祥兼具詩才吏干,身居西北封疆重任,二人代表了同光末年傳統士人兩條截然不同的人生出路:一以教化鄉儒存續文脈,一以疆臣治事安定一方。
這批塵封多年的未刊尺素重現于世,學術價值多重且關鍵:其一,補全孫德祖與樊增祥長達三十年交游的大量佚事細節,修正現有樊增祥年譜的缺漏;其二,借長興教諭微觀視角,留存科舉改制前夕基層儒學崩壞、地方士風頹壞的一手現場記錄;其三,保存大量未經修飾、即時生發的同光詩歌批評,豐富近代文學批評史料;其四,透過底層寒儒的私人憂思,還原甲午、庚子變局下普通讀書人的家國焦慮與道義堅守。
當然,八通信札中尚有許多細節本文未能深入展開:信中頻繁提及的陶仲彝、李慈銘、譚獻、陶方琦等人,與孫德祖、樊增祥之間究竟構成了怎樣的交游網絡,尚需逐一考證厘清;孫德祖欲將孫兒義維“援咸兒之例,寄在仲明房下,列之文孫輩行”(附錄第五通),這“仲明”究竟是誰、與兩家是何關系、這一寄名之舉最終是否實現,均有待進一步查考;咸兒寄名孫家、義維又“援例”寄名仲明家,這一跨越家族的名分聯結,既是晚清士人鞏固情誼的獨特方式,亦折射出科舉世家的焦慮與寄托,而其中細節尚需深入挖掘;孫德祖與樊增祥各自詩文的全貌,亦遠非本文所引片段可以涵蓋——孫氏《寄龕文存》《詩質》《詞問》與樊氏《樊山集》全帙之間,尚有大量唱和、評點與暗相呼應之處,有待對照細讀。此外,信中涉及的大量人名、事件、典籍的精確考釋,每一處都值得另辟專文細細清理。惟愿此后有更多研究者留意到這批材料,將其中蘊藏的線索一一發掘出來,那才是這八通尺素真正不枉沉寂百年、重見世間的時刻。
一紙尺素連通浙西冷署與秦中幕府,一邊是被正史湮沒的基層學官,一邊是名動天下的詩壇巨擘。透過孫德祖的書信視角,我們得以看見大時代落幕之際,無論窮達進退,一代傳統文人拼盡余生,以各自方式踐行著對禮樂與道統的堅守。
附錄:孫德祖致樊增祥未刊書信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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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乙未寄同年樊云門弟增祥書
八月八日得六月廿四日渭南《見懷》詩簡。別久路遙,情長紙短,暫同把臂,深慰相思。藉承伉儷多福,蘭玉盈階,抱孫已十六年。前此政聲遐播,聞諗百一;此則快征家慶,更為歡喜無量。
兄早見二毛,耳鳴已越五年,恐致重聽。始自去夏增右臂痠楚,不能多作書,迄今并未就痊,可知衰至。嫂鐘因窮得健;子仁述則痔疾成痼,殆將終于一衿。有女孫三人:曰義綦(小名巾),曰義娣(小名弋),曰義紝(小名壬),長者且及笄矣。今春甫得一孫男,曰義維(小名阿大)。巾、弋,庶左出;壬、阿大,其續娶單出。兄孤宦八年,未曾挈眷。生平知契,婦子并知敬愛。緣得前詢郵越,嫂氏率子婦輩請還,叩叔嬸偕安。兄詩興久闌,庚辰迄今不及百首。郢唱勉和適成。附陳近歷,恐累牘不能覼縷。大刻渴盼一讀。兄前刻《文存》,后續刻《學齋庸訓》《長興縣學文牘》《孫氏墓田記》各一帙;今年又刻《寄龕甲乙丙三志》各四卷。彼此并以道遠,無由逕達,悵悵何言!時事艱危,深望得展驥足,公侯干城,幸振先烈。和詩卒章,非泛設也。重九日。
