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沂河水位日日看漲,河水渾濁湍急,一遍遍沖刷著兩岸的土河堤,尤其是上游岜山那段,最是兇險。
城里百姓個個心慌慌,可縣衙的官吏、地方的鄉紳,全都不當回事,該摸魚摸魚,該撈錢撈錢。
被免去工部主事官職的李宣,奉巡撫王以謙的密令,帶著李忠、若溪、趙樵安幾人,住在城南小院。院里還多了個遠道而來的書生文博程。
文博程精通文書籌謀、整理臺賬,連日來跟著眾人查堤,夜里整理記錄、謀劃對策,成了李宣得力的幫手。
傍晚時分,李宣滿身泥水,疲憊地回到小院。
若溪立刻端著油燈迎上來,輕聲說道:“公子,快換身干衣裳,別凍著了。我熬了老姜紅糖湯,趁熱喝暖暖身子。”
李忠一邊擦著手上的泥水印,一邊憋著火氣:“少爺,今城里的閑話太氣人,縣衙主簿、河工巡檢,還有河西的齊要業,三人串通好了到處造謠。說您是免職的閑人,不安分過日子,非要瞎折騰查堤修河,就是想博名聲、求著官復原職,純屬擾民。”
這些閑話,源頭就在今日的河西河堤。
河面霧氣蒙蒙。沂河巡檢挎著腰刀,跟著縣衙主簿慢悠悠巡堤,兩人說說笑笑,半點沒把大堤放在心上。
巡檢眼尖,一眼看見堤下亂石堆旁蹲著幾個人,趕忙抬手攔住主簿:“大人,你看那邊。”
主簿順著目光看去,這幾人在河堤上。為首的一身布衣,徒手扒開濕土查看堤基,動作熟練老道,一看就是懂河工的內行。一旁的一個人身姿挺拔,半點沒有鄉民的樣子。還有個書生趴在大石上埋頭寫字,格外扎眼。
兩人對視一眼,悄悄下堤,裝作閑逛的樣子慢慢湊了過去。
主簿臉上掛著客套的假笑:“這位書生,你在河堤上寫寫畫畫,是在做什么?”
文博程神色淡然:“隨手記點風物水勢,不值官爺過問。”
巡檢嬉皮笑臉湊上前:“哦,記水勢,拿來我瞧瞧,說不定還能給咱們河堤添點文采。”
文博程手腕一轉,利落合上紙頁:“山野隨筆,粗陋得很,入不了官爺的眼。”
這避讓的舉動,讓主簿心里警鈴大作。
他在縣衙混了多年,最會察言觀色。尋常百姓見了官吏,不是討好就是膽怯,這幾人不卑不亢,還遮掩字跡,絕對不是普通游學路人。
他依舊笑著,轉頭假意訓斥巡檢,實則故意套話:“別胡鬧,讀書人寫字豈是隨便能看的,再說咱們沂北河堤年年修繕,安穩得很,哪有什么隱患可記。”
巡檢立刻順勢附和:“就是,河堤固若金湯,這幫人純屬白費功夫、多管閑事。”
李宣淡淡掃了兩人一眼,沒接話,彎腰繼續查看堤身的虛土。
文博程這才抬眼:“堤面看著完好,底下虛空,連日浸泡,遲早要出大事。二位常年巡堤,心里比誰都清楚。”
一句話堵得兩人啞口無言,臉上的假笑瞬間僵住。
兩人不敢再多試探,慢悠悠走遠,脫離幾人視線后,立刻快步躲進河邊草棚,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巡檢聲音發顫:“大人,不對勁,這伙人是專門來摸底細的,普通書生看不懂堤基隱患,他們比咱們干了十幾年的老人還懂行,鐵定是上面派來抓把柄的。”
主簿臉色鐵青,眼神陰狠:“我早聽說巡撫盯著咱們沂北河工的爛攤子,遲遲不動手,就是在等證據。這幾人不露身份、暗中記錄,就是巡撫的私探,專門查咱們縱容鄉紳的罪證。”
巡檢后背發涼:“完了,咱們年年敷衍修堤、克扣物料、不清河道,還縱容齊家霸占河灘斂財,這些事一旦報上去,咱倆不止丟官,還要坐牢。”
主簿咬著牙:“慌沒用,他們暗中取證,咱們明著不能動硬的。現在只能拉攏齊要業,先下手為強,搞臭他們的名聲。”
“咱們就對外說,領頭的是個免職的廢人,心里不服氣,故意夸大水患、折騰防汛,就是想擾民博名聲,趁機求朝廷復職。”
巡檢點頭附和:“對,只要老百姓認定他私心作祟,就算他有證據上報,上邊也會覺得他挾私報復,他的話就徹底沒用了。”
兩人不敢耽擱,連夜趕往河西齊要業的住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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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要業是沂北有名的鄉紳,家底厚、人脈廣。聽聞兩人深夜登門,從小妾屋里出來,披著衣服,慢悠悠走出前廳,滿臉傲慢慵懶:“二位深夜過來,來我這做什么?”