(二)乙未再寄云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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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琴心劍膽,則兒女英雄;當酒渴詩狂,則生龍活虎。二十年前長安道上之孫寄龕,云門所知也。回憶弱冠以前,長日杜關,寒宵燒燭,左圖右史,惟繹庭聞;交友執友,謬稱佳士。至是不啻作成兩截人。猥以身丁家國之難,蒿目滄桑,慕為游俠,聊寫牢騷。轉念忝竊一第,或者青云可梯,則又思自勉于功名之路。不謂塵中潦倒,五十無聞,位置斯人,乃有冷局于斯時也。內自循省,尊其號曰師儒,重其任曰風教。優孟衣冠,猶必工于揣摩,演何等人物,作何等排場,其敢不改頭換面,以老學究自居?誠知聲音笑貌,非可偽為;行不踐言,必有起而反唇者。由是拘繩守尺,凜凜乎如執玉捧盈。殆及八年,非敢假之,必求身之久,且性之至。是而長安道上之孫寄龕,又不止面目都非,抑身心俱化矣。間有述作,大都通人所斥為塵垢囊。石刻二種,略呈一節。遙想云門讀未終篇,一笑擲地也。四千里外,六十日中,白雪陽春,因風吹度,一而再矣。故人情重,雖自憎鹽嫫,不容不狼藉粉黛,闊盡雙眉,為悅己者容。不審云門肯為我登徒否邪?聯床風雨,樂數晨夕,昔之所欣,渺不可得。此聊慰相思,諒同歡忭。重陽曾寄和詩,另紙粗陳近歷,不浮沉否?亦欲悉云門公私百順,能開示一二否?漸寒,惟千萬珍攝。乙未十月十九日。
(三)丙申寄云門書
往臘連得十月十六日、十一月廿二日兩度報書,備承公私兩者躊躇滿志,兼之豐兒不改別時顏色,快慰無量,健羨無量。食筍詩四疊韻,陵厲無前,屈曲如志,譬諸長江大河,一往千里,盡丹仙之能事,而無其泥沙雜下之病,幾欲五體投地,豈止口香三日!前二章尤見故人情重,每飯不忘。大集彌復渴想先睹,業已馳函仲彝,趣其寄我。日昨又得吾弟十一月廿四日寄題學舍三詩,豹文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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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一斑,冷署頓生異采,庭際紅梅亦萬花齊笑。仲弟還訊,適同時郵到,乃讀至終篇,洋洋千余言,惟暢敘彭城新政,而于《樊山集》曾否到彼,能否寄此,不及一字,又為之爽然。要當再書趣之。續刻弁言,必有以報命。欲盡讀前集,然后削草,能作得一篇文字,稱得好詩與否,尚未敢自必也。
《愿學堂記》固知非弟所喜,兄則有不得已者。既不能槁首黃馘,終老窮鄉,黽勉就此一片寒氈,乃生徒多至五百余人,善讀《四子書》者固百無一二,即知《四子書》所以當讀者亦什無二三,皆曰是為八股文字之用。八股既成末流,憤時嫉俗者久已斥為可廢。所懼八股廢而《四子書》且與之俱廢,則不得不舉其生平所知,揭大旨以待后之學者,或冀得什一于千百,起而同任艱巨。區區之意在此。吾弟方疑其闡入道學,道學非兄所敢言,亦非兄所愿學。且兄之命意,更與道學殊科。道學明心性,兄則重事功。世變亟矣,能使圜首方止之倫人人知有君父,而后人心固;人心固而后任事者可以紓內憂而嫥力于外患。非士類善讀書而?先之,豈易家喻戶曉?若士大夫,則尤須知廉恥。知廉恥,則不至見利忘義,而為患得患失之鄙夫,以敗壞決裂天下之大事。
猶憶初到官時,采風問俗,目擊桑麻遍野,而民多困苦,盜賊公行,寔以民俗好博為巨害,而武生為之魁。其文生則又以訐訟為常業,甚或要結死黨,挾制官府,魚肉良懦。南面者反驕子育之,以偷取一日之安。戊子冬中受篆,先赴縣句稽案牘。一年之中,諸生名入公門者多至數十人,勢且滋蔓而未已。亦知教職為上官所優容,盡可不聞不問,顧虎兕出柙,誰為典守!捫心清夜,如坐針氈。于是手草告示三通,丁寧反覆,幾于垂涕泣而道之,而言教無益也,冥頑者如故也。于是擇其大有氣力、盤固不可動搖者,得三人,一舉而盡褫之。于斯時也,非惟不計毀譽,不權得失,并且不顧禍患,毅然決然,誓以微軀徇此微官。一二年后,大體頗已改觀。猶恨畏而從之者多,而悅而繹之者少。至于作育人材,迄無成效。荏苒曠瘝,八載于今,臥未帖席,加之才薄學淺,質弱衰早,更無余力談及風雅。弟任繁劇而游刃有余,兄就冷官而竭蹶至此,其相去可以道里計耶?感荷垂詢及于家計,另紙摘繕致仲弟書一節可悉。大都兄性諱言貧,非知己如兩弟,不道一字也。
所最歉者,數拜瓊瑤,不能一一以木桃為報,貴于知我者矜之諒之爾。壬辰大雪,曾有詩奉懷,先苦無緣得寄。比來三度奉書,俱忽忘未及附去,可知衰退。今并同時懷人之作,弟所知者寫上,甚不能工,抒臆而已。弟從前手翰,庚辰旋里后,曾與越縵、蘭當合裝一冊,不啻盈寸。新來當與仲弟書問,再成合璧,望源源而來,弗以下里巴人無能為和陽春閟響也。來畢云“心同跡異,道同術異”,善哉言乎!宋以后動輒聞某甲是圣賢,兄之駑劣,其敢學高明之過?弟當信之,且兄之苦衷,弟則既鑒之矣。惟“躬行”二字,則受之先子,所愿與生徒交勉之者。豪杰自命,此事固當推袁,兄則謂古今第一豪杰惟諸葛公,名士之目尚不足以盡之。乃其自矢鞠躬盡瘁,死而后已。生平為《離騷經》及此二語,不知揮灑幾許熱淚。進之圣人之徒,配食兩廡,亦惟此公庶幾無愧。吾弟學優才富,力果心精,愿不以小就自封,不以時艱自逸,宰一邑福被一邑矣。進而益上,以一代詩人作一代偉人,不更慰故人想望耶?兄雖無似,語必由中,幸勿以為河漢之大而無極!
今何世耶?今何時耶?弟方慨乎言之。譬則父母有疾,兄既自悔不讀人子必讀之書,回生無術,亦惟迫切而走國醫之門,求所以起之者。擔當大事,將在吾黨所尸祝也。獻歲伏惟民物同春,伉儷多福。庶侄何字?想早已成名。珩孫學業何如?度侄以下必聰穎,不愧令子文孫。特吾弟灶不易跨耳。芝蘭玉樹,今昔同情。兄則年力就衰,更無余望。犬子既因病廢學,難施鞭策。孫又新得,遠不及待。所冀先兄諸孫,惟最長者曰家鶴,尚可讀書。后顧茫茫,益盼我執友繼起有人。幸來訊作條對策,俾褵褷倦翮,遙睇青云,望風起舞也。正月十日。
(四)丙申再寄云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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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前于湖府得花朝手書,又如作聯床一夕話,快何如之!會學使按臨,公私蝟集,曠越兼旬,甫能作答,想望穿兩眼矣。郵示公牘兩件,是真經濟,是大文章。兄托諸空言,文仍弇陋;弟見之實,詞更明通。前呈文字來畢,疑為夢魂飛度,來為老兄捉刀。果然,則是自享精鑿而分我糟糠,何其謀之不忠哉?一笑。自述詩舉一生甘苦言之,娓娓激昂,忼愷蘊藉,風流兼而有之。即未經識面,讀此亦可想見若人胸抱。經營越縵身后事,以千金半為歸旅櫬,半以為刻遺稿,令人古誼上薄云霄。第論挽詩十律,字字沉痛,不堪卒讀。鯨背仙人將何以酬君熱淚邪?酬復堂長句,力爭此老之席,其詞甚謙,其意不讓,五百余言足使譚長低首。樊山集中諒亦杰作矣。疊巾字葉一首,次韻敬答,別紙附上。偶寄所懷,難言投報,慚愧慚愧。詳示侄輩名字,惜遠隔不能一一執手。若咸兒之岐嶷挺秀,真德門麟鳳,乃至以膝前骍角為求異姓犂牛,所不敢自外。