主簿低聲急道:“齊老爺,出大事了,城南那伙蹲河堤的外地人,是巡撫派來暗訪查弊的,專門沖著咱們河工亂象、沖著您的河灘產業來的。”
齊要業端著茶盞晃了晃,嗤笑一聲,滿臉不屑:“幾個布衣閑人、窮酸書生,能翻出什么浪花?就算是暗訪,無憑無據,還能扳倒我在沂北幾十年的根基。”
“老爺千萬別大意。” 巡檢急忙插話,“那領頭的絕對是正經工部官員出身,對河工門道門兒清,句句都戳咱們的痛處,真是上邊派來挑錯追責的。”
齊要業這才緩緩放下茶盞,眼底陰寒:“我早查到城南租了一伙外地人,行事低調,本以為是游學過客,沒想到是暗藏心思。巡撫這是想暗中針對沂北。”
主簿篤定道:“我對上了,以前朝堂公示,工部主事李宣被人被免職,應該是他。”
巡檢依舊顧慮:“工部官員不少,萬一認錯了,反倒打草驚蛇。”
“錯不了。” 主簿說話斬釘截鐵,“我早年去府衙見過他,樣貌氣度一模一樣,常年摸堤壩、跑河工,氣度沉穩。”
齊要業臉色戾氣盡顯:“一個落魄免職的主事,盯著我的河灘、盯著河堤不放,就是想拿沂北的弊政當墊腳石,翻身復職。”
巡檢急得滿頭冷汗:“齊老爺,這下麻煩了,他是內行,咱們偷工減料、霸占公灘的爛事,他一查一個準,一旦上報,咱們的家業前程全毀了。”
齊要業冷笑一聲:“慌什么,他現在就是一個白身,無職無權,說得再真、查得再多,都是空口無憑。”
“咱們立刻派人滿城散播流言,就說他失意、心懷不滿,故意夸大災情、尋釁滋事,折騰百姓、擾亂地方。”
主簿瞬間醒悟:“高招,在職的查弊是秉公辦事,閑人出頭就是私心作祟,只要流言傳開,民心被誤導,他所有證據、所有舉報,全都作廢。”
三人一拍即合,立刻安排家丁、市井閑漢、衙役親信分頭進城造謠。
短短半日,流言傳遍整個沂北縣城。人人都在說,城南來了個以前的工部小官,瞎折騰,純粹是沽名釣譽。
小院里,文博程正伏案整理勘堤筆錄,密密麻麻寫滿了河堤隱患和官紳劣跡。聽完外面的流言,他緩緩擱下筆:“李相公,這些話不是百姓自發說的,是有人刻意抹黑。他們怕您上報追責,就先污您的名聲,順便阻攔防汛。”
李宣淡淡一笑:“我修堤護民,斷了他們偷懶貪利的路子,他們自然要構陷造謠。越是這樣,越說明隱患深重,防汛一刻都不能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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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樵安上前稟報:“我今日巡查岜山險段,河堤底子全是爛沙虛泥,多年沒清淤修繕,隨時會塌。方才百姓自發扛鍬去河灘取土補堤,被齊要業的管家帶打手全都攔下了。他們放話,河灘是齊家私產,誰敢動一鍬土,就罰半年糧、直接治罪。”
若溪眉頭緊蹙,滿心氣憤:“太霸道了。河灘本是公用之地,河堤是全縣人的保命堤,他年年占灘收租,如今大水將至,居然攔著百姓救命。”
文博程望著窗外:“齊家霸占公灘,縣衙一直縱容包庇,平日斂財擾民尚可容忍,如今阻工拒護、漠視萬民性命。”
李宣抿了口姜湯:“再這么拖延懈怠,不出十日,必定潰堤淹村,沿河數萬百姓,無一幸免。”
當日夜里,小院燈火通明。李宣口述水情隱患、防汛對策,文博程執筆梳理,將薄弱堤段、河道淤堵、官紳怠政阻工的罪狀,以及固堤、清淤、遷民的辦法,逐條整理成冊。他還增補了歷年河工荒廢臺賬、齊家占產憑證。
次日一早,這份詳實的防汛條陳便快馬送往海州撫臺衙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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