憾除卻青氈,更無長物,兼之道遠,難于寄將。因念貧者贈言之誼,請效一得。繹來畢,仲明雖資稟中人,然庭聞必富,閱世必深,且長于兩弟逾二十稔。吾弟既心勞撫字,祝夫人亦壺外難周。異時幼弟之維持將護,責在阿兄。假使愛之所鐘,無心流露,弟之于兄,恐未免輕而忽之;兄之于弟,將不敢過而問之,非所以為預教而成令器也。家庭骨肉之間,其始也消息至微,其究也出入不小。父與父言慈,愿附責善之誼,勿以為非所宜言邪?時事如斯,空言無補,言之亦徒增憤懣。吾弟迫于忠愛,乃至積怒傷肝,仲弟來書亦同此病。妄謂弟之才力,大可有為,所宜善保千金軀。萬一遭際非常,世臣之所以報國恩者殊未可量,毋為空灑一腔熱血也。藉如兄之駑鈍早衰,來者可知。惟是服官一日,雖云冷局,猶將循分供職,努力以求尺寸之效。譬如作人家句讀師,其家之主計非人,大權旁落,廝養因緣而侵盜,豪強乘隙而馮陵,非不激于義憤,發指眥裂,而其勢不能以出位之思,挺身而任御侮。亦惟勉教其子弟之可造者,使之明大義、通世務,作成幾輩人材,以為后日振興世業之地。即有不率教者,則嚴束之,不使為敗家之子,庶幾不虛糜主人芻粟而已。若并此愿而終于不遂,則天也,吾如彼何哉?《學齋庸訓》是塵羹土飯,然而其心可矜。先致數葉,能為我作元晏否?大刻未到,未投木桃,先求瓊玖,幸勿以為嫌。言不盡意,惟伉儷多福,并祝咸兒貴壽無極,諸侄男吉慶。四月望日。
(五)丙申三寄云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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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不得弟書,日斷秦云久矣。頃由周令君送到八月廿九日馬遞,仿知疏逖之故。又有六月杪一函,中道浮沉,祇竟苦道遠爾。拙著匃敘原不亟亟,若大集則銅山杳無消息。承委弁言,但得見前集三敘,所謂“近生傳”者,可得別后蹤跡;其它偶同者不至復沓,大異者不至逕庭,度亦可以蠠沒為之。附到新詠《秋興》八首,語語是我意中欲道之語,又語語為我再更數世不能道得一字之語。生平雅不肯輕以前人比方時賢,乃前寄食筍疊韻詩,以為有大蘇之奔放如志,而無其泥沙雜下之病。此八律者,又以為直奪杜陵之席無疑。阿私所好,賢者不免,而兄非其人;兄于吾弟更非所施之人。非但吾弟必能信之,即五百年后得讀弟詩者,必共信之。兄老將至矣,百無一就,積習未忘,敝帚自享,然且力有限而愿甚奢。今年摘寫甲申以后文稿,什去五六,劣可厘為四卷,為《續文存》,命曰《文賡》。又卅年來積得雜體詩三千余篇,亦欲刪存少半,命曰《詩質》。詞則前刻間涉綺語,會須刊削,并刻后所得者合寫之,命曰《詞問》。方將次第災及梨棗。生平知契定吾文者,計惟吾弟乃遠莫能致,惟有努力及未盡之年手定之。深感故人厚意,擬以百金為刊《丁志》,為書不及百番,番不過四百錢,雅不須此數。既不可卻,當擇相當者而拜嘉焉。舍仲弟處無可寄將,或者未便,未妨需之來日。君子通財,小人懷惠,貴相知心,欲言謝則已泛矣。弟見寄詩,好以制藝行卷格子寫之,又裁裂不甚整齊,非手錄一過不能入冊。此次連科及第,格差堪割截裝池,然此格何不留為咸兒試筆之用?代老夫作善頌善禱。嗣是任退食少閑,別命寫官,無不可者。要使隨得隨褾,勿煩老憊胝手,不勝大愿。咸兒聰穎可念,乃至儼然以姓孫人自居,誠幸得一日千里者為寒門光,轉懼以一事無成者為圣童辱。語云“至親無文”,以卅年情同手足之交,分其愛子以為之子,親之至矣,文可略也,情則無盡,終憾無以將意。惟是掩書停燭,孤館宵長,時還夢繞秦關,如見賢伉儷互擁伊倪,燈前笑語。思之思之,我勞如何!孫男阿大名曰義維,以昔歲二月下地,兄夏首旋里,慣以阿翁臥榻作鼾睡地。習見其睡醒時,一雙小眼灼灼看人,不即嬌唬索抱,必竢便溺將至,先之以徑寸圓膚更疊敲床,若為告語也者。不應而后呱呱而泣,再不應盼,乃淋漓盡致,一寫無余,殆亦知生寒士家乏人保抱也。今秋重返里門,則以嫂氏愛憐之過,稍稍毗于寬縱。然初知嬉戲,見筆輒捉,嘗試承以廢楮,則狼藉涂鴉。或引若風蘭,或攢如露竹,縱其所之,居然握管有范,掣之卒不能脫。比其興盡,必索筆錔弢之,次及墨合子,掩蓋完整,其容灑然。似乎天之生是將使食力硯田也者。特恐德薄無以成就之,欲援咸兒之例,寄在仲明房下,列之文孫輩行,霑溉祖翁福澤,無災無難。儻得再分大智慧,克肖萬分之一,愚父子感且不朽。小村寓滬中,殊未得面,偶一通函問爾,寄語云云,當便中附致。兄定望前后回若溪,順道過家,亦不能久淹,報書徑遞長興矣。十月八日余姚縣上。
(六)丁酉寄云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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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日為咸兒寫得千字文一通,于開篆曰“賀歲手箋”,附去。恐書緘過厚,寥寥數言,言不盡意。已到君前否?頃得臘初來畢,伏承庭內燕喜,治下歡娛,深慰遙念。阿大之請,遂蒙許可,感尤不儩。前此忝顏,辱佳兒阿父之嘑,并有兼金之饋。遲至經年,僅得半紙人情為報,坐領嘉惠,毋乃面甲十重?阿大既生貧家,又孩提無知,無可為阿翁壽,惟有詔之西望長安,昕霄頂禮而已。伏讀寫示近什四楮,兼荷寄懷二律,又撩我宣南舊夢。年時五陵裘馬,亦云非我思存,然而年矢每催,芳時不再,三復君詩,不自知紅淚闌干也。“自壽”第三聯,殆所謂儒家詩要頭巾氣者,穠桃艷李乃抱冬心,故知良金美玉,無施不可。其第四句及“寫懷”第三章之項聯,想見鷗波館里神仙眷屬,健羨無量。十律豈止姚武功斂手避席,雖少陵之《秦州》《何將軍山林》諸作,慮無以踰之。卒章“歌舞升平”云云,治體固應爾爾。六言中之“泥粗”“細作”則又自寫小景矣。它如《漫興》《冬窗》三律,亦閑適亦雋永,“梳須眼鏡”是老兄行止隨身家具,吾云門乃亦需之,豈借作好詩點綴邪;抑鬀面熏香之樊樊山面目,已稍稍蒼古邪?大率此四楮者,無一字非眼前語,乃無一字是身后語。三席,雖少陵之《秦州》《何將軍山林》諸作,慮無以踰之。卒章“歌舞升平”云云,治體固應爾爾。六言年之間,多至四百余十首,天壤竟有如許大錦囊心血,亦當借子建量才斗唱;籌斛之不解,風前玉立之瘦腰圍,裝得若干珠玉,取之不竭如此。架閣珍秘,直三萬金。比于微之之夸州宅,兄則破書半床外,有昔年越縵、蘭當,并弟詩翰積之盈寸;即乙未以來新收寶墨,裝池又四十番。自謂足以敵之,無為笑我冷官寒儉也。馮景立判,處分之四停八當,第勿具論。判詞乃合初唐四杰、兩宋名家,融為一冶,即此千二百言,襲循史文苑兩重席,不為汰矣。樊山批判登槧甚善,所恨寄我之《樊山集》,尚望穿兩眼。幸不日告成,正未卜能否快于先睹。弟謂欣賞奇文,須搔著癢處,兄指鈍如椎,那得麻姑纖爪?然而井中觀天,所見雖小,比似諷詩矇瞍,并無如豆目光,或者略勝一籌。今之所白,頗有道著語,不醉月瞑花,諒非虛約。想刻期報最,會當入覲,可以取道申江。兄弱冠已后,載經喪亂,判借醇酒婦人為勞生結局。不知者幾欲蕩子目之,其知者猶尚以跅弛覂駕,惜我猖狂。不意餔糟歠醨,浮沉至今,垂垂老矣,方且靜候鐘漏。及此桑榆暮景,得與素心人就海角天涯作十日痛飲,安知八百年后不于丁字樓中留得夢痕一縷?藉令匋寫絲竹,恐兒輩覺看花霧里,意不在酒,不直為二豪誦《大人賦》也。果有奇緣,定陪勝餞,儻負此言,息壤在彼。茲不一一。正月廿七日。
(七)寄云門西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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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問不通,幾四年矣。賴有《申江日報》,得諗宦跡。入參榮相軍事后,直海畺開釁,京師戒嚴。憂時局則寢興交廢;廑私交則魂夢遙牽,非惟兄一人為然。每得家訊,嫂氏母子亦同其焦急,且云孫兒阿大近已解事,言及阿翁阿父,未嘗不攢眉搓手,苦問何從得有消息。旋于報中知已挈眷入秦,稍稍慰帖。今茲陜中陳臬兼攝藩條,從此仔肩艱巨,旋斡乾坤,不惟為君國幸;前者相期以一代詩人作一代偉人,亦可附知言之列矣。惟是事繁任重,可知鞅掌。不諗比年精力何如?弟夫人素來體弱,長途往返,勿致勞否;侄輩孫輩并無恙否,裴卿已就塾否?雖一番驚定,猶六時心系也。先此未諗邸所,無從致訊。茲有轅門可投,又聞郵局必達,亟修短札,馳寄長安。任籌筆未暇,能略寫大凡,當“平安”兩字,不勝大愿。兄暮景頽唐,日甚一日。七月分部選山右右玉知縣,決不能赴本任,已開缺候代,交卸當在來春。報書可仍遞長興。嫂氏老病不任持家。兒子仁述報捐三班訓導,分發到省。阿大議聘郡城姚氏亦士族長孫女。義綦二月中適同縣諸生楊音矣。知廑附聞。家書每屬有信可通,為嫂氏及兒孫輩分別問安問好,并希愛鑒。辛丑十月既望,長興學舍。
(八)再寄云門西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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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數年來,感時恨別,幾不知有生人之樂。乃者大局粗定,兼諗吾弟方當大任,保障西陲。曾于十月中由郵局馳布寸函。初聞局章校及錙銖,止細書一紙、詩詞一紙、文一紙,略陳近狀、以慰遙念,冀傳佳耗、用當晤語。不諗能徑達否,已有報書在路否?頃聞書件亦復可致。前拜嘉惠,刻得《詩問》十二卷,茲并別刻六種,合椷寄去。儻不至浮沉,則《樊山集》亦可寄我。續集及批判筆記并刻竣否,能并寄否?從前互索弁言,弟賢勞王事,自未皇暇;兄則衰頹已甚,心廢井而手荊棘,求如前訊鬯寫新詩佳處,亦不能矣。惟念生平肺腑,寔同手足,得見別后著作,當一回?笑。雖奄然物化,堪以瞑目。乃若區區冷局,已周星紀,自問竊吹齊竽,未効毫末。《文牘》《庸訓》兩種,亦費一腔熱血。幸及燕閑,節取以存其人,如曾文正之傳邵位西。或者賴故人以不朽,亦或邀天之幸,須臾無死,及見吾弟移節南州。則扶杖清轅,分香燕寢,斯又余生樂事,而愿出非望者也。南皮師遂砥柱東南,門墻桃李,若方之之在兩粵,亦不為無動。今者又得吾弟同支大廈,辱在譜末,與有榮施。惟為國為民,千萬珍攝。十一月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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